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我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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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售票處一往如舊,寂靜、灰白、死氣沈沈、怨氣沖天。

如是五年前可不似這般,那兒時來的人都是朝氣蓬勃、面掛笑容的,那時的執念可不如現在這般深。

檁柏依舊站在自己的崗位上,兢兢業業、勤勤懇懇地守著崗位,日覆一日年覆一年,可謂心中空白一片,無所謂了,賺錢就行。

“您好第4566號,真心歡迎您的到來,您的車票請收好,列車已就位,請您安心乘坐。”

檁柏掛上職業假笑,低三下四地問好。

檁柏全身白,除了頭發和眼睛,烏發如墨,紅眸如火,與這白花花的天堂格格不入,畢竟連這兒逝世的人的靈魂都是白色,全白。

來往的逝者都會忍不住瞧一眼擁有顏色的檁柏。

“您好第4567號,真心歡迎您的到來,您的車票請收好,列車已就位,請您安心乘坐。”

“嗯。”

那人拖長了尾音,一副“我可能在天堂死一次”的樣子,懶散頹靡。

……

“您好第5199號,真心歡迎您的到來,您的車票請收好,列車已就位,請您安心乘坐。”

在不知過了多久後,列車換了多少趟,那個機械性重覆話語說了多少次,檁柏迎來了它的最後一位“上帝”。

“第5200號———”

“我知道你要說:您好5200號,真心歡迎您,您的車票請收好,列車已就位,請您安心乘坐,對不?”

那位少年全身都有顏色,長相俊朗,名叫光顏,他胳膊肘放在售票臺上,手撐著臉。

“我還活著的時候就經常聽村裏老一輩的說,人死後會轉世投胎、人死不能覆生、死去的人會留下天堂或者地獄裏面打工,我就常常想人死後靈魂會去哪,會有歸處嗎?天堂地獄存在嗎?現在倒是見著了,不過好白啊~好無聊啊,而且你是我從奈何橋到閻羅殿審判庭再到天堂之處唯一一個擁有顏色的人誒,對了你知道嗎!竟然不用喝孟婆湯誒!……”

光顏嘰裏咕嚕講了一大堆,檁柏心中微嘆,自從他上崗好久沒人這麽開朗了。

不過他不能表現出什麽,根據《天堂員工守則》第五百二十頁“售票員員工守則”和第五百二十一頁“售票員違規行為”以及第二百五十二頁的“售票員違規懲罰”告訴他:你不可以做出微笑除外的表情。

“謝謝您與我交談,您的車票拿好。”

“!”

光顏不樂意了,“我不要!”

“您有什麽不滿意可以向我反饋哦,我會盡最大能力給予您答覆。”

光顏楞住,垂眸嘟囔:“你不累嗎?”

“您有何問題?”

光顏道:“你不累嗎?”

你不累嗎?

你不累嗎?

累嗎?

好累!

累啊!!

清脆的聲音環響在檁柏耳邊,他道:“為您們服務我一點都不累。”

法則第五條:不可向逝者傾訴負面情緒。

見光顏一點都沒有要走的意思,他只能再次提醒道:“列車已就位,請您上車去達目的地。”

“哦~我的目的地啊,”他佯裝才想起要去一個地方的樣子,“那你猜猜我的目的地是哪裏。”

法則第十條:不可隨意猜忌逝者心思,即使對方同意。

見檁柏不語,依舊保持那副面孔,光顏又道:“我倒是有一個目的地要去,不過你們準備錯列車了。”

“抱歉是我們的疏忽,對您造成不便的困擾實在抱歉。”

“不是你們而是你,我要去的目的地是您心裏哦,誰怪你心如枯木,木訥老實!連個載我到你心裏的車都沒有!”

檁柏實在沒想到他會這樣,心中一驚,他倒不是驚與光顏在撩撥同性,而是驚於攝像頭。

售票處安有攝像頭,他是專門捕捉售票員違規行為的,只要逝者有一句中怪罪的詞,即使是開玩笑也有事,事兒大了!攝像頭可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扣錢然後吐出一張懲罰單。

……

檁柏把唾液都說幹了,總算是把那位大爺送走了。

那位爺才走幾步就對他大喊道:“對了我叫光顏!陽光的光!顏色的顏!”

檁柏心臟悸動,說不上的感覺。

他這才關閉出入口,出了狹小的看守亭,他彎腰撿起掉落的懲罰單。

“打手心一下(戒尺),扣錢五十天元天堂幣,抄寫售票員法則前三十則。”

他心說:“還好,算輕的了。”

夜幕降臨,全白的天堂世界驟然變成深藍色,天空綴滿點點明星,整個天堂區籠罩著一層陰影。

檁柏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家,剛在教堂裏被打手心抄手則後,他的心情就一直不太好,隨時會爆發,不過是在心裏爆發。

他躺在潔白的床,望著潔白的天花板,放佛與床融為一體,慢慢沈睡歸去。

半夢半醒之間,他好像躺在一個溫熱的懷裏,很暖,不像是逝者該有的體溫,他的額頭也落下一瞬間的溫暖,很舒心,這一夜他睡得安穩,生物鐘沒在在淩晨一二點響起。

天堂上的人工太陽升起來了,人工陽光透過窗戶灑在即將遲到的檁柏臉上。

“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可怕的鬧鈴不知疲憊地響個不停。

“嗯~嗯?嗯!”

檁柏刻在DNA裏的鈴聲使他不顧一切地爬起來,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底下掛著空檔,光著大白腿,刷完牙換上衣服,洗漱完就馬不停蹄跑去崗位工作。

他的精神不佳,一整個人看起來有點兒萎。

直至“罰判者”的出現,檁柏才挺直腰脊背,更甚小心,一直緊繃神經。

罰判者手中的長鞭一甩,雲層地面破了個大洞,受到處罰的工作人員被踢下去,貶下人間。

那個工作人員哭喊著,希望罰判者大發慈悲,憐憫憐憫他,一聲聲慘叫混雜著哭聲“穿破檁柏的耳膜”。

到了人間他會變成什麽呢?

蚊子、狗、貓、鼠……又或是生活艱苦的人、無父無母的人、一輩子感受不到愛的人、原生家庭陰暗的人?

他呆呆看著這一幕。

罰判者潔白的天使羽翼“噌”的展開,那麽令人向往而潔白,可另一面又是那麽可怖而又殘暴冷酷。

原來這天堂之上還存有天使。

原來天使就是這樣啊。

而逝者們卻沒多大波動,他們又不是仿生人,他們來到天堂是享清福的。

“您好第5201號……真心歡迎您的到來,您的車票請收好,列車已就位,請您安心乘坐。”

他畢恭畢敬,生怕罰判者來到他的身邊。

由於逝者們是不用消除記憶的,所以難免會有那麽幾個思念親人或忘不掉什麽東西的———5202就是這樣。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她埋怨著嗚咽著。

檁柏最怕遇到這種逝者,安慰不好的話可能會受到懲罰,逝者對你發脾氣忍著、打你忍著,最後你一定也是必須把他(她)哄好。

“小姐不要哭了,您來到天堂說明您是天使,如果您思念親人我們這可以幫您托夢於您的家人。”檁柏笑著說。

5202仿佛是受到什麽刺激,她拿起車票就跑了。

然後檁柏一下車就收到了投訴信,是5202投訴的。

理由是檁柏的笑像生前她那酒鬼父親。

“……”檁柏沈默不語,自覺去教堂領了罰。

手心青了,眼眶紅了。

教堂領主站在高臺之上輕蔑地看著跪在地上抄寫售票員員工守則的檁柏。

領主與罰判者並排站著,檁柏覺得兩人不是站在高臺之上,而是高位職責之上,道德淪喪之上。

所以他們幹什麽都是對的,他們說什麽就是什麽。

他們是神,是天使。

而他們那些員工不過是仿生人,不過是勞動力罷了。

誰叫檁柏他們是天堂創造出來的呢。

在檁柏的身旁還有許許多多受到懲罰的仿生人。

檁柏起身跪拜後便回家了。

他回到家後望向鏡子裏的自己:狼狽逃竄、窘迫低賤……

他在想人間似乎並不是高階者他們說的那麽可怕?地獄或許也不是那般讓人生不如死。

檁柏在被創造以來一直被灌輸“人間很可怕!地獄讓人生不如死!”的思想理念。

那為什麽來到這兒的人還會思念人間呢?

為什麽下地獄的人卻沒那麽痛苦呢?

他無神地走到白日罰判者鞭撻出的大洞,那裏好像有光,閃閃的,很好看,是人間的星星吧,還是月亮,真好看。

他伸手去夠,然後身體慢慢放松,滑落下去。

意識失去之時,他好像看到了,他被無數星辰包裹,他躺在月亮之上,是真真切切的星月,而不是天堂上的人造星月……

下一秒夜間轉變白日,他被前所未有的溫暖包裹全身,他覺得他變成了成繭的毛毛蟲,下一秒就會破繭而出,變成金蝶,重獲新生。

我一定要變成金蝶,漂漂亮亮地活下去,即使只有短短一年壽命。

他看見萬蝶振翅,翩翩起舞,它們的蝶翅在陽光之下,閃閃發光。

“叮叮叮叮叮叮……”

一陣急促鬧鈴聲過後,就像是打開了某個開關,金蝶死去,海嘯撲湧。

海水充斥他的五臟六腑———窒息、難受、昏暈,他有預感,他不會因這海水而死,他的太陽會保護他。

心有靈犀,太陽再次升起,海水退去,他終破繭成蝶,飛舞在陽光之下。

“叮叮叮叮叮。”

夢境結束,該醒了。

檁柏猛地睜眼,心有餘悸地不敢眨眼。

“才淩晨三點啊……”

“感覺過了好久啊……”

他坐起身,渾渾噩噩地來到“夢境”中的洞。

一樣的位置、一樣的人物、一樣的動作,歷史是否會再次上演?

他摸不著下方的光亮,但他向往,伸手之際,他被不知道那個人拉入懷中。

“不知名”懷中是溫暖的、舒適的,且讓人安心的,他雖然不認識這人,不過他有點貪戀這種感覺。

“費好大勁剛把你救上來,你又要跳下去?”

是光顏。

哦,是他認識的人。

他的語氣略顯疲憊和焦急,環抱他腰的手很抖,一下又一下,宛若一只受驚的小狗。

檁柏如機械般一頓一頓地轉頭,映入光顏眸中的是一張蒼白無力的臉,檁柏的全白了。

他的顏色早在海嘯撲過來的那一瞬就褪色了。

檁柏無力道:“為什麽。”

“?”,光顏沒有聽清他說什麽,他現在怕得要死,他怕檁柏又要離他而去。

檁柏未語,轉身撫上光顏的臉,拭去他眼角的淚,顫音道:“好久不見。”

“!”

光顏再也控制不住在胃裏翻湧的情緒,淚眼汪汪。

他哭罵道:“你終於記起來了!王八蛋!你居然他媽敢失憶!天使幫那群王八蛋,狗娘養的!……”

“……”

檁柏眼睛翕張,淚如雨下,他踮起腳揉上光顏的金發,隨後捧起他的臉在嘴上落下一吻,留下一句“我愛你”。

“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光顏回道。

他用力抱住檁柏,好似要把兩人合為一體才滿意。

……

寂靜的夜晚,兩位少年在僻靜的角落纏綿許久,他們都愛對方,愛到了骨子裏,整個生命裏都被對方占滿,他們都希望對方永遠伴隨自己左右的乃至一生。

突然檁柏又捧起他的臉,“如果有那一天我真的記不起你了,那你就也忘了我吧,但你不能忘我———愛———你。”隨後檁柏暈了過去。

光顏還未反應過來,檁柏就自己醒了,一臉訝異,“光……顏?”

他立馬推開光顏,檁柏腦子短路,隱隱約約記得一些事兒,很重要的那種。

“我們在幹什麽?”

光顏不答,眼眶酸澀,心想“還是失去記憶了嗎?”

許久,檁柏記起一些記憶,啞聲道:“謝謝你救我,你趕緊回去吧,被巡邏隊看到我就完蛋了。”

“那你就不想問問我為什麽救你嗎?”

“為什麽。”

“因為我喜歡你。”

他說得那麽篤定,那麽赤誠。

月光照映,少年們的心隨之顫動。

話語之間充滿愛意。

我不喜歡你,因為我早已愛你入骨。

我愛你,那是我永恒不變的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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