凡煙小說

第99章 9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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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99 ◇

◎“別那麽緊張,偶爾也可以依賴依賴別人嘛。”◎

少女望著他, 雙目赤紅,字字泣淚:

“為什麽?”

季陵渾身一震,他從未見過這樣的阿沅, 他從未見過這樣悲傷的她。好像……好像一顆千瘡百孔的心敞露在他面前, 鮮血淋漓。

他沒來由的恐慌和心痛,向來沈穩音線居然有些慌亂:

“你怎麽了?阿沅?阿沅!”

少女恍似沒聽到, 恍似陷入某種絕望的泥沼裏, 仍固執盯著他, 抓握住他的手輕顫著,指骨泛白卻仍不肯松手, 好似透過他看到另一個人, 意識到這一點的一瞬季陵的心臟好像被狠狠刺了一刀, 他眸光一暗,下顎倏然緊繃,薄唇抿成一條直線。

阿沅仍死死抓著他, 指甲嵌進他的皮肉內,雙目赤紅似要淌出血淚來,一句一字啞聲道:“你…為什麽……”

季陵沈默的任她將指尖嵌進他的皮肉內鮮血淋漓, 直到阿沅再度詰問他,他才眉梢微動, 另一手利落的擡起落下, 阿沅便不受控制的倒了下去, 季陵單手一勾阿沅便倒在了他懷裏,暈了過去。

他半擁著睡過去的阿沅將她帶出轎子外, 阿沅甫一離開金轎, 金轎便瞬時化作齏粉散在了空中。

他盯著懷裏的少女, 昏黃的燭光映在她柔軟的面龐上, 貓瞳一圈紅紅的,上挑的眼尾愈加殷紅,看上去真像是血淚染就的。唇瓣不知何時咬的血跡斑斑,哪怕昏了過去,眉頭依舊緊皺,憂思不散。

季陵盯了許久,長睫下桃花眸裏湧動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他指尖緩緩伸向阿沅殷紅的眼尾似要揩去眼角的淚滴,終究還是止在了最後一刻,被阿沅抓握的鮮血淋漓的手落下,五指緩緩地、緊緊的握成了拳。

——

阿沅再度醒來的時候花了大半天才回過神。

她盯著刻著密密麻麻經書符文的天花板發了好久好久的呆,許久才小心翼翼的伸出舌尖,輕輕舔了舔下唇,果不其然嘗到了鹹澀的血味兒和傷口,那就意味著……

意味著之前發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她確實見到了那個和書生像了個十足十的怪人,見著了這個金庭不死鄉人人口中無所不能的神,也見到了……

她遺忘了的,死前的景象。

她沒有看錯,是沈易。

是他握著她的心臟。

是他……殺了她。

狹長的宛如蝴蝶振翅般的長睫猛地震顫了一瞬,阿沅從地上猛地起身突然撞上了某個硬硬的東西,她捂著腦門低叫了一聲,旋即一片陰影覆了下來,一雙大手略帶強硬的將她的手拿下,帶著厚繭的粗糲掌心有些笨拙的、生疏的輕輕搓揉她眨眼就泛紅的額,阿沅楞了一下,是季陵。

她後知後覺的發現她居然躺在這廝的腿上睡著了。

季陵的出現太過奇怪,她一時也就忘了和這廝更奇怪和不正常的親密接觸,一時沒有拂去他搓揉她額間的大手,楞楞的道:

“你怎麽在這兒?”

季陵還是一副漠然的模樣,惜字如金道:“我在你身上下了追蹤咒。”

阿沅更懵了:“‘追蹤咒’?什麽時候下的?”

季陵眼睛也不眨一下,只專註盯著她的額:“地牢。”

阿沅卻睜大了眼:“難道是……隆谷城的地牢?那麽久之前你就下了?不對……你幹嘛給我下追蹤咒啊?”

追蹤咒看似簡單,入門級的咒術,其實極其耗費施咒人的心神和靈力,更何況時間跨度如此之久,一般人……不對,正常的修道中人都不會把寶貴的靈力浪費在這種微不足道又全無用處的咒術上。

追蹤他人的法子千千萬,秘寶又數不勝數,這是其中最最麻煩且愚蠢的法子了,下咒的過程繁瑣費時不說,還要耗費巨大靈力。要說這咒術唯一且僅有的優點便是千裏追蹤,就是跑到天涯海角也能把人尋到,絕無紕漏。一般被下此咒的都是有什麽血海深仇,上天入地也要將人逮住……

阿沅吶吶道:“我……也沒惹你吧?至於麽……”

季陵聞言眉頭一擰,卻沒回答她的問題,俊容如覆了一層寒冰,生人勿進。然而他俊容越冷卻顯得手上的力道堪稱溫柔到了極點,起初尚有些生澀,此刻已經能輕柔又不失力道的搓揉著阿沅的額。阿沅方才撞在這廝的下顎上撞得狠了些,是有些疼,經他搓揉後好了許久,不過他再揉下去,她就要脫皮了!

她連忙推開季陵的手護住自己的額頭,見季陵一頓又突然想起自己是躺在這廝的腿上連忙連滾帶爬的從他身上離開,直到離他一丈外這才松了口氣。

說實話她實在不習慣和這廝靠的太近,尤其方才接近暧昧的距離,這廝居然…居然還給她揉額頭!現在想起還跟針紮似的難受,想起之餘又忍不住後退了兩丈有餘,直到那尷尬的氣氛散盡才終於覺得舒服了。

阿沅用力用手背擦拭著額頭,似要將這廝殘留下的觸感都擦掉才好!一邊擦一邊嘀嘀咕咕著:“都說過了不要再做奇怪的事了……”

季陵擰眉看她:“你說什麽?”

阿沅不耐得皺皺眉,她不想再掰扯這種事了,恨不得忘光光才好!連忙岔開話題道:“其他人呢?我…我又怎麽在這兒?”

季陵沒聽清她方才說了什麽,可他有眼睛,他看著阿沅好似沾了臟東西似的擦她的額頭,俊容黑的跟鍋底似的,背在身後的雙手緊緊握成拳,下顎緊繃,悶悶的吐出四個字:

“你入魔了。”

“我……”阿沅一頓,眼前便又浮起書生手握著她的心臟,猶如看死物的眼神盯著她的模樣,她連忙閉上眼,等到呼吸平覆了才睜開眼,勉強笑了笑,“又入魔了啊……”

她說著說著終於發現季陵左袖幾乎被血色浸染透了,她頓了下連忙看自己的手,雙手血跡斑斑,那血還飄著甜味兒,顯然不是自己的血。登時明白了過來:“是我……是我做的嗎?對不住對不住,你是該打暈我的……”

阿沅懊惱的連忙踱步過去要給他包紮傷口,季陵卻避開了她,只盯著她道:

“方才,你把我當成誰了?”

墨色的眸色一眨不眨,深沈似海的盯著她。

阿沅聞言神色一僵,有些生硬的笑了笑,手指下意識的撓了撓面頰:“方才魘住了吧……我也不記得了……”

一雙貓瞳左看右看就是不看季陵,阿沅看過了,雖然看著嚇人實則血已經止住了,死不了人,既然他不肯包紮就算了。她一雙貓瞳提溜轉著觀察四周,木石搭就的神殿、奇怪的符文、滿室的燭火燈光,還有壁畫上奇怪的交尾蛇圖騰……越看越詭異。

阿沅倒真看出了興趣,她眸光一轉到主殿前,果然碩大的人身蛇尾神像,她踱步上前細細端詳,足足有十丈之高,五六人圍起那麽寬。上身人像,下身是盤起的蛇尾,不知出於何人之手,手法粗糙,雜亂無章,只不過能依稀窺得人身的輪廓。這神像醜得跟與她之前見到的那怪人一點不像,不過想來那妖本體八九不離十就是條大蛇。蛇妖,主淫。難怪,難怪村民跟吃了那啥一般居然露天就開始摟摟抱抱……

“我們入境飲下的清酒,乃至空氣中的花香都有強烈的催.情、致幻的效果,所以無論你見到了什麽,不一定是真的。”

阿沅一頓,微微側首,只見季陵也走上前來,不過他沒有再看她了,而是和她一同看這詭譎又醜陋的神像。

她何嘗不知這廝這麽說是有意安撫她。

阿沅抿唇輕笑了一聲,點著腳尖輕輕撞了撞他的肩:“謝啦。”

季陵一怔,長睫快速的顫了一下。他也說不清,心弦好像被輕輕撥動了一下,他尚未回味過來,忽然聞到一股清幽的檀香味。

是阿沅居然左手一個右手一個將神像下供奉的香燭抱在懷裏吸食。

季陵登時眉目一厲:“扔了,什麽時候了,這種來歷不明的東西居然還敢吃!\"

“什麽來歷不明的東西?這是貢品,我比你熟!況且我都多久沒進過食了,再不讓我吃,別說鬥妖了,我先一步餓死了!”阿沅抱著懷裏的香燭不撒手,一邊說著還將貢品——蟠桃啊梨子果子什麽的丟到季陵懷裏,“我嘗過了,沒添什麽佐料,放心吃吧!你也很長時間沒進食了不是嗎?”

季陵有些怔忡的看著懷裏被塞滿的果食,片刻後勾唇笑了笑。本緊繃繃、森冷的俊容消散了不少。

“就該多笑笑嘛。還有,不要隨隨便便就命令人!”阿沅覷了他一眼笑了,埋頭吸食香燭不再理他。

季陵看著阿沅小腦袋上的發旋發了會兒呆,沒有再阻止她,但是懷裏的果食到底沒有吃,性格使然,他向來謹慎絕不會吃來歷不明的東西,況且他一直以內力強行壓制體內湧動的熱潮,他不光壓制還要時刻警惕周遭可能發生的任何危險,是以絕不能出現任何差錯。

哪怕只是一個小小的蟠桃。

但阿沅就是看不慣他這一點。

“我記得你從入境後就沒吃過東西了吧?你是鐵打的不成?”阿沅嫌棄的瞪了他一眼,“現下咱都使不出靈力來,而且我身負彼岸花,我要死彼岸花還不同意呢。講真,我們誰護誰還不一定呢。”

阿沅一頓,手肘戳了戳他的,貓瞳瞇了瞇,小巧的鼻尖可愛的聳了聳,像只狡黠的貍貓:“別那麽緊張,偶爾也可以依賴依賴別人嘛。”

季陵長睫猶如振翅的蝶猛地一顫,豁然擡眉便看到阿沅噙著笑看他,季陵盯著她的笑顏失了神,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阿沅已經又埋頭吸食懷裏的香燭了,看來真是餓壞了,半分眼神也不給他了。

季陵就這樣默然看了許久,片刻後向來緊繃的脊背略略松了下來,燭光下,身姿挺拔的少年懷抱著果食微微側首看著身旁幾乎將頭面都埋在香燭內的少女,向來暗沈的桃花眸氤氨著一層淺淺的微光,不再那麽霜寒逼人了。

按阿沅的話說就是終於像個人了,而不是冷冰冰的冰塊。

昏黃的燭火於他們四周圈起一片氤氨的暖光,夜還很長。

——

阿沅吸食完最後一口香燭,摸了摸圓鼓鼓的肚子癱倒在地,幽幽的嘆了口氣:“舒服~~~”

她偷偷看了一眼身旁的少年,不知何時起少年正盤腿打坐,眉頭微微蹙起,額間布了一層細密的汗珠,逐漸顯露出吃力的模樣。

阿沅吃飽喝足後才想起他曾說酒裏和花香中有催.情作用,她體內有彼岸花可代謝出去,於她影響不大,但對於季陵來說不一樣。他顯然已經快撐不住了。

阿沅舉著燭火靠近他:“你……沒事吧?”

“別靠近我。”

季陵驀的發出聲音,卻不睜眼,豆大的汗珠沿著額角淌下。

阿沅終於察出事態的嚴重性,季陵是個極其能忍的人,輕易不會露出破綻。他能這麽說說明他真的已經到強弩之末了。

阿沅舉著燭火看他,同樣的空無一人的狹小空間面對面只有她倆,同樣的中了情毒,上次是被情花蛇咬的,這次則是中了清酒和花香內的毒素,阿沅是見過村民們情毒發作的情態的,真不是開玩笑。恐怕比起情花蛇,這毒素還更強些。

那碩大的半人蛇像正居高臨下盯著他們。

蛇,主淫。

阿沅緊張的咽了咽唾沫。

太安靜了。

安靜到只有燭火燃燒的聲音,以及,季陵越來越明顯、粗重的喘息聲。

阿沅覺得太尷尬了。

她可沒忘記那會兒在山洞裏,她為了救這廝如何犧牲色相又是如何被這廝嫌棄的,這份羞恥這輩子都不會忘的!

眼下又到了和之前那會兒同樣的尷尬時刻,怎會如此!

而且又是這廝!

為何偏偏又是這廝!!!

隨便來個人都好啊!

阿沅盯著那醜醜的半人蛇相漫無邊際的想,如果再被這廝嫌棄一次,她寧可身死魂消於天地!

她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當務之急還是先離開這個詭異的破地方,雖然不知此毒不解會不會跟情花蛇毒一般不解就會暴斃身亡,但叫她再犧牲自己誘那石人一次……絕無可能!!!

阿沅定了定神,覆又舉著火燭靠近季陵:“你還能不能撐下去?不然……不然我一掌把你打暈吧?”

這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也是唯一的辦法了。

阿沅說的誠懇,然而隨著她的靠近暗香拂面,季陵不知怎的動作極大一掌揮了開來,正巧打在阿沅的手腕上,阿沅一聲吃痛的低呼,手中的火燭揚起,恰巧就砸在半人蛇石像上,“浜”的一聲滾落在石像盤旋的巨大蛇尾上。

“怎麽了?”阿沅捂著手腕暗自呼痛,卻也顧不上自己,緊張的看著季陵,“很難受嗎?忍不住了嗎?”

阿沅雖然緊張卻也真的不敢靠近這廝了。

季陵終於睜開眼,一雙濃黑的桃花眸壓抑著難言的情緒,一眨不眨盯著阿沅,嗓音微啞:“你走,別管我。”

阿沅抿了抿唇,一時沒說話。

不過叫她棄他而去她也是做不到的。

某種意義上這是阿沅和季陵最為和平相處的一夜了,她從來沒想過會有這樣的一天。她的心結已經在夢獸的幻境裏解了,她和季陵已經是朋友了,雖然上次山洞內的這廝給的難堪她這輩子也忘不掉了,但不代表她會棄朋友而去。

“我不會走的。”

阿沅盯著燭火下面容慘白中又帶著詭異的紅的少年一字一句鄭重道。

隨著阿沅話落,季陵渾身一震,汗珠隨著長睫的震動落了下來,砸在青筋畢露的手背上。

他楞楞的盯著少女,一瞬間這廟宇和當初那間山洞重合了起來,阿沅也和當初衣衫半露的她重疊到了一起……

汗珠自額角滑落至鬢發再沿著頸線下落,喉結隨之上下滾動了一下。

季陵沈默的盯著阿沅,盯著她的一舉一動,桃花眸裏一片晦暗。

阿沅話落小心翼翼靠近他,她可沒忘記當初投懷送抱,才碰這廝一根手指頭便被丟出洞外的窘境!她知這人有多討厭她的碰觸!

她一邊靠近他,一邊安撫道:“放心,我不會碰你的。我會快準狠把你敲暈……誒,你有沒有聞到奇怪的味道?還有窸窸窣窣的……好像什麽燃燒的聲音……”

方才她還以為是燭火燃燒的聲音,眼下這聲兒越來越大,就在身後傳來,阿沅說著扭過頭看去,才轉過身忽然被大力的握住雙肩摜在了地上!

阿沅低呼一聲擡眸對上季陵一雙隱隱泛著紅霧的桃花眼,他單手支撐在她頸側,另一手有些僵硬有些顫抖的滯在空中,忽而好似做了某種重要的決定,不再遲疑,落下撫在阿沅沁涼的嬌軟的臉側。

滾燙觸上冰涼,不光是他,阿沅也同樣,兩人俱是一震。

季陵抿了抿幹燥的唇,動了動僵硬的指腹,粗糲的指尖摩挲著指腹下沁涼的軟玉,濃黑的眸鎖住阿沅,嗓音喑啞:

“……別走。”

兩人背後,巨大的半人蛇像靜靜的盯著他們,自蛇尾燃起的赤紅火焰好似大片大片鮮紅如雪的櫻花林,情和欲也在其中灼灼燃燒,仿佛要將彼此吞噬殆盡,不死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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