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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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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常

宗垣在謝峰的菜園裏鋤土,撒下一排排種子埋好,然後澆水,還用新鮮的青竹竿架藤種豆。

搓搓手,覺得很簡單。等三個月後種子長成,他就能收獲親手種出的果實。想想真是迫不及待,三個月,宗垣仰天長嘯,好漫長,好漫長啊……

門外人來人往,車馬稀疏。每日風清雲淡,他天天看著自己種下的菜苗,也開始杞人憂天,怕野鳥糟踐,怕天降霜雹,怕自己走的時候它們還沒長成,那誰來收取,誰來欣賞讚美呢?

他洋洋自得的小菜芽旁人看來慘不忍睹,路過的鄰居有看不下去前來教他疏苗除草防蟲的,他那雜草叢生的菜園才日覆一日地好了起來,宗垣想那綠衣少俠每回來串門都不空手,可謂極講禮貌,便也備了幾份薄禮回饋前來相助的熱心腸鄰居。

一日晨起,那陽光正柔和清冽,他曬著太陽,沒來由地感到天地人和,同時發出一聲感慨。

“唉,怎麽好心人還是不少。”

他走出了門,沿著清風輕拂的小路。

雨後嘩嘩流動的小溪從山上下來,一路奔流到他面前,又一去不覆返,他突然想起了那船青咧咧的小豆子,它們似乎能帶你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他試探著伸出手,摸到毛茸茸的莢殼,再輕輕一扯,一顆豆莢就能摘下來。

“哪有這麽好的事啊。”溪水對岸的女子說道。

宗垣擡眸,看到一個著郗衣綰同心髻的姑娘,他便問道:“你不會知道我在想什麽吧。”

“不是我知道,是它們告訴我的。”許玉一指宗垣頭頂上蔥蔥蘢蘢的藤蔓。

宗垣看了一眼頭頂上古靈精怪的家夥,慌忙鉆出來,沿溪水緊走兩步,步履滑稽,許玉也走了兩步,宗垣見有八塊青石曲列在水中,是座簡單的橋。

個中遠近,見仁見智。

見許玉在笑,他也笑了起來,兩人都不知笑的什麽。許玉笑夠了,便用心地在看他,只看兩眼便夠,宗垣敞著臉,叫人通通給看了去。風吹樹葉,鳥掠晴空,宗垣突然福至心靈,知道不該再苦惱,只道眼下。

涉水過河,宗垣率先問道:“幾天不見,許姑娘你在做什麽?”許玉說:“這幾日,我一直在想我想要的是什麽,這個問題真的很難。可是總也想不出來,就想見見你。”

宗垣無所謂地說:“那還不容易?就像雲遮不住月亮。”

許玉道:“這樣容易,雲一跑就沒了。”

宗垣道:“人總不能一輩子不知道自己愛的是什麽,因為我是從我自己來說。我想要的,想一想,其實都擁有過。”

“不瞞你說。”許玉結結實實地點了一下頭,噙笑道,“我一見到你就會開心,雲全都跑得一幹二凈。”

宗垣聽了這話沒有顯而易見的高興,相反,卻有了想哭的心思。他恍然大悟:“你想要的是我。”

許玉沈默不語。

宗垣笑問:“難道不是嗎?”

許玉沈吟道:“恐怕不是。”

“恐怕不是?”宗垣喃喃自語。

“是啊,我的心愛慕你,卻未必想要你呢。”

宗垣說:“遭了!”

許玉看他一驚一乍,瞧著他。

宗垣繼續道:“我也是,我也變得一樣,我一見到你,也會很開心吶。怎麽會這樣呢?”

許玉本無話,卻不知何故,突然調皮地一眨眼睛:“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宗垣似乎被問住了,他略略越過了許玉半個肩,開口道:“如果是認真地問,我便認真地答,是……是從……是……”

許玉笑著叫住他:“從我問起的那一刻,就知道沒有答案,宗垣不必再想了。”

宗垣呢喃道:“原來如此。”

“那我呢?”

平蕪盡處,一道女聲似從雲中來。

許玉的心怦怦又是跳動兩下,等著鄭芍從東西南北不知哪一個方向來。

宗垣垂頭笑,心中當真歡喜。

回到謝峰住處,他們遠遠看到籬門洞開,以為遭了賊,原來卻是主人回了來,坐在庭院正中,正跟誤闖入的一只鴨子對話。

鴨子只有巴掌大,宗垣總怕踩到,又蹦又跳地闖進來,仿佛也是一只鴨子。

謝峰滿眼都是那黃鴨,一邊分心道:“你們回來了。”

三人在他面前蹲下,大山一般形成了濃重的陰影,小鴨子不安地拍打翅膀,跺跺跺地橫沖直撞。

旁邊有個荷花缸,蓮葉亭亭然,小鴨子被謝峰托舉在掌上,放進了缸裏。

那三人又跟了過來,圍在荷花缸外,又誠然若三座不識趣的大山。

一進缸,鴨子便悠哉悠哉地游泳戲水,毫無恐懼的態色。

謝峰捋捋胡須,意氣風發道:“我們準備準備,吃飯吧。”

從做一餐飯,到正式擺上桌子,忙忙碌碌了一個下午,晚霞又至。

吃著蒸飯和蒸菜,謝峰說起這幾日在楊老人家小住,看他百無聊賴,在筆洗裏養著浮萍,荷花缸裏養著浮萍,水槽裏養著浮萍,浮萍生長極快,長滿了又被全部撈起拋進池子裏。

“我的小鴨子,肯定愛吃,早知道,本夫子就全都撈回來。”

宗垣吃著白飯,聽他這一番閑話,便高高興興看向許玉的眼睛,試圖找個嘲笑他的夥伴。

許玉本就腹中饑餓,吃著飯,香掉了眉毛。

“這兩位姑娘是?”謝峰這才問道。

“她們是我剛遇見的姑娘。”宗垣插嘴。

謝峰端起的飯碗牢牢鎖在胸口,覷著這一雙不同凡俗……稀裏古怪的女子和宗垣。

許玉則對謝峰說:“老人家,我們見過的,遇見你,比宗垣還要早。”

謝峰大肆盯著她看,末了點點頭,有緣就能相見,似識而非識,恰到好處,他問:“莫非姑娘是我的老鄰居?”

“是啊。”許玉突然感慨道,“比鄰而居,情淺而不薄,心有所慰藉,也算是一種上好的緣分吧,遠親倒是早不知何處去了。”

鄭芍看看謝峰老頭兒,看看宗垣,又看了看許玉,深深嘆了一口氣,然後抿出一抹笑。

宗垣一聲不響地扒著飯,啼笑皆非。

傍晚他的好友和鄰人們絡繹而來,風帶來晚霞最後的音訊,棲鳥蟲兒載著一線線煙雲星光飛過,緩緩拉開夜幕。

他期盼著明日的再來,又害怕明日。

當夜謝峰打開輿圖,細數山河,與他們一起來看,順著黃河淮水一路奔流的方向,也是他想用餘生羈游山水的地方。

燭火的光照亮尺寸間的山河,也照亮了他們四人的臉龐。

許玉拿著燈籠站在院落裏,等宗垣把他的那盞也點亮,點亮的燈籠照了過來,把她的臉和發絲又一次明明照亮,許玉側頭看向臉旁的紙燈籠,眼睛也霎時明亮。

宗垣迎著他遞出的燈走上前來,好好提著燈籠,不再作弄人。

他看著天上的夜雲,久久才道:“謝夫子也真是的,好端端的又要走,也不提前打聲招呼。”然後他看向許玉光芒微鍍的側臉,很認真地問道:“你說我是不是已經老了,不喜歡離散,也再不喜歡月缺。”

許玉迎著前方深沈的夜色,“我從來都知道,人到底是要自己一個人,一生的緣分,總會隨著壽命終結,而這已是最長的一份。”

宗垣不願相信。

許玉高高擡起手上的燈籠,懸在宗垣額前,宗垣擡手抵住,卻又慢慢放下了手。

“你明明是最勇敢的。”許玉在光亮裏,臉面雖朦朧如霧,但笑地溫柔篤定。

宗垣笑道:“我知道誰最勇敢。”

他們並肩走出了門,深寂的曠野似夢,滿天的星辰似夢,似乎在夢裏,他有了此生最清醒的時刻,他向此女子問道:“你願不願意走出夢境,從明日開始,過一種今日般的生活。當然,不能丟下我。”

許玉提著燈籠,似乎漫不經心道:“我曾聽見謝夫子教一群娃娃,弟子回孔子說,他想在暮春時節,穿上時令的春服,同五六個戴冠的人,六七個小童,在沂水中沐浴,在舞雩臺上吹風,然後一起歌詠著回來。什麽?……我沒聽清楚你的問題。”

宗垣道:“不管其他人想過什麽樣的日子,我只想像今日一樣,今日沒有痛苦,只有歡樂。我聽蔔算的講,我前世是一個孤兒,貧賤至極,今生天地倒置,生在一個榮華昌盛的家。不管如何,今生他算是算對了。”

許玉頗為好奇地問:“感覺如何?”

宗垣哂笑道:“他呀,我給他一錠金,一只白璧,有什麽瞎話編不出來。”

許玉道:“是啊,孤貧兒和貴公子,本就是一天一地,隔海望山,他們都不懂彼此。”

宗垣轉而向她:“我們就過一種今日般的生活,學山學海,萬年不變。”

許玉忍不住揶揄道:“今日般的生活?今日今日,轉眼就是昨日了。”

宗垣忽而振奮精神,轉著圈舞燈:“昨日昨日,永遠永遠。”

許玉坐在大石上,看他快活無比,也知天下有數之不盡的像他一樣快活的人,冬日太陽,夏日涼風,一樣帶給人快樂和希望。宗垣身後的月亮升到至高處,孤單皎潔,映徹千山萬水,他似有感知,背對著月亮慢慢走到許玉面前。

許玉猶豫間看清了他的臉,他早已淚流滿面。

她走過去,撫摸上他的臉頰,宗垣不曾閃躲,一把抱住了她,低伏在她的肩上痛哭。

她緊緊擁抱住了他。

只是今日般的生活,豈能以痛哭流涕收場。

她笑著輕拍宗垣的背,東方既白,紅日登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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