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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京路上,賬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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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京路上,賬冊

林霜雪

那小少女明顯認出了他:

“你是林重光將軍的兒子”

林霜雪點了點頭,看著少女亮閃閃的眼睛,又驕傲又有點不服氣,少年心思五味雜陳,不足為外人道。

少女退後幾步,微微福身行禮,正想說些什麽,從遠處興沖沖跑來一位小婢女,見自家小姐正與人說話,不好打擾,只好欲言又止,在一旁直沖著少女使眼色。

少女一看她心下就有數了,只好沖著林霜雪匆匆致歉,眼看著就要跟著婢女跑向街的另一頭。

林霜雪不知怎麽,不自覺朝那個方向喊出了聲音:

“還未請教小姐姓名!”

遠處隱隱傳來一聲:

“何葉柳——!”

何葉柳。。。

林霜雪暗自念叨幾遍,不知怎的從心底生出幾分莫名的歡喜。

他臉上掛著笑意,轉頭正要離去,一打眼卻看見了站在路旁望向他的阮宣。

“陛。。。!”

林霜雪眼睛瞪大,快步小跑過來,兀自低頭行禮:

“。。。拜見主家。”

倒不是全然不知變通。

阮宣笑著點點頭:“小林侍郎。。。哦,小林公子。”

正是要配合他那“主家”的說法。

林霜雪只得低頭行禮。

“好了,別緊張。”

阮宣嫻熟地拍拍他僵直的肩膀。手腕一轉,隨意指了一個不過於熱鬧的方向。

“走吧,陪我逛逛。”

“小林公子一人在京,沒有父兄照應,可有不便之處”

攤子上小巧精致的小老虎,拿起來看看。

“回主家,並無。”

“嗯,你要是有什麽不便,可以來告訴我。”阮宣回頭看看這個年輕人,身後明黃色的發帶在空中飄起一個小小的弧度。“不必拘謹,若是願意,就把我當作是你的叔伯。”

林霜雪面露驚訝,行禮致謝也慢了一拍。

“怎麽,很驚訝”阮宣揮手免了他的禮節,笑著說“你小時候,我還抱過你呢。”

這句話,林霜雪到經常聽那些遠方親戚們說,只是從阮宣口中說出來,感覺卻完全不同。他看看阮宣懷裏抱著的小老虎布偶,膽子終於大了些:

“我以為,您會詢問太子之事。。。”

阮宣失笑

“難道在公子眼中,我是那種縱容親子犯錯的主家嗎”

這句話林霜雪不知如何接,阮宣也沒讓他接,繼續說了下去:

“當日,你已經把事情說得很清楚了,也已經盡到了你為臣的職責。。。我也該跟你說些實話,”他低頭看著手裏的小老虎,話語中似乎隱有嘆息:

“作為主家,我相信大理寺的能力。”

“——作為一位父親,我相信我的兒子。”

聽到此言,林霜雪臉上表情不由得一正,整了整袖子附身而拜。

阮宣沒有再阻止他,只是望著他的發頂,笑容裏摻進一點古怪。

這倒黴孩子,被太子賣了還給人數錢呢。

又是幾日過去,“太子受賄案”尚且懸而未決,棠東湖的小股進京人馬先抵達了京城。

皇帝下旨,於京城郊外親自迎接——未帶太子。

已經是夏末初秋,天氣正好,阮宣也樂得多呼吸幾口郊外空氣,禦攆上坐了一會,又下來站了一會,就看見遠處玄色“棠”字大旗飄然而至,大旗下面隱約可見兵馬行進時揚起的塵土團,在湛藍天空下顯得格外奪目,在眾人視野裏逐漸擴大。

來京的兵馬並不多,為首的黑色駿馬上是一個高大熟悉的身影。

他身量太高,騎在馬上極有威懾力。身下那匹高出其他軍馬一個頭的野馬緩步而來,天然帶有一種食物鏈頂端的睥睨。

隨他而來的是草原的風,馬蹄揚起的草屑,濺起的血,馬蹄鐵一遍遍踏過血肉,混合著泥土的腥氣。

馬匹緩緩停在了阮宣的面前。

將軍翻身下馬,高大的影子低俯下來,單膝跪地,低下頭顱,向自己唯一順服之人獻上勝利與忠誠。

站在他面前的君主還是以前那般笑瞇模樣,棕色瞳仁在金色陽光下邊閃著光,身形似乎比以前略微胖了些,只是臉上依舊沒有什麽紅潤氣色。

“東湖,辛苦了。“

阮宣將人虛扶起來。

棠東湖站起身來,靠得似乎太近,近得在阮宣身上留下半個陰影。阮宣算是中原人的正常身高,看他倒要微微擡頭仰視。

棠東湖的臉上比上次見時多了幾條疤痕,身著暗色鐵甲,半長頭發並未散在腦後,而是學著中原樣式束起發髻,卻因為頭發長度的問題顯得有些不倫不類。

“陛下。”

他微微弓起頸背,狹長眼睫裏綠色瞳仁顯出一種奇異的專註,註視著阮宣。

“走,給你擺了慶功宴。”

阮宣擡手,本意是要拍拍棠東湖的肩膀,剛剛伸出手,想了想,倒不如在眾人面前來一出“把臂同游”。

於是隱晦地側了側身,去牽他的手腕,棠的手腕也粗,手指一伸只抓到他手腕半圈,指尖觸到一個粗糙皮肉下一個突兀的骨節,讓人聯想到夾雜著風雪的野獸皮毛下白森森的尖牙。

棠東湖微低下頭,臉上順從無比,身側的手指卻微微收攏,指背正擦過阮宣手掌的掌跟。

阮宣似乎毫無所覺地拉人上了禦攆。

“車上的是陛下和將軍!”

“將軍威武!!”

隊伍回到內城,夾道的百姓們歡呼起來,慶賀著大慶的勝利,在看見車隊裏一箱箱拉回的上供的戰利品和被捆綁囚禁著的戰敗者之後,氣氛更被推上一層。

隊伍速度不快,太陽漸漸高起來,夏末的陽光尤有餘威,照得阮宣額角冒出點濕汗,順著臉頰側往下流,站得久了,腳下也有些酸痛。

手臂後邊傳來一點力道,棠東湖反客為主,悄悄扶上阮宣手臂,腳步微微移了移,身軀遮住大半陽光,向他低低頭示意。

“無事。”

阮宣做了做口型。

棠東湖點頭,身板支起來,隱隱讓他虛靠著。

還是虛弱。

棠東湖看看阮宣,他全身上下被層層布料包裹,精致的暗紋在陽光下隱隱反射點點金芒,層層疊疊的袖口之下露出極白的一節細細腕骨,手型細長,沒有絲毫傷痕,指尖則柔軟飽滿,同樣顯現出一種久居室內,養尊處優之人的白皙。

他狹長眼睫後邊的目光追著那一片白皙,牙根不由得微微發癢。

那層層錦繡之下的,正是他的靈與肉。

威嚴的,溫和的,艷麗的。

不可僭越的。

大理寺。

大理寺少卿的書案上難得胡亂地堆疊著一堆賬本,就連地上也鋪滿了這些冊子卷軸,堂下原本忙亂的眾人不知何時停了手,等待著上司的決定。

室內極靜,彌漫著一種風暴前的克制,大理寺少卿楞楞地看著手中的對賬結果,額頭流下一粒冰涼的冷汗。

“來。。。”

過了不知多久,他閉了閉眼,欲張嘴,發現自己的喉嚨不知為何變得幹啞不已。

”咳咳。。。來人,帶,帶上賬本。”

大理寺少卿頓了一頓,最後一句話如同從胸腔裏擠出:

“——入宮!”

太子府。

內室裏坐著兩個人,兩位年輕人。

坐在主位的年輕人,一身月白單衣掩不住的貴氣,鳳目天生帶三分飛揚神采。自然是太子。

坐在客位的年輕人,年紀看上去不大,還只是少年身量,面上少文弱,多剛直,眉心一點小痣又中和了這種直,加上些難得靈秀。

竟是林霜雪。

少年探花跟著皇帝逛完了一段街,轉頭就被太子府人“請”了過去。他一路上思索了半天,眉目間越發剛烈,拳頭也緊緊攢緊,面上似乎想顯得不動聲色一些,養氣功夫卻還差得遠。

“小林公子,請。”

太子親自給他倒的茶,作為臣子的不能不喝,於是仰面痛快喝了,這“直”勁倒給太子看笑了:

“這上好的新茶,需慢品才是。”

“。。。太子想必深谙此道。”

林霜雪到底還是太年輕,沈不住氣。

太子也不惱。

“我邀小林公子來,可不是想和你打架的。”太子瞇起眼睛,雖是一雙與阮宣眼型完全不同的上挑鳳眼,神態也有三分相像。“不過話又說回來,公子受林將軍教誨,想必我也打不過吧。”他半開玩笑道,林霜雪卻精神一震。

遠在北郡的林重光太子提這個幹什麽

威脅試探

父兄都在北郡的林霜雪眉頭緊鎖,盯著太子。

太子比他大了三歲,語氣卻老練從容地多:

“別緊張。”

“林將軍是國之棟梁,父皇極看重他,我又敢做什麽能做什麽”

他強調了兩回。又一轉語氣。

“只不過。。。”

他看了一眼快蹦起來的林霜雪,笑了笑:

“我卻不知,要是林將軍知道,他的小兒子親自把他的罪證查了出來,那他是欣慰呢,還是。。”

這下子,林霜雪真的要蹦起來了。

“不可能!”

“呵呵,怎麽不可能,小林公子你見過有哪個大臣賄賂的時候用自己親自出面的。”

阮佑搖了搖頭,用手指做了一個轉圈的動作,鳳眼微瞇。

“都是下面人出面轉圜。。你那本賬冊裏都是三品以下的名字,連一個當朝大官的名字都沒有,你就不曾疑惑過難道你覺得他們都幹凈呵呵。。。真正的賬冊在我這裏,一對便知。”

“大理寺那邊估計已經查出了什麽了,不過要查到林將軍,估計還早。”

太子的話多了起來,看著林霜雪逐漸失去冷靜外殼的樣子,輕輕放下最後一個炸彈:

“我那本賬冊,就在這裏。”

他從袖中取出薄薄一本小冊子,放到茶案上。

“交給你了。”

這是陽謀。

林霜雪渾身冰冷,竟對這小冊子生出一點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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