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6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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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66 ◇

◎哪怕縮水了十倍,阿沅一眼就認出了,這不就是季陵那廝麽!◎

阿沅一瞬間瞳孔緊縮, 眸光震顫著,指甲狠狠嵌進掌心內。

猩紅的蕊絲勾著她的小指,似是安撫。繼而蜿蜒往上, 勾著她精巧的下巴輕輕擡起:“世人皆說我等邪物狡詐多端, 變化難測。殊不知人心鬼蜮,那才是一等一骯臟、齷齪、險惡詭譎之地……嘖, 是我等所謂的‘幽冥邪物’看了也要說聲惡心的東西呢。”

阿沅凝著那吐哺的蕊絲, 默了一會兒道:“我該如何破局?”

“不知道。主人只需知曉, 天下八千幻術師,所謂千變萬化的幻術其實萬變不離其宗, 術者, 攻心為上。‘心’是人最脆弱也是最頑固之地, 這個答案得主人自己尋找。”

彼岸花忽的一頓,語氣委屈下來,撫著她的蕊絲也變得纏綿多情起來, “主人,你也不想被那等陰溝裏的臭老鼠吞入腹中吧?我死都不要!所以主人你一定要活下來啊,我這千百年來頭回認主, 黃泉的姐妹們都瞧見了,你可不能給我丟面兒啊……”

阿沅失笑, 撫在下顎的蕊絲好似撓癢癢一般, 她忍了一會兒終於忍不住拂開了它, 躊躇了一會兒,誠實道道:“我……我盡量?”

彼岸花:“……”

腳下扁舟晃蕩了一下, 水漲船高, 彼岸花肉眼可見的蔫兒了下來, 一邊抽抽搭搭的哭著, 一邊還不忘打氣:“主人你說的什麽話!不能自暴自棄哇!糟了,我不能多留主人了,萬一被那臭老鼠發現就不好了,對了,我還要告訴主人個事兒。我的藤蔓遍尋山頭也沒發現一絲薛時雨、沈易等人的氣息,只有一種可能,他們也被臭老鼠藏在了夢境裏。若是主人敗了,他們同樣也會被夢境吞噬,準確說是被臭老鼠吃掉……”

阿沅微微一頓,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漸漸變得透明,知道馬上要從識海出去了,她怒道:“這麽重要的事不早說!”

“哈?這很重要嗎主人!”

阿沅無法再回答,在抽離出識海的最後一秒,她聽到彼岸花隱隱約約的聲音:“……我相信我的眼光,是主人的話,一定可以的!主人可不能辜負我呀……”

阿沅覆又睜開了眼。

仍是一樹繁茂的桃花,她也不知在識海裏呆了多久,起身時身上堆積了一層厚厚的桃花瓣兒,她指尖蜷了一下,發現掌心多了一枚——海靈珠。

略略想了一下,她便知道了彼岸花的意圖。

她畢竟是妖,身上攜有妖氣,海靈珠雖然在夢境中被壓制發揮不了應有的能力,卻能掩飾她身上的妖氣。

在找到破境的答案之前,她要做的便是將自己隱蔽起來,不被宿主察覺。

她茫然四顧,此刻日薄西山,好似天地暈了一層昏黃的暖光,四周皆種滿了桃花樹,靜悄悄的,只有風吹花瓣落在地上的聲音,明明是宜人的風光,阿沅卻獨自越呆越覺得冷。

難以忽視的冷意不斷往骨頭縫裏鉆。

在她學會用花粉控亡靈之後,多多少少也了解了點兒幻術。幻境會反映出宿主的心境,不光是裏頭會發生些什麽事兒,小到連一塊瓷磚的顏色都能反映出宿主是喜是怒,是連宿主自身都不知道的,他對記憶中的這一段時光是抱有怎樣的心緒。

四周乍一看是世外桃源般的仙境,卻越看越假,好像蒙了一層霧的鏡花水月,褪了色的畫一般虛假。

她一時不知該從何處下手。

對了,要先找到宿主——季陵。

這是阿沅生平第一次侵入他人的人生,更何況是這廝的人生!說起來,她和季陵也不過相識了三年,也不知這是這廝的哪段人生經歷……

“桃花塢裏桃花庵,桃花庵裏桃花仙。桃花仙人種桃樹,又摘桃花賣酒錢。”①

一道稚嫩的童聲隱隱約約傳來。

阿沅楞了一下,忽的想起在她昏迷去識海之前,她也聽到了這個聲音!

“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還來花下眠。半醒半醉日覆日,花落花開年覆年……”②

阿沅順著這道童聲尋了過去,穿過一片桃花林便是一汪湖泊,湖泊旁一間茅草屋蓋的農舍。

四周仍是靜悄悄的,唯有一個孩童面對著孤墻站立著,低垂著頭顱,負手,猶如一個小大人一般喃喃背誦著。

阿沅略略思忖了一下,墊著腳尖更靠近了些。

“但願老死花酒間,不願鞠躬車馬前。車塵馬足富者趣……”③

童聲忽的一頓,阿沅微微怔了下,尚未反應過來,那孩童豁然轉身,明亮的雙眸直直看向她的方向!

阿沅猛地被盯住,霎時屏住了呼吸。

孩童忽的兩手做成小喇叭的手勢圍在唇上,小聲道:“出來吧,我看到你啦。”

阿沅一怔,繼而心門那處劇烈躍動著。

“快出來吧,我知道你在那兒。”

阿沅背抵在一顆桃樹後,掌心全是汗,捏得緊緊的。

“你再不出來,我要去抓你嘍。”

阿沅:“……”

“咚、咚、咚”,心門那處幾乎快躍出胸腔。阿沅握緊了雙拳,咬牙,將要踏出去時,忽的足旁一叢亂草顫動了下,躍出一只小兔來,一蹦一跳的躍入了孩童的掌心!

孩童猶如捧著珍寶般撫摸著掌心的小兔,從袖內拿出一小根蘿蔔來:“小兔,你看我給你帶了什麽……”

桃花樹後,阿沅背抵在樹身上重重喘著粗氣,汗濕的掌心緊緊握著海靈珠。

幸好,幸好沒被發現……

不過……

阿沅喘勻了氣,從樹後側目看去——

同樣的一雙含情的桃花眸,粉雕玉琢一般好似王母娘娘座下的善財童子,哪怕縮水了十倍,阿沅一眼就認出了,這可不就是季陵那廝麽!

為什麽這廝這麽小就有這麽強的壓迫感!

該死的,不愧是他!!!

不管大的他還是小的他,總能把她氣死!!!

阿沅陰著臉盯著他,卻越盯越困惑了,眼前這個孩童估摸只有六七歲大的孩童……真是季陵麽?

孩童望著掌心的小兔子,一雙桃花眼亮晶晶的,好像裝滿了漫天星辰。嘴裏還嘟囔著:“慢點吃,慢點吃,明天我還給你帶吃的……”

是真的喜愛,阿沅遠遠看著都覺得心軟了一片。

可是她印象中的季陵,不是這樣的。

不要說妖、人或動物了,除了薛時雨,他對其他人或物從來都是冷心冷肺猶如石頭做的人一般。

她也曾聽時雨姐姐說過,這廝從小到大都是這個德行,所以這個小孩兒……真是他麽?

阿沅狐疑的盯著,孩童忽的望了望天,阿沅也跟著看了看,暮色四合,天暗了下來。

孩童的小臉忽的變得蒼白,他催促著掌心的小兔:“快點吃吧,我不能再呆在這裏了……”

阿沅正疑心著,忽然身後“嘎吱”響了一聲,她連忙躲回樹後,農舍的門開了,卻沒見人出來。

從裏頭傳來一道沈悶的男性嗓音:

“滾進來。”

阿沅側目看去,孩童蒼白的小臉幾乎沒有一點血色,他有些無措的將小兔放在了草叢裏,嘴裏慌亂的囑托道:“我、我走了,明天再來看你……”

阿沅皺著眉看著,忽然農舍內疾步走出一美婦,容貌極美,她踱步到孩童身邊,將他身上的衣衫理好,低聲道:“快進去吧,你父親要生氣了。”

美婦牽著孩童的手走進農舍,阿沅藏在樹後瞇著眼看,指甲在樹身上劃下一道印記。

這個美婦身上,有妖氣。

而且她沒看錯的話……她額角有個“奴”字。

是個已對人立下妖誓,被除妖師馴化了的妖寵。

阿沅打量了下這四四方方的農舍,終於尋了一處墻根蹲下,門戶微張,裏頭隱隱約約傳來孩童的聲音:

“若將……富貴比、比貧賤,一、一在平地一……一在天。若將…貧賤比、比……比……”

阿沅抱臂立在墻根處,眉心擰成一道小山丘,什麽嘛,明明在外頭背對那麽流利,怎麽現在背不出來了?

“比什麽?”

男人冷沈的,隱隱帶著怒氣的聲音傳來,即便是阿沅也忍不住心裏顫了一顫。

“比……比……”

孩童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慌亂、不知所措,忽然一道刺耳的掌擊聲傳來,伴隨著一道怒喝:“一首詩三天都背不下來,是不是又去偷玩懈怠了?!!”

阿沅心裏一提,猛地站起來,湊到窗臺下,只見孩童匍匐在地,右臉腫了好大一塊,白嫩的膚上登時浮起駭人的青紫掌印。

而立於他面前的男人,跟成人的季陵足有七分相似,只是眉間的戾氣更重,渾身上下充斥著滔天的殺伐之氣,活脫脫一個十年後的季陵。

孩童於地上喘息了片刻,顫顫巍巍的站了起來,低著頭顱,低聲卻堅定的道:“我沒偷玩。”

“沒偷玩?沒偷玩區區一首詩三天背不下?”

男人又是一腳重重揣在孩童腰腹上,慘烈的痛呼後,阿沅以為他再也站不起來了,明明就如紙片單薄,還沒到她腰上的個子,孩童卻咬著牙搖搖晃晃站了起來,面白如紙,冷汗岑岑,輕聲而倔強道:

“我……我沒偷玩。”

“好啊好啊,還學會說謊了是嗎?”男人臉上怒氣更重,兩三步上前,拽著孩童的衣領直接將他摜在了地上!

怒視著他,面色鐵青:“還敢不敢頂嘴!”

孩童的額角撞上了墻,正巧就是阿沅背靠的同一面墻。

墻上沾了他的血跡,他的額上汩汩流著冷汗,他臥伏在地好久都沒動靜。阿沅都疑心他斷了氣時,低低的傳來他猶如貓叫似的聲音:

“我……我沒……我沒偷玩……”

阿沅怔住了,指甲無意識緊緊摳著墻體也渾然不覺。

她原先還有些疑心這孩童是不是季陵,現在確認無誤了,確實是他。

明明只要低頭認個錯就能免去毒打,就是被打死也不認。

這份傻氣的“倔”除了他沒有第二人。

“好啊好啊……”男人顯然暴戾成性,被孩童挑起火氣後居然直接抄起身邊一根木棍就走向了孩童,“我看看你要嘴硬到什麽時候!”

男人一步步走到孩童面前,阿沅渾不覺雙手緊緊的握著,心跳到嗓子眼,她是真擔心小季陵會被打死,就在男人的棍子要落下時,一道刺耳的碗筷碎裂聲傳來,美婦撲倒在小季陵身上,倉皇的看著男人:

“他、他一天沒吃飯了,吃了飯他一定能記起來的!一定能……”

“吃什麽吃!“男人勃然大怒,一腳狠狠碾在灑落在地的湯汁殘羹上,”我季無妄沒這樣蠢笨如豬的兒子!”

木棍被他狠狠擲在了地上:“關柴房三天!不準給他吃的!不準看他!”

男人怒其沖沖離開,美婦流著淚卻也不敢多呆,匆匆將孩童額上的傷口包紮之後,低聲道:“你父親……只是性急了些……我去勸勸他,這幾日你好好背,莫再惹他生氣了,阿陵你聽話啊……”

孩童不應她,不哭不鬧,似是習慣了,仰躺在地,漂亮的雙眸木楞楞的望著天花板,不知在想什麽。

很快,美婦收拾完殘羹冷炙也離開了。

門上落了鎖,屋裏只剩孩童一人。

夜深了,屋內黑漆漆一片。

阿沅半靠著墻角,腿也酸了,忽然身旁傳來細微的動靜,窸窸窣窣的,什麽東西從她鞋邊擦了過去,這墻根處居然有個小洞,那什麽東西鉆了進去!

“咳咳……小兔你來啦……”

阿沅微微打開窗戶,月光跟著灑落進去,那小兔親昵的湊在孩童身邊,孩童一雙死寂的眼恍若活了一般,一邊小聲輕“嘶”著,疼極。一邊哆哆嗦嗦從袖內拿出一小塊囊湊到小兔嘴前,阿沅認出了,那是之前孩童於一地殘渣偷偷藏起來。

她本來還以為,他是留給自己吃的。

孩童哆哆嗦嗦的撫摸著小兔光滑的脊背,眼神哀傷極了:“對不起啊,明天、後天沒有東西給你吃了……對不起啊……”

窗戶被無聲的合攏了。

阿沅背靠在墻上,一邊捶打著酸疼的小腿,一邊望著天邊粘稠的仿佛噬人大口的濃重夜色,宿主的心境一如這片天。

然而暗夜濃重而險惡卻愈加凸顯夜幕上銀月清輝動人。

這月也不似一般的月。

這是孩童的世界,這月居然是兔型的。

圓圓的、胖胖的,會發光的大白兔。

原來這廝這麽喜歡兔子啊。

阿沅還是第一次知道,也是第一次知道,原來這廝也是會道歉,會說對不起的。

阿沅盯著那兔型的月亮看樂了,“嘖”了一聲,輕哼道:“小小季可比那廝可愛多了……怎麽就長成後來的鬼樣子呢……害。”

作者有話說:

①②③出自《桃花庵歌》唐寅

明天見啦,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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