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鑿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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鑿朽

宗垣慢慢站了起來,力量重新回到身體,靈魂灌註過來,身邊的一切,慢慢幻變消亡又慢慢回旋凝固,跟隨月兒圓缺。

天上的雲還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是萬色煙紗破了相。

“一切都是那麽的……”宗垣六神無主地想,“那麽的……那麽……”不遠處一簇兔耳形狀的草花在輕靈的陽光下活潑歡動,總是格格不入,有一束光從中散發。他蹲在兔耳花前,細細瞧著。

草花獨自絢爛盛放,唯獨沒給他什麽好臉色,宗垣靜靜凝視,原本冷寂淒清的廢園幽幽晃晃,這天終於熱鬧起來。他看到了各色無聊的游魂,一眨眼,卻已融入其間,甚至感到自己也輕飄飄蠢兮兮,儼然笨鬼一個。

良山率先挽起衣袖,粗粗看了看滿園山水草木,梁柱瓦礫,心下琢磨該從哪處下手。

“你們來了。”宗垣微笑道,“終於有了活物,可是,這是要做什麽?”話音剛落,楊老人砸門的聲音傳來,四面八方,咚咚隆咚,跌進園子時,楊老人懷抱幾枝鮮嫩苦澀的松枝,良山已開始親自動手修修補補這破敗之處,從雲朵開始,虞山快活地打起了下手。

宗垣挑了顆舒服的樹根,還挑了塊松軟的土壤,坐下仿佛在悠悠閑閑地看他們勞作,楊老人手中的松枝散發出了濃烈到駭人的青木氣味,宗垣心神大亂,他看著良山手中的動作,口中卻淡淡評價道:“毫無新意。”楊老人也說道:“鑿刻痕跡太過,不如放手。”

他們看到天空煥然一新,映照了萬千晴川歷歷在目,山與山之間逶迤纏綿的雲海洗透了塵灰,變得舒朗皎潔。他們也隨之眉目舒展,清醒到似是睡意朦朧,忘了身在何世何鄉。

宗垣站起身,凝望著頭頂嶄新的白雲晴空,久久不語。

還在熱火朝天忙活的匠人們全身心投入,要將廢園修葺到感天動地。

楊老人倚在樹身,悶悶慵懶道:“你瞧他們做什麽?修了還會爛,爛了還要修,修了還要爛,好困啊。”

宗垣看他們巧奪天工的手的確給這裏註入了生息,不肯熄滅的殘魂蠢蠢欲動,反倒激發了點亮園子的盞盞螢火,它似一個待醒的巨人血脈湧動。宗垣踏在巨人的前臂上,感受著周遭平和無盡的變幻,這往往與一呼一吸相伴相隨的尋常光陰並不被輕易凝註。

一回身,天光透過千重翠樾愈顯清冽,魚鳥怡然蕩越在流水溪澗,一脈山水一乘舟楫,載了滿船明光清歌。只有宗垣突兀而怪異,站在踏足的原處並不挪移,周遭的人漸漸遠去,他等待著黎明黃昏光影的交錯,渾不知幾世幾年。

“風光大變易,園中主人卻不在。”

楊老人說:“大概早就瞧夠了,久而生厭,人之常情。”夏日清爽,他的模樣也俊雅非凡,唯有頭發不羈地粗略束起還依稀看到從前的影子。楊老人幾天忘了飲酒,又成了這副模樣。

宗垣轉頭,楊老人頂著清雅出塵的樣貌望著他笑,等看到他的視線又立刻挪走。宗垣不再躲閃,終於意識到眼前的酒囊飯袋亦不是常人,滿園子的常客在這水天晶映的時節也似乎煥發了丁點兒人的本味,可怖的收起了鬼臉,懵然的閉上了雙目,頹唐的觀起了魚蟲鳥獸,妒怨的不曾有所改變,唯有臨水自照,願意稍稍整理下容顏衣冠,真所謂愛美之心人皆有之。

清涼光明的綠蔭滿覆目前,他知道有什麽東西在覆蘇,有什麽東西在衰朽,四時輪回,堅土下的微渺草籽,破土只待時間雨露。

然後呢?

他恍然發覺這美不勝收的一方天地岌岌可危。

許玉在鬧市中徘徊,煙火人聲的生氣源源不斷朝她湧來。羊肉湯餅、餛飩攤、豆花擔子熱氣騰騰,花舞器玩奪人眼目,她的白衣不斷混沌,雙眼漸漸看不太清楚。

女孩兒牽住她的手,她抓住了她。

“鄭芍……淩霜?”

滿眼都是一抹宛如黃昏最後時分的晚霞,她記得自己親手縫制的衣衫。輕舒一口氣,許玉放下心來,心下很是輕松。

“你的眼睛……”

看她不以為然的樣子,鄭芍也疑惑了,疑惑了不足瞬間,隨即也是聽之任之,反而更緊地握住了她的手。

視物不清,許玉使勁揉了揉眼,只見天地萬物愈發雜糅混亂。聞見了熟悉的麥香和鹹辛的肉香,她們正路過賣雜碎湯的鋪面,鄭芍從外面觀之,卻不見了從前的那個布衣少年和他的叔叔。

聽起來人聲鼎沸,食客不絕,許玉帶她往前走,她定定站住,目光被裏面的人事深深吸引。

許玉松開手,仍被她牢牢牽著,樓中金碧輝煌,鶯歌燕舞自讓人目不暇接,其中那人正安靜熬煮售賣著貧賤發臭的吃食,洗盡鉛華,油漬滿頭,鄭芍看著她,門內門外,琢磨著,像是兩個世界。她轉頭看向許玉,見她殊無異色,或許她耳中聽見的與自己眼見的大不相同。

“平春。”許玉微笑喚道,口吻似是有止不住的歡欣,“原是平春。”緊接著,她便向她說起身邊的鄭芍,平春卻疑道:“姑娘只身一人,身邊哪來的人。”許玉環顧四周,駭然驚悚。

“那日不告而別,平春卻沒忘記姑娘的恩情。”

“我一路走來,遇到了很多的好心人,才活到今日,還有了不錯的營生。”

“平春此生,已無遺憾。”

許玉心口壅塞,眼含薄霧,平春丟下湯鍋烤爐,走來扶住了她。她擺擺手,依然環視著人來人往的暗夜。

“自那一夜起,我就記住了那個園子。”許玉看向她,仿佛知道她要說什麽,平春笑道,“水邊甜草可吃,我抓了整整一把,兩年間,青草常新,可每次放到嘴邊,我都忍不住丟下了,如今一根也不剩。”

許玉隱隱泛了紅光的眼看向平春,說道:“我看到了最可怕的光景,獨我看見,還是你也看見了。”

平春倒了一碗清澈甘甜的水給她,她接過時,身後街宅起了熊熊大火,慘叫呼號若隱若現,細聽撼天震地,粗聞渺若雲天之外。

許玉端著這碗水走到了門口,火勢蔓延,黑煙彌漫,她手中的水像一粒沙,站立在混亂的人群裏,陶碗不穩,水不斷濺出去,她端到眼前,照見了自己混濁的雙眼。

她把剩下的水潑出去,潑向了空中的火蛇。

“平春。”

竈後的平春低眉頷首,麗服高髻,宛然置於玉樹瓊樓間。

偌大的高府裏,善管樂者百人,善歌舞者百人,美人如雲,巧物如雨,一切悉備,便是什麽都有。

平春張開低垂已久的眼眸,皎白的面容綻放在本就紛繁的夜中。許玉眼目微傾,看著她的臉,說道:“這是過往的一個夜晚,可我不認得你。”

“我也從未見過夫人,您深居簡出,寬和待下。”

許玉的白衣已被煙火熏染得一塌糊塗,臉上也有層層擦不凈的浮灰。

她不知她那一世的生平,不知她可會因為追尋前世,反倒把今生也忘懷了。

可平春的欲望與野心已迷失在過往中,視為敵人的淩霜早早便被發落到萬籟俱寂的苑內,那裏的寂寞淒清,冷如冰窟,高府何人不知。

向來爭春時,耗盡心力,所得倒也不菲,平春摘下耳邊明月鐺,卸下寶珠翠鈿金銀財帛,全部放在身上。

意識到身無長物的一襲白衣還在面前,她手中的動作倏地止了下來,這是高宅支離破碎的那一晚,她將要逃離這裏,其後的一切都在記憶中,誠然是已發生了千千萬萬次。

只是這一次,她不再那麽慌張恐懼,腳步也從容了許多,踩過幾具橫屍,經過高懸的頭顱,她即將徹徹底底地走出空無一人的大宅。直到她的眼光被那風拂奏響沈吟的七弦琴吸引,她轉身徑直走過去,走近時,終於看清了淩霜的臉。

一邊看著她的臉,一邊粗粗擦凈琴身。

端起滿載月光血色的琴時,平春突然想到,待走出府門不出一個時辰,她的財寶就會被劫掠,錦衣就裹滿泥漿,她笑了,說道:“那真是無路可走,淩霜,我不如你,我還是不如你。”她回憶起學舞初時動輒挨打沒飯吃的時光,那些日子在腦海心間淺淺過了一遍,吹皺了一池春水。她終於抱著琴離開,走向無邊的黑夜。

許玉沿著一段段墻垣行走,黑夜讓她重新變成了瞎子。

“平春,平春。”

她越走越絕望,眼是一汪死水。

“平春。”

她在哪裏?她茫然地想。

大千世界,茫茫人海,再無蹤跡。人力不能及,不能企及她飄零的餘生。

鄭芍再次抓住了她的手,大火燒裂的墻上,存著她身上的一截紫布。

烈火重燃,照亮許玉的眼前世界,鄭芍的衣衫黑燎殘碎,長發燎燎蓬蓬,焦焦切切。許玉搖搖頭,笑道:“衣裳壞了無妨,再做再買就是,頭發壞了也無妨,日日桂水梳起,很快就會長出來,比原來還漂亮的如雲烏發。”

鄭芍說:“沒用的。”她盡不在意,卻還是要告訴許玉,“從哪一時起,衣裳穿了就失色腐壞,索性還是不要換了。”

許玉蹙起眉頭,一言不發。

清樾山歌裏落下的鄭芍的靈魂愈加稀薄清澈。

“因為我不是淩霜,也不是鄭芍啊。”

許玉離開她的手,擦擦自己黑黢黢的手,拾起她散落耳邊的碎發,她說:“是啊。”

許玉望向夜空,高星漫步,何止千燈,她擦臉,卻把臉擦得更臟,與鄭芍殊無二致,看她把看星星的目光覆到自己的臉上,鄭芍笑起來,卻突然滿心酸楚。

“你看。”她指著平春說,“她在做餅,像模像樣,眉宇中都是滿足,還不惹人羨慕、喜歡嗎?”

許玉向她點頭,突然提道:“要不,我們去討一張餅吃。”

鄭芍這時才捋了捋亂糟糟的發,不好意思地說:“可是……我不認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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