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篡改

關燈
篡改

chaper60

而他,猶如那得到救贖的戰俘,他戰戰兢兢,他死心塌地,他驀然擡手,想擁住他。可他渾身沾滿血水,生怕那臟汙弄臟了他的娃娃。

他虔誠跪倒在他的馬下。

天邊倏然降下轟雷,好像要將這天道所不容的一對劈死在曠野。

薄奚早已想到過今日結局。

規則是酆都大帝與他一同制造的。他率先破壞了游戲規則,這個本就薄弱如紙張的虛假世界快要分崩離析了。

按照《登極》書中制定的劇情,他應該馬踏雪封,奪得王位,將雪封皇帝,以及這個有名無實的太子殿下做成人彘。

而這一切,唯有讓漸眠不帶一絲恨意,義無反顧地愛上他,才能得到最後的解法。

而今一切,卻都是薄奚自食惡果。

當空降下威嚴男聲: “薄奚,為何不踐諾!”

那道聲音如同巨鐘敲響,將薄奚整個人扣在鐘下,他耳鼻滲血,不得不聽。

薄奚擡眼時,只看到了那安靜如深海的夜幕。但他知道,隔著天上人間,有什麽一直在窺探著他們。

在不同於人力能夠扭轉的力量之下,世人皆如螻蟻。

薄奚也不例外。

身上的符文腐蝕著他的血肉,這樣的觸感他在無間煉獄已經嘗受過幾百年了,他已經連痛苦都感知不到了。他唯獨怕的,只是娃娃看見他這幅模樣會害怕。

會心生畏怯而遠離他。

這是他最不能接受的結果。

可是他舍不得。在見到漸眠因為傅疏之死就破碎的好像要死掉的時候,他就再也沒辦法將這既定的結局往下走了。

他應該在愛裏沐浴一生,而不是眼睜睜看著國破家亡,他所守護的東西被無情踐踏。

他舍不得…

舍不得他傷心。

諸佛在上

叩問其心

有梵音高歌,似唱喏,又似喟嘆: “薄奚,這是最後一世了。”

薄奚知道,若是這一世他無法讓漸眠真正愛上他,那麽他與酆都大帝的對賭自然輸掉。

薄奚賭上的,是自己的神魂俱滅。

跟消散於天地間相比,身上這被焚燒的痕跡和痛楚,實在是太過微不足道了。

薄奚那沒有眼珠的眼眶往漸眠的方向看去。

他的呼吸勻稱,大概是睡得熟了。

微風輕輕拂過身體,將漸眠身上那甜膩膩的香吹到了薄奚身上。

去他媽的世界呢。

薄奚輕輕撫著他垂落的頭發,心想:他只要睡得好就好了。

他只要能睡個好覺,就像此刻他在他身邊,就已經足夠了。薄奚已經不再奢求別的了。

這千萬年的輪回轉世,卻只有在這虛假的世界裏,他們正正彼此依偎了這麽長時間。

只是所有指向都在告訴薄奚:

這一切都是你偷來的。

偷來的片刻溫存。

薄奚將他藏了起來,藏到了一個沒人知道,絕對安全的地方。

猶如惡龍看守自己的珍寶,漸眠就是他掠來的公主,他最珍貴的財富。

薄奚時時刻刻都看護在漸眠身邊,漸眠不被允許離開薄奚能夠感知到的範圍之內。

漸眠起先是被硌醒的。

入目一片金燦燦,讓漸眠以為自己是還沒睡醒。

眨了眨眼,他掐了掐一邊的薄奚。

哦豁,不是假的。

擡手時才覺察出哪裏不太對勁,漸眠低頭,看見掛滿十個手指頭的寶石戒指。

那寶石比他的眼睛都大,看上去華貴的不真實。

薄奚的聲音在一旁響起, “喜歡麽”

難得他那粗啞的嗓音還能發出如此溫柔小意的聲音。

他很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倘若忽略那面目全非的可怖面龐,這當真也是世間最動聽的情話: “這些東西漂亮,我想著你一定也喜歡。”

漸眠無語扶額。

他無奈地擡起手,那根根手指上富貴的好像暴發戶,在薄奚那看不見東西的眼眶前晃了晃: “太重啦。”

聽見這話,薄奚好像有幾分無措。

直到漸眠補充一句: “其實還蠻漂亮。”

他的唇角才重新綻起笑容,只不過也不那麽好看罷了。

漸眠好像無知無覺,並不對自己的處境而感到擔憂,頤指氣使地吩咐他: “孤餓了。”

這裏構造奇特,好像自然形成的溶洞,卻大的不像話。

除了這遍地堆砌的珠寶黃金,入目簡陋又蔽塞,漸眠竟然沒有找到出口的位置在哪兒。不得不說,簡直是個藏寶的風水寶地。

薄奚不語,漸眠拿腳踹了踹他。

薄奚才緩緩起身,不過他並沒有轉身離開,反手從那些珍寶中扒拉一頓,才掏出個金燦燦的東西來。

漸眠起先還沒有反應過來,直到那黃金制成的鏈子“哢噠”,落在自己的腳腕上。

他才後知後覺——薄奚這是將他“囚。禁”起來了。

他還心存一絲僥幸: “這是哪兒”

薄奚的聲音裏還帶著生冷的血腥氣,黏膩落在漸眠耳邊,又成了溫言軟語的低吟: “巢。”

他說: “我們的愛巢。”

他必須保證把娃娃藏在一個絕對安全的地方。薄奚說: “我殺不幹凈那些一對對看向你的眼睛,就只能把你藏起來。”

薄奚: “你不會怪我的,對不對”,

漸眠臉上刻意揚起的笑容淡下來。

隨即就是長久的沈默。

直到“啪”的一聲。薄奚的頭被打偏。

漸眠直勾勾盯著他,眼神是從未有過的認真: “我是一個獨立的人,不是動物,也不是玩意兒,我是個人!”

“人。”他好像很久都沒有聽過這個字眼了。

薄奚哀哀地拿空洞的眼睛瞧他: “我還像個人麽”

漸眠哽住。

不管從東南西北哪個地方來看他,薄奚這幅尊榮,實在與“人”也不太搭邊了。

與其說是人,不如說他像是從地獄裏爬出來的惡鬼。

漸眠淡淡看著他。

薄奚說: “我也愛過一個人。”在他還是年少得意的太子殿下的時候,就已經對他一見鐘情。

那個白白胖胖的娃娃漸漸抽條,變成了世人千嬌萬寵的模樣。

唯獨薄奚,一直在身後默默地看著他。

他多希望明月能真的落入他的懷裏。夜裏幾經輾轉,他發了瘋的想,那是他最腌臜見不得人的欲。望。

他的嗓音粗啞到好像被刀片劃過,落在耳鼓膜裏,好像拿尖銳的爪子在抓撓: “可是有一天,他離開我了。”

薄奚說: “我找了很久。”

他試圖拿那血汙的手去為他拂去頰邊的碎發,可是在下一句話脫口而出之時,碎肉混合著一灘血“哇”一口吐了出來。

無形壓力讓他閉嘴。

他身上的符文明滅,更深更痛地灼傷他。

可是已經沒有什麽東西能比現在漸眠對他的漠視還要使他痛了。

跟被囚。禁的漸眠相比,好像薄奚才更慘烈狼狽一些。

他粗粗喘著氣,一字一句,執拗說道: “待我再度與他相見,可是他卻記不得我了。”

長久的沈寂。

薄奚胡亂擦了擦嘴邊吐出的血漬,轉身給他找吃的去了。

漸眠這才發現,原來門是被緊緊嵌合在石頭縫裏的。

可漸眠腳腕被鎖鏈拴住,行動受限,他盡管知道出去的方法也無濟於事。

忽有一陣風過。

漸眠肩膀一重,有人的聲音自耳邊響起: “你看見吧,他不是人,只是個披著人皮的怪物。”

那雙手沿著漸眠的脊背線條流轉,聲音婉轉似黃鸝。

漸眠垂眸,看見落在自己腰間細白的手腕。

他在漸眠耳邊輕輕吐出一口氣,蠱惑般的嗓音響起: “傅疏的死是他授意的,他見不得人跟你親近。”

“他只是想留住你,卻殘害了那麽多無辜的生命。他是殺人不眨眼的魔頭,你還沒有看清麽”

如果漸眠此時回頭,就能看見從身後抱住他的那東西只有個人的輪廓,面容的地方被密密麻麻擠不開的覆眼占據。

那雙柔軟似滑蛇的手攀附向上,輕輕抵開了漸眠的唇瓣。

一口輕輕的氣宛若蛛絲一樣,從那嫩紅的唇舌裏鉆進去,向下,還要向下。

漸眠只能感覺到飄飄忽忽像踩在棉花上。

那該是一副多詭異的畫面。

黃金珠寶,溶洞怪物,再加上一個瀲灩多情的稀世美人。

很難有人能不駐足停留。

他一聲又一聲的勸哄鉆進了漸眠的腦子裏,好像大腦中的每個藏在深處的記憶片段都被仔細舔舐梳理過。

又以摧枯拉朽般的速度被填充進去新的記憶。

小福子慘死的臉,樞日被踏於馬下,漸眠被萬箭穿心,一樁樁,一件件。

最後是一張舉起屠刀的手。

再往上。

那是一張冷酷英俊的面容。

一張屬於薄奚的臉。

“對,就是這樣。”身後的東西像是婦人哺育嬰孩,輕輕順著他那頭黛青色的長發: “乖孩子。”

漸眠的眼皮上翻,他掙紮著,卻又不得不接受被植入腦髓的全新記憶。

那些變換多彩的場景像走馬燈,一遍又一遍在漸眠的腦中循環播放。

直到他能夠清晰記得那舉起屠刀的人的臉。

充斥著不甘和恨意的情緒是天道最喜愛的食物。

直到那些走馬燈不知播放了千萬遍,漸眠終於從一開始的抵抗,掙紮,不解,再到順從。

他被天道徹底凈化了。

對於這樣的變化,天道是非常欣慰的。

他終於從身後轉過來,不過是整個腦袋倒吊在漸眠面前,不過這並不重要。

那蒼蠅一樣的覆眼對視著漸眠的眼珠,直到它的眼珠與漸眠的眼珠同頻轉動。

從皮膚一樣柔軟的表層上憑空生出來一張嘴巴,它的嘴巴一張一合。

漸眠就乖順地跟著他念:

“是他害死了我的親人,愛人。”

“我應該恨他。”

————————

文章完結倒計時了喔

這本書不會很長,二十萬字出頭,訂閱全文也就一碗泡面錢,希望小主子們支持正版,謝謝!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