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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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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肆

夜間談心,生明月烤著魚說:“原來你也是孤苦伶仃,無家可歸的人,不瞞你說,不知怎的,我心裏忽然好受多了。”

喜白眼一翻,忽而笑道:“所以你不該在我身邊,我盡是獨來獨往,不慣同你打交道。”

生明月立刻緊張起來,悄悄朝他挪了挪,“魚快烤好了,可香了,別急,馬上就好。”

喜翻著手中的魚嘟囔:“我也有,我急什麽。”

“那你要去哪兒?”

喜有地方要去,距此不過半日的腳程,待告訴了生明月,生明月依舊嘮叨個不停。

“為何偏去鄒城?是有事要做還是臨時起意?不知是大事小事,我倒是去過幾回,不過也沒正經事,都是隨知己人吃酒賭錢……”

喜擡起頭,仰觀天上星。

生明月兀自說了半晌,烤魚火候正好,焦香絲絲縷縷地鉆進鼻子,一眼沒看見,喜已經吃了大半條。

“前年秋盡冬初,天徹底冷下來,我路過此地,無意間救了一對販山貨的兄妹,女孩兒險被山賊虜去。自此,他們兄妹視我極重。”

“也是應當的。”

“你不知道。”喜兒擦凈了手,才慢慢從回憶裏醒來,“前些日子,我被仇家追殺,險些喪了命,是一個姑娘幫我隱瞞行蹤……她卻死了,我回去時,已經遲了。這般恩情厚意,又如何算來。”

生明月啞了一瞬,繼而無奈道:“你是不是寧願一切成空?怎肯紅顏盡都薄命。”

“我只是要很多很多錢,小兄弟,我答應了一個人去做一件事,有十兩黃金賺。”見生明月沈吟不語,他又黯然道:“你要是怕,就盡快離我而去吧,我不是什麽正人君子,反倒危險。”

生明月充耳不聞,他去哪裏都一樣,都是一樣的絕望。他跟著他走進鄒城,接受盤查過後,又曲曲折折地穿進了民巷,走到昔日熱鬧的草市盡頭,有一家叫做月來山風的酒肆緊閉門戶。兩人走得焦渴難耐,大汗淋漓。

正遲疑間,二樓木窗突然大敞,門突然洞開,中有布衣少年現身。

喜兒的雙眼被他身後的陽光刺痛,略閉了眼再看,他從鴻蒙一片的白光中認出了女扮男裝的畫奴兒。

畫奴一直笑著,像是等了他很久。

他們終於有了解渴的東西,看著喜皺作一團的五官,生明月笑嘻嘻接過他的酒,躍躍欲試地想要教會他。

“啊我呸!什麽鬼東西!”他著急忙慌地咽了下去。

“不要錢的酒,偷著樂吧。”喜拿回壇子,又喝了一口。

生明月與他一口接一口地喝了半壇苦酒抵禦春寒,只是口中越來越焦,畫奴力大無窮地提來新打的井水,喝進嘴裏無比清甜。

然後一碗菜飯從天而降,緊接著又是一碗湯餅。

生明月剛剛喝飽,打著嗝抱著柱才勉強立穩,對施舍他們的店家拜了三拜。

喜問正對面坐下,目光炯炯的少年道:“畫奴,不知你們何時經營了酒肆,你哥哥呢?”

畫奴似才回過神,回答道:“哥哥陪嫂嫂回家一遭,想來十幾日才得回來。”

喜皺眉道:“世道不平,如何留你一人在家。”

畫奴卻眉眼間生出深濃的月光,她笑道:“是我執意要留下。”

生明月捧著空碗看二人一來一回,突然福至心靈,對喜附耳說道:“他們家開這麽一間酒肆,莫不是為了你?”

“你別胡說。”

“不然酒是這樣難喝?”

喜一步三回頭地捧了飯碗蹲在陰涼處吃,吃完了坐到了天黑。生明月蹭到主人的一筐橘餅,吃了個沒完,畫奴發現只剩一個,氣其敗壞地將其打出了門,喜迎著光亮回過頭來,畫奴掃帚上的灰塵抖落在他的臉上,他打著噴嚏匆忙站起,一把把地抹臉。

畫奴把門一敞,斜倚門框腳踏門檻,看著喜兒的背影,當真是陌生又熟悉,不知何故,她忽然鼻頭一酸,沒好氣道:“進來,你又不是看門狗。”

喜蠻高興地走了進去。

生明月被關在門外,萬分失落。

“好冷啊。”他在地上畫著線路,無數條道路通往江南,無數條……江南有多大?跟粗鄙人待在一起,都忘了想要緊事。

生明月睡意朦朧,睡著了就覺不出冷,好像進入了溫暖的地方,一睡就到了大天明。睜開眼意識到他偎在喜的腳邊,伸個懶腰打個哈欠,勾住他的腿越抱越緊,覺得出喜兒想踹人。

他不去想誰拖他進來,反正漫長無盡的一夜又熬過去了。

畫奴一出現還是把他嚇了一大跳,她扮男人扮得太醜了,但凡是人,向來沒有這麽醜的。

喜兒收拾好了簡便的行裝。

生明月也忙爬起來找東西。

“我哥哥說,若他不在時你來了,叫我如論如何也要留住你。”

喜兒昨夜睡前已經提前告辭,聽了這話,停在了門前。

“承沈兄好意,可是我還有要事在身,真的。”他轉身走回來,看到了畫奴春水潮生的雙眼。

生明月搖搖頭,嘆息道:“是啊,這我是知道的,等他無事一身輕時再回來,就好了。”

畫奴眼睛一亮,“真的?”

喜兒垂下眼,沈默不語。

畫奴卻不再追問,末了,只笑道:“你們保重。”

“如果有緣再見,我會回來。”喜走出了酒肆的門,回頭說道。

畫奴追過去,捂著嘴笑,卻問向兩耳生風的生明月,“你呢?”

生明月說:“我的家在很遠的地方。”怕人聽不清,又大聲喊道:“在江南煙雨中!”

當晚,他被不耐煩的喜兒趕到了一個漏風的廢棄馬棚,橫豎飛蟲擾擾,怎麽也睡不著。喜兒臨走前什麽也未拿,把僅剩的包裹交給他保管,生明月在清澈的黑暗中大睜雙眼,翻來覆去,只想日間他的神情。

他想起了他腰間的佩劍,寒刃如霜,渴飲江流。

生明月翻身坐起來,借著漏進來的月光打開了他的行囊。

看到裏面零星的銀錢,能砸死人的幹糧,不知誰人的三封家書,餘下只有一卷畫還是值點錢的樣子。

他打開這卷夜色中依稀鮮綠的圖卷,卻見畫心處躺著一截枯枝。

鄒城再次見到蘇峻,喜下意識地躲避,一猶豫,他再擡頭,步履匆匆的一隊人馬不見了蹤跡,都朝吵嚷的街口而去了。

喜在當晚夢見了他,還有很多那個時候無法規避的日日夜夜,第二日,蘇峻褪了鎧甲,穿著藍袍革帶出現。喜左手擦擦眼睛,右手擦擦眼睛,看得越來越清楚。

蘇峻居鄒城比喜久得多,他們不知不覺走到了一處了渺無人煙的草場,前方落有古道,古道盡頭坐落著一座書院。巨源書院聲名遠揚,男女弟子皆取是為一宗,謹奉天地人三學又是一宗,只可惜短短十年內竟淪為荒場。兩旁候列參天古木,車馬印跡殘影猶存,可見昔日鼎盛繁華。

蘇峻撫摸著大樹,滿懷著喜摸不著頭腦的柔情:“它的學生各自奔波在多地,可能正打得頭破血流,我們兩個沒進過這學堂的人站在這裏,倒是興懷慨嘆起來了。”

喜看向他,隔著經年不變的山光水色,越發覺著故人難得,眼下光景美滿而溫暖。

“你現在也是個大將軍了,號令三軍,縱橫馬上,建功立業,這是我們從前篝火堆裏常說的。”

“喜兒你說得熱鬧。”蘇峻朝他一笑,“我年歲大了,早忘了從前胡說亂舞的光景。”

“以前你是個孩子,現在在我眼裏,還是。”蘇峻拍了拍喜兒身旁的樹。

喜不知如何開口,垂著眼簾沈默片刻,後來忍不住笑起來,“不知大哥是在同樹講話,還是同我。同我說與同草木頑石講都是一樣的,我總是沒有答案。”

蘇峻喜歡他笑,想當年在高營裏,他還是個孩子的時候,瞧著就是最快活不過的士兵。

“喜兒,跟我走吧。”

再次見到他,九安城外的那漫長一夜,自己就曾對他說過主公是非,依稀就在昨夜。他眼裏的主公雖得民心卻剛愎自用難進良言,有朝一日終將大敗。十年匆匆而過,他卻再也不願想起那些日子。

“不要一直游蕩,像什麽呢?像風,像雨,天生人下世,難道是生了一陣陣風?生了一場場雨嗎?”蘇峻覺得此喻不妥,自己訕笑一番,便認真叫醒喜,“我願帶你走一條你未曾見過的前路。”

喜雙眼明亮非凡,他自己也無比認真:“我很想的,我想哪怕只有霎時的榮耀,也值得一試。從小到大,大哥,我賴以為生的本就是游蕩,我想有一天我會停下來,但不是現在,我也不知道那得在什麽時候。”他沒能說出自己還是很害怕,好像一直流浪四方,就能一直躲避他所害怕的一切。

喜絕不能做膽小鬼,咽了咽口水,他還是沒能說出口。

“大哥方才撿起一枚松果,是要……”

蘇峻手中還握著那泛青的松果,他擡起手,數著菱格往上細看,淡淡說道:“天待我不公,我一女早殤,一女日漸孤寂。”

“她今年六歲,眉眼都似大人。”蘇峻似乎不甚在意,也似乎惜甚。

他把這目光移到了喜兒的身上,好像也有一般的感情,“我記得你小時候也是這樣的。”

喜兒幾乎苦笑,隱了一股淚光,說道:“我早就長大了。”

話音剛落,生明月的聲音沿著遮天蔽日的古道傳來,“喜——畫奴掌櫃喊客人和你回家吃飯——”

蘇峻聽到了,連忙繞著樹幹探出半個身子喊了回去。

“吃什麽?”

“鴨子鍋和女兒紅——”

蘇峻朝市井走去,與落寞的書院漸行漸遠,蘇峻帶去了世晴齋的桃花酥和櫻桃乳酥,兩斤醬肉和三兜鮮筍,在最熱鬧的酒坊買了新酒。

喜看他們莫名其妙地合處一宴,自己立在遠處,像個局外之人。

畫奴不高興,畫奴雖不高興,可瞧著還是蠻開懷。

借著醉意,有了一顆靜謐的心,夜裏他們睡得很香。

畫奴起了個大早,屋後綠蔭正濃的樹上棲了一群看不見的吵鬧的小鳥,開了窗,清晨冷風和鳥鳴沖著她環飛喧囂,她衣衫單薄,自己環抱雙臂。

喜坐在窗外,應聲回頭,四目相對,畫奴忘記了清冷,喜也忘記了眨眼睛。

畫奴阻止了他欲要掩窗的手。

“很冷的。”喜背對著又大又圓紅彤彤的朝日說。

“我們能不能在一起?”畫奴又有笑臉,又看起來很認真。

“當然。”喜沒有眨眼。

“永遠?”畫奴突然沒了笑容。

喜沒有想過永遠,他終於搖搖頭,後知後覺地移開了目光。

他耷拉著腦袋,右手隨便劃拉著兩個字。永遠?永遠?

“什麽叫……永遠。”喜的聲音越發小,可偏偏還是鉆進了背後努力趴著的畫奴耳中。

喜決然不敢回頭。

等他鼓足了勇氣回頭,卻看到了生明月懟來的一張滿月之臉。

他冷汗熱汗一番交替,陡然一場熱病降臨。他一正要質問生明月如何擅自回到月來山風。

生明月忙前忙後,給畫奴遞去一碗糖水去火,給喜兒遞去了一盞苦茶清熱,又回到了世上沒了自己不行的樣子,他有多重要。

最後把烏桕枝插在了一捧清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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