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硝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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硝煙

喜隨軍打了艱難兩戰,歷時兩日夜,大軍險占上風,兵士疲敝,糧草殆盡,他歪在幟旗邊昏昏欲睡,此時天邊泛起了魚肚白,昏朦的營地裏又有了不安的躁動,戰士們神識中繃緊了隨時待戰的一根弦,喜闔上雙眼支著雙耳,到底沒能支撐住,淺入了夢鄉,睫毛微顫指尖抖動,夢中也不安穩。他隨身攜帶的樹枝微有感應,然而它不過是大樹上折脫無用的一截微弱末枝,所做極為有限。

喜夢不見硝煙未平瘴氣橫生的這個地方,反看得見它清平和樂時候的一花一樹,木發清氣,天年雋永,不知是往前多少年往後多少年,唯獨不是此時此刻。喜在睡夢中想起了這一段,哭得不能自已,醒來的雙眼沈澀酸腫,脖頸濕了一大片,滿眼還遺留著夢中的傷心。

喜記起剛剛戰場上還被人誇了勇猛厲害,便急忙擦幹眼睛,抹了兩把臉,不想讓人看到自己懦弱的樣子。

自古人心險如山川,難如知天。喜把這句話聽在耳中,放到心口,卻慢慢模糊了字句,遇上丁點兒值得愉悅的事就忘得一幹二凈,已記不得世上還有什麽人心。

角聲蒼涼響起,天還未徹底放明。一路露濕霜重,喜隨在千軍萬馬中,時急時緩地行進,不知戰意不知詳略,空曠的郊野,陰險的山坳,詭譎的河流,風吹草動落葉驚心。

走動中他漸漸恢覆了精神,耳畔湍急的流水聲讓人心生冷意,衣衾寒盔甲薄,那冰冷的大河流淌的聲音似有震懾人心的力量,浩浩大軍由此始,中心暗流湧動,瀕於危境,在一場看不見盡頭的搏命旅途中,思歸心悠然而起,烏桕枝也捕捉到了那些塵揚中的平靜而神傷的安寧。

明月皎夜光,促織鳴東壁。

“喜,你當真不知道自己家在哪。”

“有何關系。”

“倒是如此,不過若是知道了也有個念想嘛。”

“我天生地養,這樣想,我家可就大啦。”

“那沒錯,古時候有大禹三過家門不入,人人稱頌,其實我要是到了家門,我也不會進去。你要是願意,就進去替我喝口水吃頓飯。”

“你不進我也不進,單我沒臉沒皮地去你家討飯成什麽樣子,那我不就是個白吃飽?”

“我說喜,你不是說你自小就吃百家飯,豈不都是白吃飽?”

喜想了想的確如此,可那時他是天生地養,如今他領有銀錢,自己養自己啊,綽綽有餘。可是天生地養的時節,他仿佛也有些懷念,於是喜兒滿口答應:“好,我肯定就是白吃飽的命,日後我一定去吃,你別心疼。”

喜看他不再說話,喘著粗氣快跑了兩步,歪頭看看,也不說話。

後來還是忍不住含笑道:“下輩子我不會還是個白吃飽吧,還是天生地養,沒心沒肺,去誰家吃飯誰都能給兩口,想想還真快活。”

長他一歲的友人看他是真的高興,可下輩子的事下輩子再說,他可不要喜下輩子再做個天生地養,好歹有個爹娘,有個富貴善良的爹娘,有個弄詩作畫的雅好,有個拔刀相助的朋友,有個賺錢養家的營生,有個子孫滿堂的將來。思及此處,他癡笑,說著說著連自己也不相信了。

他小心翼翼地問:“喜,你希望我下輩子做個什麽。”

喜隨口調笑道:“做個人吧。”

“什麽人?”

“你想做什麽人就做什麽人。好不好?”

“好,好哇。喜兒,我方才……”

山河危機四伏,乍開混沌,天地分離,天高地厚,喜肚子餓了,他聽從號令加緊了步伐,他聽到了隆隆的潮浪,千百萬的風和樹葉,他準備好刀兵,預感到豐盛的筵席在一次次豁出命去的代價身後等待著他們,分離不會太久。

這轟雷掣電的震響並非幻覺,待反應過來,大軍亂了陣腳,遠遠的地方,前日殘兵卷土重來,人馬卻長了兩三倍之多,春日黃土漫天卷地,紛紛吹入了人們的眼睛,喜咬緊牙關,也把頭別在了腰帶上,準備忘了自己一條命。

此一戰,大齊兩路兵馬匯同墉王降兵再次共擊高軍,五百精兵在必經之路河外沼林設伏,擊碎了數萬敗走的大軍。高玄素一向勝多敗少,遇此勢在必得的攻勢,勉強知道了結局,旁人說他依舊故我,不知變通,失之有理。

活著的士兵大多東向而坐。

喜踏著青草走向邊郊,點點磷火泛起河星一樣的微芒,擦抹盡了殘血,他拿出隨身所帶的那根樹枝,將它埋了,小心翼翼地覆上黃土。“還記得,那座衣冠冢坐落的山腳嗎?”喜輕輕一笑,力氣卸得一幹二凈,他很想很想回去,怕只怕自己天生地養,天埋地葬。“小樹枝,來年,你一定要回到樹上,你別怕,已經結束了。”喜抓起一把豐盈的草塞進嘴裏,算是品嘗到了大地的滋味,如何回報,不過生死相隨而已。

待高玄素戰歿,大軍降則降,散則散。

喜躺在床上,甕口做窗,荊木做門,蛛網都破,斜斜掛在四處。喜雙眼睜開一條縫,光湧了進來,他感到身下有香軟的枕衾。

他推開門,門外春風正盛,送花香十裏。

他開心地跑了出去。

他撲到了一個人的懷裏,那是他最愛最愛的人,他絕對不願放手。

他說他從很可怕的夢裏醒來,他還有太多的事要做,眼下的時節正好,春去春來,夠做很多事。

許玉也記了起來。

那時還不時興女子穿戴男人的衣袍攜游裏巷湖山,女子出入深閨不曾受到禮教的拘束,可惜生在那時候的人,恰逢亂世,天下是粉妝妖格,刻在史書上是寥寥幾筆。無論怎樣看,那是連月光也到達不了的荒茫世界,人人都覺孤單,他們都知道自己命如草芥,只是不甘心罷了。

新墳錯落的地方早已開滿了雲霞色的花。

五百年,又有代代人共經了離合悲歡一場,被視作生命的血液萎頓成塵,銷聲匿跡。

血一層一層地鋪滿大地,可是生命好像在人心裏異常珍貴起來,在每一天,見到的每一束陽光開始。

喜說:“原來你跟我在一個世界裏。”

許玉隨便問道:“你原來喜歡我嗎?”

喜說:“喜歡。”

許玉笑了:“那好,我見你跑來跑去,只怕你摔了跤,我挽著袖子正栽禾苗,也學著這一項本事呢。”喜這才發覺自己身上有很多泥土,他很高興,他不幹不凈也不是一日兩日了,眼下最想脫下鞋子再跑去看禾苗。

許玉跑過來,鞋底沾滿了泥和草葉,又厚又重,眼下才覺出,她慚愧地低頭蹭鞋,想把泥巴蹭掉。

喜也更清晰地想起來自己仿佛是在一場沒有顏色的征途裏睡著了,醒來就變成這樣春意盎然的世界,有了揮之不去的記憶,他便不再那麽開心。

眼前春田綠樹和帶著花香的微風覆蓋在了他的眼前,他若有所思,只怕不知何時才是盡頭。

騎在高頭大馬上的少年銀甲長纓,正俯視著大片大片的漠北草原。他執著於收覆這片浩瀚的土地,這裏的天高得出奇,高得只有閉上雙眼,才能真正記住。前生記憶蠢蠢欲動,正欲見雨萌芽,微燥灌滿了心胸。

糧草和錢銀不成問題,戰略詳盡,鉆研日久,軍心早就盡歸這個初出茅廬就頗顯才幹的少年將領。他翻身下馬,牽著它走向一條蜿蜒不盡的小河,馬兒和他踏碎天光,白雲散了又聚。

他卻是想找尋一種長久的喜樂,而非短而執迷,亦非流湎忘本。他試探著驪狄的防線,率驍勇騎兵奔襲而來,準備踏過這片廣袤的土地,流長風萬裏。

這在他很小的時候就頻頻憧憬,功業何不照千秋。

照過千秋萬載,何以事農桑。他面前的田野一派好風光,得天時地利和賣力的農人,生得蓬勃旺盛,想來秋日時又是啟窗見四野金光,唱歌謠齊收莊稼的壯麗風景。宗垣捂嘴發笑,被自己的夢想逗得眉眼彎彎。隨從提醒他這是他自己的田莊一隅,五裏外還修有他的瀾溪別業,早在三歲上下便來此消暑避夏過,所以看得親切順眼也沒什麽稀奇。

他止住了摟不住的笑容,此外再看這無垠繁茂的田野,都變了一種滋味,於是掉頭出發,直奔其他地方。

踩上坑窪不平的黃土地,他小心的跳下幾個土坡,蹦上一塊塊松軟的陷阱,前面的姑娘也瞧不出是什麽姑娘,他終於平穩地跟著她走在田地裏,手平直擺在兩邊,有意無意地學了頭戴鬥笠的稻草人,衣裳漸漸變得很臟。

春風拂過,他也隨風晃動。

腳下一個不穩,高高的土坡滑下土流,前面的人焦急地轉回了身,宗垣拉住纖韌的春藤,靈活地重新站穩了腳跟。

他垂下眼,腦中卻飛快閃過宮墻深處那條落花成蹊的小徑,漫天的飛花下,姜珩打扮成公主的小黃門,對他說了很多公主無理的要求,他全都聽在了耳中,直到實在記不住了。姜珩便說,我再說一遍。

宗垣準備速速逃離。

田野春晴,陽光下的人很多很多,他四顧張望,突然大步越過姜珩,甩開了身後擔漿負席的隨從,在不便的田埂上小心慢跑,忘憂抒懷,後又調轉回頭拉了她的手,這才引笑,一同跑了很遠。蒼穹下人影稀疏,只有星星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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