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47 ◇

關燈
第47章 47 ◇

◎“我這輩子最討厭聽話了!”◎

阿沅和空師父登時拔腿跑向那二人, 季陵立在僧人背後,眸光低垂,俯視著他, 猶如看一只螻蟻。

視線停留在其布滿水墨筆跡經文的脊背上微微一頓, 似有所想。

“咳咳……不必勞煩施主了……貧僧體內多虧女施主相助,靈力充盈, 只需一些時間消化…已夠了……”

“餵!”阿沅小跑上前, 沖著季陵叫道, “你不準傷害他聽到沒有!”

季陵眉心一蹙,回眸看她, 雙眸黑勳勳的:“你說什麽?”

阿沅頓了一下, 抿了抿幹澀的唇, 上前一步擋在僧人身前,深吸一口氣,毫不示弱迎上他冷沈的眸光:“我說!你不能動他!他現在……我罩著了!”

季陵眸子倏然一利, 大步上前,緊緊盯著她,阿沅硬逼著自己沒有後退半步。

又一次, 她又一次擋在了別人身前對他橫眉相向。

季陵緊緊盯著她許久,就在阿沅以為他要忍不住一劍劈了她時, 終於說話了。

他嗤笑一聲, 眸中無盡嘲諷:“書生你也罩, 和尚你也罩……阿沅,你把我當成什麽了?濫屠濫殺的瘋子麽?”

阿沅頓了一下:“我……”

季陵面無表情看了她一會兒, 提劍轉身走向又一層奔湧上來的行屍。

阿沅這時候才發現季陵幾乎渾身浴血, 身上大大小小也受了不少傷, 薄唇微微泛白。他這人長了嘴也不說, 哪怕受了再重的傷,從來都是四下無人、夜深人靜的時候才自己默默處理。

小傷大多也就放著,有的時候受了極重的傷,哪怕深可見骨,也是隨便抹了一層草藥便將將入睡。

糙的很。

完全不把自己的命當回事。

那時阿沅鎮日棲在他身邊的油紙傘裏,也只有等到夜半三更,等到這廝熟睡過去才悄摸從傘內鉆出來。

一邊腹誹著,一邊替他將傷口小心包好,一邊還要謹小慎微,就怕把他弄醒。

沒法子啊,他要掛了,她再上哪兒去找人庇護她啊?而且,她也確實看不過眼。

她看不過他不拿自己性命當回事的樣子。

人有多少命能糟踐呢?他是沒成鬼不知道啊,身在福中不知福,他能跑能跳吃香喝辣的,成了鬼之後只有香燭能吃!成天只能躲在陰涼陰暗的地方,看他到時還糙不糙!

每一次阿沅就跟田螺姑娘一樣,包紮好傷口之後就鉆回油紙傘裏補眠,白天則樂的看他盯著包紮好的傷口發呆,偷笑他傻。

後來才發現,他娘的,傻的人是她!

說來也奇怪,薛時雨跟季陵不是親姐弟勝似親姐弟,兩人逞強的臭脾氣簡直一模一樣。

明明受了重傷就是咬牙不松口,好似松口了就顯得自己弱了一般,不過阿沅也能理解,亂世之中強者為尊,尤其像她這樣鳳毛麟角的女除妖師更要比一般的男修士更能吃苦才行,一點都不能示弱。

不過,在季陵面前也這樣,未免也太要強了。

阿沅看著薛時雨隱藏在身後滲血的手臂,搖了搖頭睡了過去。

當夜就看到季陵這廝偷摸進了他阿姐的房,阿沅當時就警鈴大作,化作一縷青煙跟了過去。

心想這廝終於按捺不住要向他阿姐表白了???

不對,三更半夜他想幹嘛???

難不成她也被這廝一副冰山臉騙了過去,其實這人是個深藏不露的禽獸?!!!

阿沅腦海亂成一鍋粥,才飄到門縫中便聽到這廝喃喃如夢囈的聲音:“阿姐,從來都是你為我包紮……今夜,讓我為你包紮吧。”

門縫之中,阿沅看著他小心翼翼的包紮好薛時雨的手臂,小心的掀開一角被子將手臂放進去,又小心翼翼的掖好被角……

阿沅飄回了油紙傘內,恍惚想著,原來他也是有……這樣的一面啊。

原來傻的人是她啊……

真是,蠢死了!

往後季陵這廝仍然如此,不拿自己的性命當回事,傷口淌血就淌血吧,瀟灑的很。

阿沅憋著一股氣,掐著自己大腿暗暗發誓,再也不給這廝包紮了!他想死就去死吧!

關她什麽事!

可是看著汩汩流血的傷口最終還是動搖了,垂著頭給這廝上藥包紮。

她一邊恨恨的瞪著季陵略顯蒼白睡容一邊想,她是為了自己,才不是為了他呢!人不為己天誅地滅!畢竟一路還要靠這廝庇護,就這麽死了未免……未免太不劃算了!

於是乎,日子就這麽活著,白天這廝受傷,晚上阿沅憋著氣給他包紮,然後時不時還要看這廝偷摸半夜去給薛時雨包紮傷口。

氣著氣著阿沅也就麻木了。

隨便吧,大家各取所需,沒什麽不好。

可有一天,許是從未被這廝發現過,阿沅也就松懈了,她竟被季陵逮個正著。

當時這廝為了獵殺豹子精擺下弒神陣,受了有史以來,起碼是阿沅見過的最重的傷。薛時雨其實已經給這廝上過藥了,但薛時雨這個女中豪傑舞得動長劍,手上的活就沒那麽細致了,阿沅眼瞅著她草藥囫圇一抹便走了,那駭人的從左肩橫貫到腰腹的傷口,還有好長一段沒抹到呢……

於是半夜阿沅不得不拆了薛時雨裹得跟臭裹腳布似的布條,重新上了一次藥。她想著這麽重的傷,這廝肯定睡死了過去,沒成想,她抹了整整兩遍草藥,打了個漂亮的蝴蝶結,一擡頭就對上了季陵怔怔盯著她的目光。

阿沅楞了一下,一瞬間頭腦空白。

下一秒就化作一縷青煙沖進了油紙傘內,瑟瑟發抖。

為什麽害怕,又為什麽一直隱瞞,因為她知道這廝除了薛時雨不讓任何人近身的。

這廝有潔癖的,更遑論觸碰他了!

好害怕啊……

他會殺了我嗎?

他……他又會把我投到爐火裏去麽?

阿沅就這麽惴惴不安在油紙傘裏呆了好久好久,肚子餓得實在不行才悄摸探出頭來,一出來就看到面前擺著的三四根香燭,頓了一下,偷偷拿了一根又拿了一根進去。

後來季陵這廝仍然是隔三差五的受傷,阿沅一開始實在是不敢再擅自幫他包紮了,但不知是不是鬼怪的原因,她對鮮血極其的敏感。

她即便強制自己不要再去管了,但那血珠滴落在地的聲響在她耳邊無限放大、放大……

她越是不讓自己去想,越是被這些聲響折磨,簡直快瘋魔了,最終還是認命的悄摸又去給他包紮,這次她一碰,季陵一雙寒冰的桃花眼倏然就睜開了。

阿沅登時渾身都僵住了。

然而……季陵只看了她一眼就將眼合上了。

阿沅:“???”

楞住了。

好半會兒才提著心吊著膽給他包紮好傷口,包紮完不敢多停留直接飄回油紙傘內。一晚上胸腔砰砰跳個不聽。

隔天發現,油紙傘外多了一根香燭。

阿沅盯了一會兒,伸出小手抓了回去。

後來每一次季陵受傷,阿沅都會給他包紮。隔天,油紙傘外總會出現一只香燭。

哪怕季陵和薛時雨二人風餐露宿,實在兜裏沒幾兩錢,但每一次只要阿沅給他包紮了傷口,傘外總會出現一根香燭。

阿沅那點梗在胸口不上不下的郁氣,也就散了。

甚至偶爾還會生出一些荒唐的想法,好似就這樣一直生活下去也還……

“施主?施主?”

阿沅驟然回神:“你……你叫我?”

妖僧又重新穿回了他那寬大的黑袍,失焦的雙眸尋聲望向她,粲然一笑:“貧僧還以為施主走遠了,不在此處。”

阿沅暗暗松了口氣,從悠長的記憶中抽身,晃了晃頭,連忙將這些莫名其妙的回憶沖散!

妖僧眉頭微微蹙起,看著她的方向:“怎麽了?”

阿沅擺手:“沒事。”

眼見這妖僧膚色如常甚至氣色更好了,心裏明白他到底將渡與他的靈力化為己用,阿沅雖說賭了一把,倒也沒想到真的奏效!

將靈力渡與他人又化為己用簡直聞所未聞,阿沅踱步到僧人身邊,撞了撞他的肩:“你這體質也太厲害了吧!若人人將靈力渡給你一些,你豈不是……豈不是不用修煉就能成天下第一了!!!”

年輕的僧人聞言一僵,阿沅沒放在心上,只聽見空師父傳來的震耳欲聾的佛門獅吼功:“我想到辦法了,你們來助我!”

阿沅本也沒準備聽妖僧的回答,聽見空師父的話便抓住了妖僧的領子,道:“走了!”

——

那廂沈易單手執扇,另一手掩住口鼻,一路在密密麻麻的行屍中殺出了一條血路!

然而止不住的血從指縫中淌下。

沈琮執劍在沈易身邊切西瓜似的給行屍開瓢,一邊沖著幾乎殺紅了眼的書生大聲道:“國師大人,哎呦我的國師大人,求您悠著點!您的身體情況你自己還不清楚嗎!??”

三年前,天降異色,妖星大作。

天降災禍,黃水水漫短短數日竟淹死數百萬之眾。據傳國師為阻天降橫禍,以身為祭,猝然長眠七日,肉身不腐不化,七日後竟自蘇醒,只是心跳聲極其微弱,無數大能修士為其診治,好好一顆心居然少了半顆!

都說國師是將半顆心臟祭給了神明,這才止了黃河水患,救下天下百姓,國師也因此纏綿病榻三年之久。

多少神醫已然下了國師命不久矣的決斷,公主更是為此幾乎快哭瞎了眼。誰知好好養病的某人忽然就不見了。公主幾乎快把皇宮的地皮都給掀了,求生求死的,甚至鑄了大錯,長眠於寢宮內,呼吸還在,心跳也還在,就是醒不來。

說是被鬼魂魘住了,求遍天下奇人也沒法子喚醒。陛下這才命禦前統領沈琮奉命天涯海角來尋國師。

並且是下了死令,國師若是不從,提頭面聖也是行的。

可見陛下將唯一掌上明珠的錯全算在了國師身上,也不顧國師為大魏謀下的福祉。

沈琮當然知道那句“提頭面聖”只能是氣話,要提頭也只能提他的,若是他不能讓國師大人全須全尾的送回去的話。

當然除了聖上的命令,沈琮也是極其尊崇和尊敬國師大人的,本來他們也是摯友。

國師不比常人,從前的國師呼風喚雨的,現在的國師可只有小半顆心臟在跳啊,之前以雷霆之力把地給掀了,沈琮已經嚇得魂飛魄散,就怕國師大人撐不住,此刻又是這樣不要命的打法,哪有眼睜睜看著兄弟送死的?

書生恍若未聞,折扇刮過,疾風所到之處帶著雷霆之威,恍若神祇降臨。

而那喉間的悶咳卻一聲更重一聲。

沈琮掃了一眼,遠遠的,幾乎快成為一個小白點的姑娘。當真是英雄難過美人關,他那英明神、陰險狡詐的國師大人竟也成了為搏美人一笑的楞頭青了!

沈琮焦躁的撓了撓頭面,一邊削著行屍一邊埋頭苦勸:“國師大人,我這是奉了陛下的諭旨特來尋你,萬一你有個三長兩短的,我可怎麽跟陛下……跟公主交代啊……”

沈易冷笑一聲,鳳眸全是森冷:“我的生死與他們何幹?”

沈琮當即反駁:“您是天下人的國師,怎麽能與陛……與我們無關呢?!!”

“這狗屁國師愛當你去當去!”

疾風一掃,書生足尖一踏,乘著疾風尋那抹飄逸的白裙而去。

沈琮落在身後疾呼著,既然好聲好氣的不聽勸,他也就破罐破摔,就差破口大罵了:“你悠著點啊!雖說行屍棘手,你別行屍還沒解決你先倒下了!倒時我看佳人面前你的臉往哪兒……”

“放”字還未說出口,一道疾風掃過來,削了他一縷發,額上刮了一道傷口。

沈琮怔了一瞬,破口大罵:“沈易!你丫別以為是國師就了不起啊……”

“我想到辦法了,你們來助我!”

佛門獅吼功傳來,震得沈琮差點噴出一口血。

沈琮一頓,不再遲疑,禦劍尋聲疾去。

——

“怎麽他也在啊!”

阿沅瞪著空師父身後的半瞎李,貓瞳裏全是不可思議。

半瞎李陰惻惻看了阿沅一眼,獨目伸出青色的長舌一卷,阿沅渾身打了個激靈,偏過頭去不再看。

空師父:“這位李修士與姑娘或許有些誤會……不過此刻大敵當前,不求二位摒棄前嫌,但求二位同舟共濟,一同禦敵才是要緊。”

阿沅輕哼了一聲,勉強同意了。

也是,雖然這半瞎李腌臜事做多了,可他們現在是一根繩上的螞蚱,多個人也多份力,想來他也不會蠢到反將他們一軍,若是他想被行屍分食了的話。

她可是親眼見過這廝跪在地上痛哭求血河大將軍饒他一命的,這麽惜命的人,不會的。

倏然,身旁掠過一縷疾風,書生踏著清風緩緩落在她身邊,瞧見阿沅唇角如漣漪擴散出一抹笑痕,又見阿沅一手揪著僧人的衣領,兩人湊在一塊兒,倒是極親密的樣子,唇角的笑便淡了下去。

微微斂起,薄唇抿成一條直線。

沈琮跟著沈易身後禦劍飛來,見國師大人將掌心的血掩在身後,不讓身邊的佳人瞧見,越發覺得痛心疾首起來。

原來堂堂國師大人遺落了凡心,也跟一般的癡情人沒什麽不同。

沈琮嘀咕著,倒是多看了阿沅幾眼。

國師大人出了皇宮也才三個月,跟這小妖相識也不過半月時間吧?公主苦苦追了數年,就差把刀架在國師脖子上逼他做駙馬了,可憐公主一片芳心啊,這小妖就這麽點時間就把國師大人俘虜了?

厲害啊。

而在沈琮眼中越發高大的某人,此刻小心瞥著不遠處,季陵執劍立在不遠處,背對著他們,修長的背影無限蕭瑟。

阿沅多看了一會兒,忽然一只手從旁伸過來,抓著她的腕下,微微用力,暖風拂過耳畔:“衣衫都抓皺了。”

阿沅楞了一下,這才發現她還抓著妖僧的領子,遂松開了手。

書生握著她的手腕卻未松手,微微一用力,阿沅已站在他的身側,書生對著面前雙目失焦的年輕僧人歉然一笑:“抱歉,阿沅確實頑皮了些,沒受傷吧?”

阿沅皺眉看了他一眼:“跟他那麽客氣幹嘛?”

書生只看著她搖了搖頭,又沖僧人歉然道:“摩柯大師,海涵。”

摩柯茫茫然看著他們的方向,粲然一笑,雙手合十對著書生和阿沅二人行了個禮,便尋聲走向空師父的方向。

阿沅簡直莫名其妙:“你跟他那麽客氣幹嘛?”

書生一雙鳳眸泠泠的落在阿沅一張芙蓉面上,循循善誘道:“人即為大師,我們自當恭敬一些,有何不對?”

阿沅撇嘴:“就你們這些迂腐的書生禮節多。”

書生笑了笑,沒有說話。

阿沅不大舒服,見書生還握著她的腕子不放,掙了掙沒掙開,皺眉道:“餵……”

書生忽的微微揚了揚下顎,扯開話題:“空師父有話說。”

阿沅也就忘了要書生松手的事。

此刻他們一群人站在城樓之上,地下是密密麻麻令人頭皮發麻的行屍,哪怕他們戮戰半宿,還是不夠。

季陵用十裏冰霜暫且封了城門,雖能擋一時,但要不了多久,很快就能被攻破了。

“照這樣下去我們必輸,不僅護不住城門,也要落個葬身屍腹的下場。”

沈琮忙道:“空師父若有計策,但說無妨!”

空師父點點頭:“我確有一計,須各位鼎力相助才行!”

半瞎李:“別磨蹭了,快說!”

空師父望著城地下烏泱泱的行屍,雙眸濕潤,愴然淚下:“蒼生皆苦,以活人煉行屍何其殘暴所為!”

空師父轉而看向眾人,“此千萬行屍殺是殺不盡的,他們不過受奸人所害又有何錯!為了身後的黎民百姓,也為了身前這些苦難的怨靈們,望他們身前所受之苦既消,死後登西方極樂……”

空師父話還沒說完,阿沅第一個伸手:“我來助你!”

貓瞳晶晶亮,泛著一層波光,極是動容。

書生看了一眼,無聲笑了一下,攥緊了掌心纖細的腕子。

沈琮也道:“空師父你就說罷,我們都來助你!”

空師父笑了聲,連說三個“好”字。

“摩柯大師有超度眾生之能,然一個一個點化超度太慢也太消耗靈力了!但輔以我佛門獅吼功便能事半功倍,此間功法需要各位護陣方可運行。摩柯大師位於陣心,我必須為坤位佐以獅吼,其他乾位、天位、地位各有一人護法即可,只是……只是……”

阿沅也急了:“快說快說!”

怎麽大叔看著五大三粗的怎麽也這麽婆婆媽媽!

空師父面色為難:“只是這陣眼的‘死門’必須由一人鎮守,若是陣破,陣法反噬第一人便是‘死門’……”

半瞎李當即道:“老夫可不去死門啊。”

阿沅松了口氣,還當是什麽,當即道:“我去!”

話落,兩道聲音同時響起。

“不行!”

“不可!”

說“不行”的是阿沅身側的書生,說“不可”的是一直沈默,突然出聲的季陵。

兩人的視線極快的交匯了一眼不約而同落在空師父身上,又不約而同道:

“我去。”

阿沅:“……”

沒看出這倆……什麽時候這麽有默契了???

半瞎李陰邪的獨目在阿沅、書生、季陵身上轉了一圈,最後落在阿沅身上,嘿嘿一笑,意有所指道:

“姑娘……好手段。”

阿沅:“……”

她發誓,等這事了了她一定要拔了這糟老頭的長舌!

書生話落,又換作沈琮大聲道:“不可!國……你一書生湊什麽熱鬧!還嫌命不夠大麽!”

沈易眼刀刮過去,沈琮楞是頂住來自國師大人的強大威壓,開玩笑,若是國師死了,他即便活過今夜也難活著面聖了。

沈琮苦笑著:“書生就算了,不然我去……”

“我去。”

季陵抱劍,冷冷的打斷他。

沈琮想起此刻尚未蘇醒的薛時雨,季陵是時雨的唯一的家人了,若是季陵沒了,時雨又該怎樣痛苦?時雨漂泊一生,他不願時雨再經受任何生離和死別了。

如果非要有一人……

思及此,沈琮上前一步:“還是我……”

“抱歉,諸位。”空師父打斷了眾人的話。忽然側眸看向阿沅,盯著阿沅,不動了。

沈易的雙眸倏然掠過一抹暗光,緊緊握住了阿沅的腕子。

阿沅頓了一下,伸出一根小指指了指自己,了然道:“空師父想讓我去守‘死門’?”

空師父沈重的點了點頭,難掩一臉愧疚:“此刻,我們幾人多身負重傷。貧僧觀姑娘方才灌入磅礴靈力於摩柯大師體內,雖不知姑娘體內神物為何物,靈氣之浩然龐大,叫人望而生畏。且……且……”

空師父遲遲說不了口,阿沅就替他說了:“且我就一小小畫皮鬼,我不呆死門誰呆死門?‘死門’於我的影響是最小的,反正都死過一次了,於情於理都該是我去最為合適對吧?行啊,我本來也想去的……”

“不行。”沈易冷冷地打斷她,“我去。”

季陵也道:“她不行!我……”

阿沅忍無可忍甩掉書生的手:“我都說了我去了,你們一群大老爺們兒磨磨唧唧的,煩不煩啊!”

城樓底下,傳來一聲又一聲震耳欲聾的響聲,很快城門就要破了!

沈易和季陵皆把眸光投到阿沅身上,季陵一雙桃花眼黑沈沈的,阿沅一秒判斷出這是氣炸了,不是“很氣”就是“給我死”的程度。

書生一雙鳳眸幾多隱忍,他試圖又去拽阿沅的手,軟下聲音:“阿沅,讓我去吧,你在我身旁護著我就行了,乖,聽話……”

“聽個屁!“阿沅甩開書生的手,低吼,”我這輩子最討厭聽話了!”

書生僵住,被甩開的手無力地垂落在身側。

季陵緊緊的盯著阿沅,執劍的手指骨泛白。

阿沅低笑著,長睫如振翅的蝶翼:“你們是我的誰啊,憑什麽替我做選擇?我的事我自己做主,你們是聽不懂麽?你們……算老幾啊?”

一瞬間,沈琮明顯的看到,國師大人藏在身後,鋪滿鮮血的掌心倏然攥緊。

季陵只盯著阿沅,眸光森冷,好像一具沒有什麽情感的冰雕。

阿沅輕輕吸了吸鼻子,大步上前走到空師父身前,眸光明亮,大聲道:“這個‘死門’我是守定了,誰也別跟我搶!”

柔柔如晚風的吳儂軟語卻字字擲地有聲。

目盲的僧人望向出聲的方向,唇角微彎,粲然一笑。

狂風卷著黃沙呼嘯而過,靜了一瞬,傳來空師父高昂的聲音:“好好好!姑娘……姑娘真是好樣的!貧僧嘴笨,不會誇人,姑娘真是好樣的!”

阿沅還是不習慣被人這麽誇,有些羞赧的擺了擺手:“空師父,快開始吧,城門都要破了都。”

是半眼也沒給書生和季陵半分眼色。

“好好好……”

空師父當即躍下城墻,阿沅等人也跟著躍下,於城門內,空師父在原地就著滿地黃沙畫下乾坤八卦,這會兒功夫沈琮悄摸走上前,肩肘撞了撞可憐的國師大人,低聲道:“我算是知道你為何看上這小妖,棄我大魏第一美人,玉陶公主於不顧……”

沈琮話還沒說話,被國師的陰鷙的鳳眼駭的生生吞下了下半句話。

後頸登時沁了一片細密的汗珠。

他兩指在唇邊比了個“×”,訕笑著退後,作鵪鶉狀。

不一會兒,空師父的陣法就畫好了。半瞎李眼尖,於奇門遁甲也是精通的,當即占去了“乾位”。

阿沅循著“死門”站了上前,”死門“位於陣眼處,正好就在妖僧面前。

她甫一站定,身旁左右兩處“天位”和“地位”便被人占去了。

阿沅站在季陵和書生中間:“……”

真他娘的巧。

阿沅繃著臉,索性不說話。

她還在氣頭上呢。

左側傳來季陵身上嗖嗖的涼意,楞是叫她連打了三個噴嚏。

好不容易才緩過來,左側的霜寒似乎降了一些。

阿沅瞥了一眼左側季陵冷峻的側臉,立馬收回視線。

臭臉他娘的是擺給誰看的!!!

不能看,一看火氣又上來了。

平心——靜氣——

平心——靜氣——

阿沅默念著,幽幽吐出一口郁氣。忽然右側衣袂被人輕輕拽了拽。

阿沅額角一抽,沒理。

那人又拽了一下。

阿沅攥緊了拳,仍是沒理。

那人又又又鍥而不舍的拽了一下。

阿沅忍無可忍側眸,大聲道:“幹嘛啊!”

書生面容微霜,愕然的看著她。

阿沅因為憤怒,雙眸顯得亮晶晶的,格外明亮。因而也清晰的映照出書生一張俊雅微霜的面龐,怎麽……怎麽顯得這麽無辜啊???

忽然身後傳來妖僧愧疚的溫潤嗓音:“抱歉……施主……”

阿沅登時渾身僵住。

在書生無辜的眼神中,阿沅僵硬的,一點一點扭過身,陰惻惻盯著妖僧,咬牙道:“是、你、扯、我、啊?”

年輕的僧人羞赧的垂下頭:“妙空在誦護法咒,我不欲出聲打擾他,便扯了扯施主垂落的衣袂……“

阿沅沒好氣道:“幹嘛!”

僧人愈加愧疚:”我是想提醒施主莫擔心,貧僧位於你後側,定會護你的。沒想到倒是惹了施主不快……罪過,罪過。”

阿沅頓了一下,皮笑肉不笑:“你護好自己就行了!還有,沒事別扯我衣服!”

雖說和尚出於好心,可是害她出了好大的糗!

啊啊啊啊!還是該親手殺了他!!!

年輕的僧人苦笑著道歉:“是貧僧考慮不周,抱歉……”

阿沅不再理他,扭過頭去,眼神恨恨的目不斜視盯著前方,決計不往左右施舍半個眼神!

過了一會兒,她右側的衣衫微微動了一下。

阿沅蹙眉,又是妖僧在扯她衣擺?

不對,她剛警告過,妖僧應該沒這個膽子。

阿沅又等了一會兒,衣袂不再動了,想必剛才是……被風吹得吧?

阿沅郁郁的想著,忽然右側的小指被一溫熱的指腹觸碰著,阿沅一怔。

緊接著,那人的溫熱的指腹勾住了她的小指,兩人的衣擺都很長,隱藏在層層衣衫之內,沒人看到。

這下沒跑了!

肯定不是妖僧!她投懷送抱妖僧都避她如蛇蠍,怎可能是妖僧?!

只能是——

阿沅側眸,豁然擡眉對上書生一雙完成月牙的鳳眼,他輕聲說著:“不氣了好不好?”

說著,小指勾著她的,還晃了晃,盯著阿沅一雙貓瞳,軟言好語連說了三次:“不氣了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啊?”

好像在撒嬌。

阿沅:“……”

冰涼的夜風刮在臉上也不覺得熱了……有些燥的慌。

阿沅張了張嘴,忽然忘了自己要說什麽。

書生笑著挑了挑眉,向來儒雅無害的俊容橫生一股恣意,他輕吟著,調侃著:“這麽愛生氣,以後可怎麽辦啊……”

說著還不忘晃她的小指。

阿沅:“……”

“………………”

阿沅要甩開他,而他煩人的小指卻勾著她的不放。

耳畔隱隱約約隨風傳來書生細碎的聲音:“以後都聽你的,別氣啦,再氣就不漂亮啦……”

阿沅剛想反唇相譏“誰稀罕你聽我的!”,忽然腳下空師父畫的陣法隨著空師父的護法咒念完,自妖僧的腳下浮起一條條璀璨的金光匯向旁支的眾人腳下,空師父大喝一聲:“陣成!”

陣成的一瞬間,金光浮現又消失。

那消失的瞬間,阿沅似乎看到季陵側眸看了她……一眼?

準確說也不是看她,眼尾微微下垂,似乎瞥了一眼她和書生相扣的小指……

不可能,被層層衣衫遮著,他想看也看不到……

不對不對!

阿沅連忙抽走自己手,縮回衣袖內,怎麽也不肯把手拿出來了。

書生看了她一眼,輕笑了一聲,怕把她惹惱了,倒也沒有下一步動作了。

阿沅瞥了一眼季陵緊繃的側臉,心想,看錯了吧?

反正他臉臭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管他呢。

她現在要做的是,好好守好她的“死門”!

他們覺得她做不到,她偏要做給他們看!

她不想再做依附於人的菟絲花了,她有能力護自己,生死由天,她是自由的,她也有自己的道要走!

城門破了。

與此同時,空師父怒吼一聲:“陣啟!”

閃著金光的陣法隨著空師父一聲令下,綿延數裏,年輕的僧人盤腿坐於陣心,以他為中心,西面八方的方位各站著一人,行屍怒吼著猙獰著洶湧而來。

阿沅貓瞳微瞇,雙手掌心綿延出細長的藤蔓,身後僧人娟娟如溪流的梵音經空師父的獅吼功相佐響徹天地。

佛海浩瀚,禪音裊裊,猶如佛陀降下福音,字字句句振聾發聵。

即便是身為畫皮鬼的阿沅也覺得神臺清明,仿佛被無邊佛法洗禮了一遍,舒適極了。

然而這些行屍們不是這樣的。

它們愈加嘶吼著,掙紮著,喉嚨裏發出猶如野獸般的“桀桀”嘶吼聲,似乎在與體內的邪氣做著困獸之爭。

空師父吼道:“不夠!再來!”

陣法愈加擴大了一裏,梵音經空師父的獅吼功也愈加高亢、嘹亮。

行屍們的抗爭也越來越激烈。

它們身形扭曲抽搐著,有些被無邊梵音擊潰,仰倒在地,青白的面容上團著越來越重的黑氣,在掙紮著抽離體外。半透明的魂魄帶著佛法灑下的微金飄然飛往西天,沖著年輕僧人的方向,雙手合十,歉然哀鳴道:“謝謝……謝謝……”

然而更多的是沖著阿沅等人飛撲而來。

阿沅揮著藤蔓,季陵和沈琮執劍,書生搖著他的折扇,至於半瞎李……管他呢。

一時竟無行屍能接近他們三丈之內。

但很快,形式就逆轉了。

他們這群人本也是傷的傷,殘的殘,能撐多久全靠一口氣。即便是阿沅仗著體內的彼岸花,也開始捉襟見肘了。

彼岸花之所以有如此浩瀚的靈力也是靠著宅底吸食的成百上千人的血液,尤其在她又灌了大半靈氣給妖僧,此刻,很快難以為繼。

不過阿沅咬咬牙,還是幾人中情況最好的。

在她右側的書生率先一口血噴出,浸濕了扇面,阿沅駭了一大跳,就這麽一會兒功夫叫行屍在小臂上撓了一道口子,登時數十行屍的利爪直撲她的咽喉而來!

季陵深淵劍氣橫掃而過,劈了一半行屍頭顱,為什麽只劈一半,因為他也快到極限了!阿沅被劍光一晃,下意識閉上眼,下一秒就被人揪著後衣領扯下,摁入一個沁著幽幽冷香的懷抱之中,忽然灼熱的血濺上她的臉頰,有一滴恰好就落在她的唇上。

阿沅被那唇上的甜香誘著,情不自禁伸出舌尖舔了一下。

霎時記憶中那蝕骨的,足以叫人智昏的甜香,僅僅一滴就能勾起她心底的渴望和熟稔!

這是……書生的血!

阿沅猝然擡眸,只見書生單手摟著她,橫臂箍著她的肩頸,數只撲向她咽喉的利爪此刻狠狠嵌進書生的臂膀內,血色四濺。

書生一揚折扇,這數十行屍的頭顱便盡數斷了。

書生悶咳一聲,單膝跪地,手指蜷了蜷,折扇無力的落在地上。

塵土飛揚,本還算精致的扇面,紅的黑的黃的糊成一團,破破爛爛的,不能用了。

書生臉色蒼白的幾乎沒有血色,本淺淡的薄唇被血染得嫣紅。在這種情況下居然還能對她扯出一抹笑:“後面可能得勞煩……阿沅護我了……”

“我……我還說要護你周全……真沒用啊我……”

阿沅怔怔的看著他,嘴巴一扁,眼圈倏然紅了。

沈易本想給她擦淚的,指尖動了動還是沒擦成,他連動動手的力氣也沒了。

望著她,鳳眸彎成一道月牙,有些無奈的哄著:“唉,別哭……我命硬的很,死不了的……”

“唉,別哭啊……你一哭,我心都碎了……”

那廂空師父還在怒吼:“再撐一會兒!再撐一會兒!”

無邊梵音如波浪翻湧,多數行屍倒在了地上,仍有眾多不死不休,飛撲上前!

阿沅赤紅的雙眸一利,掌心藤蔓猶如兩條長蛇,倏然之間穿透個個行屍的咽喉,阿沅振臂一揮,全甩到了天邊!

她從書生的懷抱裏掙脫出,用藤蔓頃刻間在書生四周纏繞圍駐成一個猶如鳥巢般密不通風的小樹屋,阿沅轉身之際,一抹溫熱輕輕觸碰了她的小指又瞬間消失。

阿沅回眸看去,是書生的小指勾了勾她卻又無力的垂下。

“你在這兒呆著,我……”

“答應我,不要逞強。”書生鳳眸泠泠地看著她,唇邊沒有一絲笑意,又重覆了一遍,“阿沅,答應我,我寧可你……”

話音一頓,書生忽的笑了,卸力般的仰躺在地,唇角噙著淺笑,對她說:“去吧,去做你想做的事,我在這兒等你。”

阿沅微微一怔,又聽見書生輕輕嘆了口氣,對她說,帶著央求:“拜托……盡量別讓自己受傷好嗎?”

阿沅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最後一片樹葉合上,以防萬一,阿沅還給他留了條呼吸的縫。

等看不到書生了,她連忙背過身去,拍了拍臉,使勁又拍了拍。

四周仍有行屍飛來,藤蔓自動就將這些行屍絞殺了。

她拍了好半會兒,臉上的熱潮還是沒有降下來。

阿沅扶額,有些郁悶的想著——

鬼也是會生病發燒的嗎???

不行不行不能再想了!

她此刻不光要護好腳下的“死門”,書生的“天位”也得護好!

阿沅深呼吸一口氣,她能做到的!

阿沅掌心的藤蔓倏然變得三尺厚,帶著呼嘯之勢卷著飛撲上來的行屍送上天去!

她甚至還幫身側的季陵連卷帶削連連逼退了不少行屍呢!

見季陵這廝徐徐掃過的清冷視線,阿沅輕哼一聲,雙藤龍飛鳳舞的,翻著各種花活,即便她真的、真的要到了極限,快沒了一絲靈力了!

但也絕不能讓這廝看低!

低低一聲嗤笑,阿沅疑心自己聽錯了,側眸看去,這廝還是一副臭臉,身上倒受了不少傷。

哼,愛逞強的臭小子!

她能不知道他的底細?

瞥了一眼這廝的深淵劍,劍鋒仍是淩厲的,但也卷不起霜花了。

他也到極限了吧?

其實不光他倆,包括空師父和妖僧,所有人幾乎已經到了極限。

所幸空師父終於傳來了好消息,他們苦心支撐著陣法其實都是在拖時間,給陣法蓄力。而蓄力的目的便是將空師父的獅吼功發揮到極致,一擊便叫這些行屍全部超度了去!

空師父吼道:“陣法已落成!都躲到我身……”

倏然,一只手當胸橫穿了空師父的胸膛!

血沫四濺,空師父猶如機械般怔怔回頭:“為……為什麽……”

半瞎李蜷縮的獨目吐出青紫的長舌卷了一圈在飛濺在臉上的血舔舐幹凈,陰邪一笑:

“老夫殺人慣了,想殺就殺,還需要理由嗎?”

下一秒,位於陣心緊閉雙眸的年輕僧人驟然睜開雙眼,望著阿沅的方位,厲聲道:“小心!”

阿沅只覺得神魂猶如被撕扯般的劇痛,一股洶湧、磅礴的力道反噬著她,下一瞬她被這股力道驟然拋去陣外,半空之中,她餘光瞥見一抹玄色的身影追著她來了,緊接著一只有力的大手抓著她的腕子,天旋地轉間她嵌入了一個硬邦邦的懷抱裏。

下一秒她連同她身後的那堵堅硬的胸膛一齊重重砸向城墻之上!

一聲低沈的悶哼,灼熱的血淌進她的頸內。

燙的她,渾身一顫。

作者有話說:

我可能還會再忙個一兩天,忙完就能恢覆日更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