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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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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球

碧藍天空顯得格外遼闊,天空中一絲雲彩也無,海東青高高的影子輕飄飄掠過原野,掠過黑灰色的建築群。

沒有西郡荒涼,卻比西郡更寒冷的邊塞之地。這裏是北郡。

北郡大將軍林重光正坐案前,面色凝重。

“父親”

對面,他的長子林時雨面露疑問。

這段日子,林重光似乎心裏擔憂著什麽,經常不發一言,雖然自家父親就是那個性格,可是跟隨他最久的林時雨卻察覺到了他與平時不同的地方。

“父親心有疑慮是因為西郡那邊。。”

林重光搖搖頭,目光往自家大兒子身上移了移。

“陛下已來信告知,西郡之事乃是陛下所定計策,如今西黃小王子投降,是我朝之幸。。。”

他說著說著,慢慢止了聲音。這位身經百戰,不茍言笑的將軍的臉上忽然顯現出一種奇怪的猶豫。

“時雨。”

“是,父親。”

林時雨越發疑惑。

“你可曾收到。。。”

收到什麽情報北邊那邊似乎被西黃之事震懾,暫時沒什麽動靜,難道是自己有所疏漏

林時雨盯著自家父親。

林重光皺了皺眉頭,終於說了下去。

“京城很久沒有來信了。”

林時雨楞了一楞,試探接道:

“您是說。。。陛下”

林重光忍不住瞪了自己的鐵憨憨大兒子一眼。

啊,那就是。。。

“您是說霜雪”

林重光捏了捏拳頭,閉著眼睛默認了。

“。。。近日我未曾收到過霜,霜雪的信。”

本來感到有些好笑,可林時雨看看閉著眼睛的父親,又想想遠在京城的幼弟,不禁嘆了一口氣。

“霜雪最為年幼,一人獨在京城,不知近來如何,可曾受到委屈。”

要是以前的林重光,必然說些“大丈夫受些委屈如何”的冷淡話,如今不發一言,只是閉著眼睛想事,忽然又提起一個話題。

“近日營裏人要回京一趟吧。”

“啊,不過是定期回報,還是讓之前回京的劉。。。”林時雨一下子沒反應過來,看著林重光越發深的眉頭,慢慢止了話語,忽然,他意識到了什麽,猶豫著試探:

“父親,我回去一趟”

林重光睜開眼睛,又瞪他一眼。

“呃。。”

林時雨有些無措。

林重光恨鐵不成鋼,眼不見心不煩地揮揮手,這是讓他出去了。

林時雨當真是摸不著頭腦了,一米八多的大個子可憐巴巴地站了起來,欲言又止,行了個禮,慢吞吞往外走。

走到門口,聽見後面終於傳來一聲:

“讓江雲去。”

“啊,是!”

“真年輕啊。。”

京城,阮宣坐在臺上,望著臺下空地上打馬球的年輕人們。不遠處,站著太子。

按理說,太子身上還背著案子,他不該如此是如此放松的樣子,可此時他臉上帶著平常笑意,面上沒有半點擔憂。此時他一身白衣,背後系著明黃攀膊,神采奕奕,哪裏有半點不安頹唐。

這種活動,常年勞於案牘精力不盛的阮宣是不會去參加的,臺上看一會倒是樂意的。

聽到他半嘆息著,太子站得不遠,幾步走過來接他的話。

“父皇神采依舊。。”

阮宣不願意聽他的套話,盯著他笑了下,太子也就不往下說,乖巧地回了個笑。

“東湖呢,東湖去不去玩馬球?”

阮宣往身側望去。棠東湖換下一身黑甲,穿上深靛色短打,同色外衣,披了件黑色披風 ,在那當保鏢柱子。

即使換了衣服,他身上不容他人靠近的氣息還是半點不變,好像骨子裏就帶著血腥氣。

直到聽見阮宣問他,他微微彎腰傾聽時,那點血腥氣才淡了一點。

他看了看臺下那些個小年輕們的玩鬧,抿了抿唇,又不屑又饒有意味 。

“將軍武力超群,怎會把年輕小輩的玩鬧放在眼裏呢?”

太子先說了這句話,往棠東湖的方向走了幾步。

他的笑容和阮宣有三分像,只是少一些年長者的寬厚,多一分年輕人的鋒芒。

他友善的話語和笑容卻好似惹到了棠東湖,他近似無禮地上下打量了一眼太子,臉上的表情有了諷意,什麽也沒說,便走到了一旁。

太子出師不利,到也不惱,和阮宣告一聲罪,下場打馬球去了。

和先天不足的阮宣相比,太子要健康活潑的多,正是最好的年紀,既聰明,又精力十足,遺傳了他母親一張漂亮的面孔,英俊飄逸地像一只仙鶴。

阮宣很喜歡他的長相,當然,對於好大兒他沒有不喜歡的地方,可是他還是很喜歡他的長相,有一種天生的灑脫和尊貴。

至於他自己的臉。。。“阮先生”不太在意這個,不過更年輕時“阮宣”的確因為他這張柔弱有餘而剛強不足的臉受到過一些連累,都是過去的事了,經歷了兩世的“阮先生”不會留在過去的某些挫折裏。

一旁棠東湖仿佛心有靈犀一般也想起阮宣更年輕的時候。十幾歲的小皇子,瘦弱蒼白,裹在厚厚的衣服裏,眼睛微彎起來。二十歲的小太子,身體稍微強壯了一些,那時棠東湖已經在西黃打下自己的根基,回京的時候被邀請和他一起沐浴,小太子的眼淚一粒粒滴到華貴的浴池裏,潔白軟肉被水的熱氣暈出紅暈,明明是半真半假的心知肚明,卻不知多少次出現在誰荒唐的夢境裏。

棠東湖的目光又貼上阮宣的背,看見他小半個側臉在溫暖陽光下發著暖光。

他的目光未免太專註,太顯眼了。阮宣剛剛那句莫名其妙的邀請,未必不是一句隱晦的提醒。

可他不管,或者是假裝不知道。

阮宣也就不管了,他一向就是這麽縱容棠東湖的。縱容哈哈,也許是被縱容也未可知。

臺下忽然爆發出一陣歡呼——太子進了球。

阮宣跟著拍了拍手,拿起桌上準備的果汁喝了一口。——他是個養生的人,除了宴會喝一點低度數酒,其餘時間並不喝酒。

“東湖。”

他又叫他一聲。

“坐一會吧。”

周圍並不是沒有位置,他卻從身後抽出一個軟墊,放在自己左手邊。

棠東湖人高馬大,幾步靠過來,挨著坐下,還得到了他親手給倒的果汁。

喜歡這種小孩的玩意。這樣想著,棠東湖一口喝了下去。

甜津津的。

他舔了舔牙齒,聽到耳邊阮宣湊過來說悄悄話。

“你看太子怎麽樣”

煩人。

棠東湖不說話。

老父親不依不饒。

“好。”

棠東湖短促地說了一句,要是身後有尾巴,必然不耐煩地拍打地面。

好。

好自然是好。

可是太子和他有什麽關系唐東湖的恩人,他的主人,只是阮宣,只有阮宣。

屍山血海裏殺出來的狼犬可不知道愛屋及烏的道理,卻很知道嫉恨占去了主人心血精力的小崽子。

他自然不會不聽阮宣的話,可就像他一直以來做的那樣,他不會去找那個小崽子的麻煩,卻也不代表他要如何親近他。

如果太子沒有足夠接手西軍的能力,那是他的問題,他也愛莫能助。

狼犬笑起來,絕不是阮宣那種和藹溫柔,雍容疏闊的笑,而是兇狠狡詐,帶著森森寒意。

太子恐怕不會有接手西軍的能力了。

阮宣暗想。

這一支軍隊,是棠東湖在草原上積攢下來的,七八成都是混血和草原人,大部分原來都是奴隸,還有些投靠的草原勢力,一個個都像是“棠東湖”,兇得很,也講義氣,就像草原上的狼群。

他當時能掌握西軍,一部分是棠東湖的功勞,一部分是他親自混在裏面跟著打了幾場仗,才得了這些野狼的認可。

是的,阮宣也上過戰場,甚至身上有一個人頭功勳,不過這是後話了。

太子被他放下去隱瞞身份當過小吏,縣官,卻唯獨沒去過軍隊,原因很簡單——

因為前些年沖突頻頻,去基層暗中有人保護便不會出事,去軍隊卻真的可能會死。

——這是老父親的自私。

老父親也兩難,有沖突的時候不舍得派去,平和無事的時候派去也沒有鍛煉的意義,只能來探探棠東湖的口風,卻一眼看出來這家夥裝都不裝一下的不服。

哎,要是不行,只能讓太子把西軍打亂了,編到其他軍隊裏,中原化歸本就是很有一套的,只是西軍戰力到底會有所降低,不免讓人可惜。

還是看看太子吧,那孩子素來有主意,說不定有什麽想法呢。

自己也還能再幹幾年。。。要是太子說要去西郡,讓不讓他去

阮宣掐著手指算算。

今年他三十六,太子十九。也是該早點退下去,給年輕人讓位子。

可是還是有點擔憂,又有點悵然。

太子自然是個好的,可是他當真能接下擔子嗎自己當真能全全交給他嗎

天下江山,不可輕易啊。

那,再看看

阮宣琢磨,不想讓自己和太子生出隔閡,又想著再看看太子行事。

要是他把身上案子和江南那邊的事完滿地結了,就出去一趟,索性讓他監國一段時間。

手裏有人,有權,才能看清下一步嘛。

打定了主意,阮宣暫時放下心,津津有味地看起打馬球來。

忽然馬球高高飛起,墜入門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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