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6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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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68 ◇

◎“……能不能別走?”◎

天沒亮的時候, 阿沅便走了。

後來的一段時間都是如此。

此刻她就站在墻外,望著天邊混沌的一團黑,她的心境就如境主的心境一樣, 混沌、迷茫、不郁。

境中時間的流逝和現實中截然不同, 日覆一日,她不知在境中呆了多久, 怎麽從境裏破局也一點頭緒沒有。

真是……愁死個鬼。

阿沅郁郁的吐了口悶氣, 墻內源源不斷傳來的呵斥聲更令她心生煩躁!

“這麽簡單也不會是麽?我在你這個年紀早已破了煉氣期, 而你呢?我季無妄的兒子居然是個連劍都舉不起來的廢物!”

囫圇一個大耳光扇去,小小的身軀重重的撞在桌椅上, 尚未愈合的額角上的傷又開裂了, 汩汩淌著鮮血。

季無妄大步走過去, 狠戾的俯視著面如白紙的,畏懼的蜷縮成一團的孩童:“問你話,啞巴了?”

被男人遮擋著, 阿沅看不見小季陵面上是何表情,但從他緊緊握成拳的小手便知他此刻有多麽的害怕。

阿沅死死盯著那只纖細的仿佛不堪一折的小手,咬牙, 狠心的偏過頭去不再看。

她深深呼吸一口,強迫自己忽視耳邊男人的咆哮聲和孩童的抽泣聲, 擡眸望著天上被烏雲吞噬的圓滾滾的兔型月亮。指尖狠狠陷進掌心內, 心中默念著:

別沖動別沖動, 這不是真的。

這只是夢境。

這不是真的……

“要知道你這麽窩囊,真該在你出生時就掐死你!”

男人抓著孩童的發往墻上狠狠撞去時, 一枚石子勢如疾電從窗外射進來, 狠狠擊在男人的手腕上!

男人吃痛的低呼一聲, 松了手。

孩童如同破碎的玩偶一般墜落在地上。

季無妄登時急急奔向窗臺, 狠戾的眼神巡視著,厲聲道:“是誰?!”

窗外只有夜風穿過一片密集的桃花林,花瓣紛紛揚揚落下。

男人如鷹般陰鷙的眼神巡視一周後,帶著磅礴的殺氣從窗外縱身一躍,直直步入桃花林中。

墻角的陰影處,阿沅緊緊環抱著雙膝瑟瑟發抖著,渾身寒毛直豎,半天沒緩過神。

這……這就是劍聖的威壓麽?

比季陵這廝還要強大,她差點就動不了了!

識海內彼岸花比她更緊張:“主人,都說了不要打草驚蛇了!萬一被發現……”

“知道了知道了,別罵了,你讓我緩緩……”

一墻之隔的屋內,滿臉血汙的孩童怔怔的看著眼前一枚細小的石子出了神。

片刻後緩緩伸出手將石子攥緊掌心,藏進內衫裏。

當夜,阿沅一如前幾晚,深夜潛入柴房內給小季陵包紮傷口。

因天黑瞧不見,阿沅便繼續冒充春娘,怕露餡,她一直不說話,小季陵幸好也是個安靜的孩子,從來不多問,也幸好小季陵和春娘白日畏懼季無妄,兩人並無接觸,是以一直沒露餡過。其實阿沅能感受到小季陵對她的依戀,他也在害怕著,甚至過分的小心翼翼,阿沅……也曾是這樣的人。

她知道小季陵在怕什麽,他在深怕自己做錯了什麽會導致……她的離開。

所以他什麽也不說,什麽也不做。

這樣便什麽也不會出錯。

兩人就這樣保持著詭異而和諧的默契,但今夜阿沅實在忍不住了。

她凝著又又又一次包紮好的額角上的傷,忍了忍,還是沒忍住道:“其實你都會的對不對?為什麽裝作不會的樣子?”

小季陵似乎沒想到她會突然說話,怔了好一會兒,望著漆黑中,只能隱隱看到柔軟輪廓的阿沅,頓了一下才道:“我……”

兩只小手緊緊的絞著衣角,似是緊張,似是無措。

阿沅設身處地想了下:“因為害怕麽?”

也是,不要說他了,就是她看到季無妄一張臭臉也嚇得兩股戰戰,哪還記得什麽招式。

阿沅莫名就想起,她過去也是看季陵這廝臉色的……當然這廝遠沒有其父變態,可阿沅還是臉色陰了下來,原來臭臉也會一脈相承啊!

阿沅許久不說話,孩童察覺到什麽,他有些慌亂:“你……你生氣了嗎?”

“你別生氣,我……我……”孩童肉眼可見的無措,卻又不知該怎麽做,又怕做了什麽惹她生厭,倉皇之下抓住了她一角衣袂,“我……我……”

阿沅楞了一下,忙道:“我沒在生你的氣,我是在生……”

阿沅看著孩童一雙漂亮熟悉的桃花眼梗了一下,硬生生換了個話題,凝著他道:“要不要試試看……不看你父親的臉能不能背下來?”

這完全是阿沅自身的經驗之談,既然看了害怕,不看就好了嘛。

“……不看?”

孩童一雙漂亮的桃花眸閃過迷茫,巴掌似的一張小臉,光布條就纏了大半張臉。

這還……只是個孩子啊。

阿沅方才那點兒悶氣忽的就散了,鼓勵道:“試試看呢?你要能背下來,也能少挨些打吧?”

孩童喃喃的重覆著:“……少挨些打?”

阿沅摸了摸他的發:“早點睡吧。”

在布條上打了結後,阿沅就走了。

只有那日小季陵發熱她才陪了他整夜,往後都是包紮完便離開了。

她不能因為境主小就輕視,萬一被境主察覺她是外來者就糟了。

那夜,只是個例外。

翌日,阿沅仍是立於窗臺外,偷偷觀察著屋內。

季無妄就立在小季陵身前,小季陵小小的身軀完全被籠罩在男人投下的巨大陰影下。

男人問他:“又是三日,背會了麽?”

阿沅看不見小季陵,只能墊著腳尖,雙手緊緊的攀在窗沿上,渾不覺指骨因微微用力泛著白。

許久裏頭終於傳來孩童稚嫩的聲音:

“桃花塢裏桃花庵,桃花庵裏桃……”

童聲一頓,阿沅也跟著心跳提到了嗓子眼兒,指甲緊緊的摳著窗沿。

“…桃花庵裏桃花仙。桃花仙人種桃樹,又摘桃花賣酒。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還來花下眠。半醒半醉日覆日,花落花開年覆年……”

阿沅驟然虛脫般狠狠地松了口氣!

裏頭徐徐傳來孩童清脆而郎朗的誦讀聲,一丁點兒磕絆也沒有!完完整整、完完全全的全背了下來!

雖然阿沅看不見小季陵,可她完全松了口氣,跟她想的一樣,只要不看季無妄那張臭臉,他當然背的下來!

雖然她是看季陵這廝不爽啦,可也不得不服這廝的頭腦極好,多少人爭搶的天才,區區一首詩而已,當然……

孩童小小的身軀驟然被大力摜在了地上!

阿沅臉上還未擴散的笑弧一僵,便見季無妄渾身上下陡然迸發出滔天駭人的煞氣,一下一下拳頭如雨點般落在孩童身上!

血頃刻間流了一地。

“別……別打了……”

阿沅喃喃著,雙手死死抓著窗臺,手背凸起一條條青色的脈絡。

“主人!主人你不能沖動!你上次已經被季無妄發現了,這次再出手的話,不光季無妄,一定會被境發現的!主人!”

孩童支離破碎的嗚咽聲已然快聽不到了,而男人的拳還再往下落……

阿沅死死咬著唇,咬到口內充斥著鐵銹味兒,雙眸赤紅,死死盯著男人的背影,大腦裏充斥著彼岸花勸阻她的聲音。

……混蛋!混蛋!!!

阿沅驟然抽身直奔後廚,在那裏春娘一無所知,正在下廚。

阿沅直接搬起屋外的石頭往裏砸了去!

春娘悚然一驚,急急踱步走出屋,與之毗鄰的柴房門大開著,她自然看到了裏面正在發生的暴行,登時顧不上方才的異響急忙奔了過去。

阿沅於暗處凝著她的背影,雙拳緊握著,指甲狠狠嵌進掌心,血沿著褶皺的縫隙淌了下來。

“主人你太沖動了!春娘、季無妄不光是境中人,準確說他們都是境!你要被春娘察覺不對同樣也會被境絞殺的主人!主人你有沒有聽到我在說什麽……”

阿沅渾然聽不見彼岸花在說什麽,她看著季無妄陰著臉奪門而去,看著春娘一邊流著淚,一邊顫抖著拿著巾帕擦著渾身血汙的孩童:“阿陵你答應過我的你怎麽忘了……你明明答應過我藏拙藏拙,你順著你父親,你順著他就好了,你知道他不喜你聰慧的模樣,你知道的……何至於今日,何至於……”

阿沅閉上了眼,抱膝蹲在桃樹下,一遍又一遍捶打著自己的頭顱:“……該死,該死!”

——

是夜。

今夜黑沈沈的,一絲星光也無,黑暗、逼仄,沈沈的壓在心間。

一滴、兩滴冰涼的液體砸在了臉上,狹長的雙睫顫了顫,睜開了雙眼。

今夜實在太黑了,小季陵什麽也看不到,他的雙眼腫的老高,吃力的瞇縫著眼看了好長一會兒,才吃痛的扯了扯唇,不確定的試探道:“……你來了嗎?”

又是一滴冰涼的液體落下,這次恰好就滴落在他幹涸的唇上,小季陵楞了一下,才慌慌張張道:“你……你哭了?為…為什麽?”

“你明明知道,為什麽不早點告訴我?”

阿沅的聲音帶著哭腔,她不想哭的,但是借著海靈珠的光看到孩童身上沒有一塊好肉時終於忍不住落了淚。

她原以為……原以為小季陵是因為懼怕才……

她也不想哭的,幸好今夜很黑,借著夜色便狠狠哭了一遍,都怪她自作聰明! 明明知道這是夢境,明明知道即便改變了也只是鏡花水月卻還要多此一舉……明明……

“你原來都是裝的,你明明知道……為什麽還要聽我的?!”

孩童怯怯的,不知所措的聲音傳來:“我……我想讓你開心……我、我聽春娘的話不要聰明,要笨笨的,不惹爹爹生氣,春娘是開心的……我、我聽你的話,你……你為什麽不開心啊?”

孩童帶著深深的茫然。

阿沅:“……”

許久的沈默後才傳來阿沅悶悶的,又笑又哭的聲音:“……笨蛋,你都被打成這樣了,我怎麽開心啊?”

孩童怔住,似是不理解:“我、我明明聽你的話,你為…為什麽……”

“笨死了,你管我開不開心,你管自己開不開心就好啦!”

小季陵卻徹底楞住了:“自……自己開心?”

阿沅輕輕嘆了一口氣,這小孩渾身上下都是傷,她都不敢碰,只能趴在他耳邊,輕聲對他說:“管別人那麽多幹嘛,要讓自己開心點啊,小笨蛋。真是不怕痛啊你……”

那廂許久沒傳來小季陵的聲音,阿沅擰了擰眉,想著要去打盆水來,忽然被拽住了一角衣袂。

小孩拽了她又很快松了:“能……能不能別走?”

阿沅楞住了,又聽見他說:“我能不能……能不能像上次那樣……”

阿沅一臉懵:“上次哪樣?”

“上次那樣……靠著你睡……”

後面的話輕的幾乎聽不見,阿沅頓了下,笑了起來:“我當什麽事,行啊。”

明明伸手不見五指的夜,阿沅卻明顯感到那雙桃花眸好像亮了一下,她笑了笑將臉上未幹的淚痕抹去,一如上次將孩童摟在懷裏。

她能感覺到隨著她的靠近,孩童霎時屏住了呼吸,許久才伸出一只小小的手抓住了她的一角衣袂,不多時便睡去了,也該累了。

阿沅木楞楞盯著虛空,後知後覺才反應過來……

他早知她不是春娘?

他……

阿沅盯著依偎在她身旁,團成一只小蝦米般的孩童,眉頭擰緊了又松開了。

她興許……不該把他當成一個小孩子看?

——

翌日,癢癢濕濕的碰觸不斷纏在腮邊。

小季陵皺了皺眉,睜開了雙眸,映入眼簾的是小兔一雙紅紅的兔眼。

小季陵楞了一下,登時轉頭看向身旁,身旁空蕩蕩的。

他看了眼自己的手,還維持著抓握的姿勢,可掌心裏那絲綢的觸感不見了。

昨夜……是夢麽?

他一時有些恍惚,小兔還在舔/吻他的腮邊,他吃痛的半支起身體,將小兔抱在了懷裏,忽然憑空傳來一道低沈沙啞的聲音:

“我就知道……你在偷玩。”

小季陵霎時面容蒼白,霍然擡頭,季無妄正立於門前,俊容森冷的盯著他以及,他懷裏的小兔。

作者有話說:

明天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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