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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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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狐

荇菜伴著荷花生長,鋪滿了水塘,鵝黃柔軟輕盈的花浮在葉上,忽見牛毛細雨來了。

水邊的紫花穗彎到了橋面。

那兒有一眼望不出去的空翠,鳥兒掠水飛進樹蔭。

謝峰執鬥笠,坐到了水岸平石上。

道上起了洪亮人聲,楊老人跑來:“遠遠見有人釣魚,正打算要一尾。”

謝峰望著前方一臉愜意道:“神仙般的日子,你們師徒當真知道享受。”

楊老人道:“恰恰相反,人總有七情六欲,永難安於寂寞,到了冬天,這裏冷得很。”

謝峰頗有些自得:“於你們難,我忒容易。”

楊老人聽到他的話,便腳踩濕土,靠近了水岸:“初徐福帶三千童男童女出海訪尋長生不老藥,消失了蹤跡,長生為美,實為虛幻。”

謝峰這邊卻無端道:“你們到底要做什麽?我沒旁的意思,只是想到人間的大奸大惡因有終年,總有了結的一天,若算上成百上千年地活,恐難免靜中生事。”

“你是指我們乖乖度日,澤被蒼生靜修人德的修行嗎?”

謝峰忍了又忍,還是翻了個白眼。

楊老人微微一笑,眼中劃出神秘的波紋:“走,帶你去個好地方。”

那是一座若隱若現的高樓,身入其中,因為那人聲鼎沸,市井百態樣樣齊全的緣故,謝峰並未覺得不妥。他與楊老人對坐,品嘗著面前精致的小菜和不知名的美酒,賞著不遜仙穹的歌舞,醺醺然若腳底踩雲,恍欲升仙。

外出方便回來,謝峰找不見了楊老人,反見一個紅唇烏發的少年人倚窗假寐,木窗大開,往熱鬧的歌舞場裏呼呼灌著冷風。

轉身又見良山和虞山扛著一筐蜂蜜和十全大補丸仰首闊步地走來,謝峰忙迎上去,急忙說:“小兄弟,你們師父怕是墜樓了。”

兩人趕著換錢赴會,絲毫沒放在心上:“不會吧。”

“師父!”他們熱情地朝他打了個招呼,便一溜煙兒似的消失,徒留謝峰獨自對著那少年。

楊老人揪一綹頭發來到眼前,烏黑油亮閃閃發光,才知自己煥發了新顏,不怪那老頭眼睛發直。他一躍而起,興奮地帶起謝峰去逍遙。

連窗大開,雲間透來的星光照亮了他們的腳下,謝峰老胳膊老腿兒幾乎吃不消,他掙脫了這脫韁的年輕人,自整衣帶,看著這群魔亂舞的風華正茂的家夥,目光堅定。

楊老人坐在危樓窗邊臨風吹笛,身邊一時有了許多美人。

他掐指一算今日宜對酒當歌,接過一壺垂涎多年的白霜露,饞得口水直冒。楊老人撥開人眾來到正襟危坐的謝峰面前,萬般不舍地把酒壺送給了他,指望他作酸詩一首留作紀念,可惜謝峰未擡手,酒便被削蔥似的幾根手指頭劫走。

楊老人隨著那只手一頭紮進人群中。

謝峰扭頭看著窗外那望不見盡頭的萬家燈火,沈思自己是否還活著,只是瞅著瞅著,他似乎看到了一盞不一樣的燈籠,跟他兩年前親手紮的一模一樣,共有一對,其中一盞早早被雹子砸壞。

兩盞燈掛在門上,其中一盞高高亮起,照亮了門前一個人。

他來到窗前,一股不舍湧上心頭,隨即轉瞬即逝,眼前就是滿天星鬥,有觸手可及的錯覺。

謝峰也掏出身上所有的錢,轉身一頭紮進熙熙攘攘的燈影人聲裏。

虞山剛走到他們之前吃酒的地方,就覺身後攀來一雙瑩白的玉臂,直撫上他的前胸,後來松松搭上了他的肩膀。虞山仰起頭,笑著松了一口氣。

越錦在他耳邊低語,聽著仿佛是在傾訴衷腸,他心裏酥麻,然而浮到臉上,卻因為一頭冷風而清醒麻木。他不知道她的家在哪裏,為什麽長年累月地待在望月樓中,不知道為何只見過十三次,她就能說出這樣讓人臉紅的話。

良山見狀止步,偷偷躲在簾後窺探。

越錦松了手,意興闌珊地側身抵住虞山,然而虞山並非要走,她執意攔在他的身前,擰了眉頭,冷笑著問道:“好吧,你能說出初見我是在何時何處,我就放你走。”

見他不答,便篤定他不知道,平添了幾分得意和理直氣壯。

虞山心裏清楚,卻拿不準越錦究竟要他說與不說。

良山躲在簾後,不由嗤笑了一番,他托著兩腮回想,猛然想起那一日,楊老人帶他們拉了一車酒回來,還為老不尊地醉倒在車上,只好讓他們一並拉回去。

越錦得了賣酒錢,盤算好買東買西吃肉吃糖,興沖沖地跑去草市。

他們都蠻高興,卻毫無蕩氣回腸餘音繞梁的雅音絕弦。

良山一丈傳音,要虞山千萬婉轉纏綿,修飾一番。虞山充耳不聞。

隨著心念一動,錦繡瑯臺變為林下小路。

虞山彎腰埋頭賣力拉著車,不知道車後的良山正在耍滑偷懶,方才見到的姑娘也不知日後會怎樣,一身大汗,心無雜念。

良山越來越懶,也歪在簡陋的車尾上,虞山回頭瞧見他已經打起了吐泡的呼嚕。

五月的驚雷平地炸響,良山一骨碌滾下車。

一只毛茸茸的火球滾進了灌木叢中,難逃法眼,很快又長出了四肢,趁雷霆不備奔往山下村莊。

“你要做什麽?”虞山喊住良山。

良山大手一揮,同指揮千軍萬馬一般:“跟我來。”

他們跟著受雷擊的狐貍跑過一戶戶人家,直到村莊的盡頭,再往前是一片田野,無邊無際的田野。

小狐貍露出全部嘴臉,模樣實在可憐。

後來的虞山竟更加急切,正欲悄悄施法守護。

良山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宿命般看向了木門吱呀開啟的農家,具融冒雨收著院中晾曬的菜幹和魚幹,一道道驚雷像巨人從八方走來,她的心高高提起,栗栗危懼。

直到她的腳邊出現一個顫抖的活物。

頭頂的電閃雷鳴聲威不減,具融帶著瑟縮的活物走進了檐下。

她蹲下來,試探著摸向了濕漉漉的狐貍,卻不知它是何物,小狐貍擡頭,只一眼便知道她雙目失明,是個不折不扣的瞎子。

檐外的雨越下越大,勢如瓢潑,而它驚奇地發現雷霆已然銷聲匿跡。

良山跟在虞山身後,冒著大雨趕回山林小路,雨嘩啦啦澆在他們的身上,走著走著,路上有廟亭避雨的行旅人喊他們來避雨,兩人卻毫無禮數地充耳不聞,

直到趕回車子停的地方,那裏出現了兩道深深的車轍,順著車轍一路追過去,直追到了自己的茅屋。

推開門,楊老人毫無醉態,穿著濕衣服正在生火煮茶。

良山呆望片刻,問道:“師父,酒呢?”

楊老人哇地一聲幹嚎出來,半晌卻真的流滿了滿腹悲傷,一車美酒魂歸故裏,通通摔進了莊稼地。

虞山想,這下好了,錢到底存不住。

良山想,我家外面也曬了桃花瓣做凈顏膏,好像忘了收回來。

從回憶中醒來,虞山面對越錦那張看過很多次的臉,把初次相見的情形想了整整一遍,正要開口,越錦反問:“我是問我穿了什麽顏色?那一次。”

虞山啞口無言,他冷汗直流,不知何故。

良山急得屁股著地,提醒說是柳黃,若春三月。

虞山敗下陣來,在她面前搖搖頭。

在他快要死的時候,幸而楊老人如一道光劈進了徒兒之間,他惶恐地指著氣喘如牛的老頭子躲閃,“他他他……他逼著老兒我說書,連口茶都不教喝。”楊老人頂著白生生的紅臉蛋,一不留神兒又溜得無影無蹤。

謝峰撩著袍角追過來:“下回分解在哪時啊你個瓜後生。”

良山二話不說湊上前去,拐帶了謝峰便走,恭順得不成樣子:“這活兒我能幹,走,我給您解去。”

一夜很快過去,雞叫了,狗亂吠,末了良山嗓子冒煙,真是一眼也不願再瞧謝峰。他給他講了遇見喜的種種過往,他一字不落地聽了進去,卻得寸進尺,漸漸對良山自己產生了莫大的興趣,良山咽口唾沫,滿眼含情地給他嘮嘮叨叨絮了下去,最後精神靡亂,竟前言不搭後語。

謝峰適可而止,給他買了一壺薄荷李飲。

良山抓起,一陣風似的不見了。

謝峰追望,笑道:“奇也。”只可惜再也沒有人肯聽他說什麽故事,他也無心再講,他這方聽了一耳朵,已然又裝下滿腹心事,故事講不完,也聽不完,他決定再次出發,去四方走一走,天下分九州十二牧,風光縱橫無限,他呢,走到哪兒就算哪兒。

天光放曉,太陽未出現之前,都是青濛濛的霧色,越錦問道:“既然如此,從那一天開始,你們遇見到了我,又遇見了小狐貍,你記得小狐貍的顏色,卻忘了我的?”

虞山憋笑道:“是柳黃色,若春三月。”他趕著話頭:“是良山他記得。”

這當下,他突然一股腦兒全部想了起來,這小子好樣的說得分毫不差。

越錦繃著臉,手邊沒有什麽趁手的兵器,便一直隱忍不發,“你們這些惡人,專門欺負老實人。”

具融是個老實人,本是個女子,又看不見,家裏略顯貧寒,乃是天下頭一號老實人,爹娘不急著將她嫁出去,反而盤算招個上門女婿,具融感受到了爹娘的寬和,日子過得舒心安樂。

只是有一天,有一只狐貍來報恩,才打亂了她原有的平靜安穩。

她會得到一些禮物,有時候是野兔,有時候是家雞,山中的松果板栗,瓜果琥珀。

是驚喜也是麻煩,丟了雞的葛大嬸和她的兒子近來時常找上門。

“怪了。”爹娘不明白她家的雞鴨為何總跑到自己家來自盡。

將明未明的黎明,青濛濛的霧色,具融等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她壓低了聲音說:“不要再偷葛大嬸的雞了。”她嗅了嗅,聞到了山果子的清香:“謝謝你,小東西,可是不必再送了。我是說真的,若你常常來看我,我就很高興。”

狐貍心裏有數,知道送到什麽地步才算報完了她的恩情,現在遠遠不夠。

良山以物換物途中主動來斷這丟雞鴨的官司,憑蛛絲馬跡就認定是狐貍所為,至於具融一家,實屬冤枉,雖被葛大嬸暴揍一頓,他仍是據理力爭,理直氣壯。不成想當天村裏又丟了牛,村民甩開良山直接報了官,良山自行判斷,認定依舊是狐貍所為,可惜村裏沒人相信。

“而且是只更強大的惡狐。”他痛心疾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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