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癡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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癡兒

chaper57

【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師傅削了頭發,每日裏,在佛殿上燒香換水,見幾個弟子游戲在山門下】

【他把眼兒瞧著咱,咱把眼兒覷著他】

——思凡《孽海記》

凡人之力怎可比肩神明。

這不對勁,這相當不對勁。

只見天地變色,整個空地仿佛被間隔出一個獨立空間,天地俱籟,那些士兵們連呼吸聲究竟都聽不見。

不會有人能來救他們。

這本就是蓄意而為的一個圈套。

漸眠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不著痕跡地掃過這個奇怪的“沈仰”,非常懷疑他哪裏出了問題。

到底是哪裏

他的腦袋飛速運轉,卻聽到背後陰惻惻地聲音。沈仰漫不經心,輕聲說: “專心看。”

“等等!”漸眠背後冒起一層冷汗,他試圖穩住身後這個假沈仰: “別放箭,你想要什麽,你說。”

沈仰表情無辜,用很無害的聲音輕輕道: “怎麽會是我想幹什麽呢是薄奚啊,是薄奚叫我來殺了傅疏的。”

他一字一頓, “殺了這個眼中釘,肉,中,刺。”他緊咬著字眼,聲音輕慢落在漸眠耳邊。格外悚然。

漸眠終於發現哪裏不對勁了!

——身後這個“沈仰”,他根本就沒有呼吸!

漸眠擡眼,與傅疏一個對視。

他不知道他能不能懂,如今也只能夠賭一把了。

“沈仰”他聽見自己刻意壓低的甜膩嗓音響起: “你知不知道自己最大的破綻是什麽”

沈從這個角度,漸眠能看見他眼睛裏那密密麻麻的覆眼堆疊著急速旋轉。

他故作鎮定的嗓音響起: “哦”

漸眠歪頭沖他一笑。

他唇瓣張合,講話無聲。

沈仰心領神會。他按漸眠的指示,湊近了一些: “你想說——”

那道聲音伴隨著漸眠剪腿將他勒在膝下戛然而止。

有什麽東西被傅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踢了過來。

漸眠拾起袖刀,冰涼刀刃貼在沈仰的頸骨上。他好心提醒: “刀劍不長眼,沈先生還是不要亂動了。”

在他將刀架在沈仰脖子上的一瞬,那些箭矢都改變了方向。

齊刷刷的一聲弦響。

傅疏望向那些將士們,聲調拔高: “不想他死,就都別放箭。”

被擒住的沈仰卻老神在在,絲毫緊張都看不見。

他的唇角溢出一聲輕笑,似乎是在為這群不自量力的人類而感到可笑。

他唇瓣張合,覆眼急轉。

就在一瞬,漸眠挾持的“沈仰”好像氣球一樣,一下子癟了氣,只剩下空空皮囊。

漸眠聽見那一聲又一聲,徘徊在耳邊的慢聲細語: “你要記得,這一切都是因為薄奚,天命不可違。”

“天命不可違!”

已經來不及了。

萬箭齊發。

天空斜下箭雨,等漸眠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被緊緊,緊緊地抱住了。

他聽到了箭矢破空入肉的聲音,還有抱著他的那人身上冷冷的香氣。

漸眠全身的力氣都被抽走了。

箭雨停歇的時候,漸眠也已經站不住了。

“咚”的一聲,膝蓋狠狠摔在地上,抱著漸眠的那人身形晃了晃,也隨即跪在地上。

以他們為中心,蔓延鮮血無邊。

漸眠想要將傅疏抱起來,卻根本無從下手。

傅疏整個人的背後都被捅成了篩子,漸眠只能摸到尖銳的箭矢,和滿手的鮮血。

傅疏今晨起來時穿的一身潔凈的素衣,如今已經被粘稠血液浸透。

漸眠渾身顫抖起來。

豆大淚珠從那眼眶中匯聚,像盛滿了的瓷碗,盈盈晃晃,將落未落。

傅疏艱難地擡起眼看著他,插滿箭矢的手臂動了動。

他想要為他再次抹去眼下的淚水,可是卻再也沒有力氣了。

“我的,我的小明月。”

從額頭上滑落的血流過他的眼睛,血霧之下,匯聚出漸眠的輪廓。

今日得以同生共死,鮮血染紅的衣袍,倒也有幾分喜慶的意思,二人如此,便也似拜過堂了。

他好像還想笑笑,有未說完的話在舌尖打轉,就已經沈沈,沈沈地闔上了雙眸。

傅疏死了。

那個《登極》中至清至潔的權臣傅疏,就這麽死了。

漸眠讓他免於撞柱自戕的死法,卻依舊改變不了傅疏的命運。

他是因他而死的。

“啪嗒”一滴眼淚落下,落在了傅疏的手背上,暈開一朵小小的血花。

那個沈著鎮定,潔凈至極的傅疏,已經再也無法護漸眠周全了。

可他卻是含著笑離世的。

萬箭穿心而過的那一刻,傅疏到底是在為護住了這雪封唯一的君王血脈而感到慶幸。

還是為護住了自己的心上人而寬慰,已經無從知曉了。

四月落雪。

雪花落在傅疏已經沒有生機的身體上,也落在窩在他懷裏的漸眠身上。

前路迷惘看不清,有人掌燈。

一把油紙傘落在了他們兩個人身上。那是荊山寺新任的主持大廟——善慧。

“阿彌陀佛,我佛慈悲。”善慧低念佛法無邊,向漸眠伸出了手。

對方逃也似的躲開了。

他就縮在傅疏那已經冰冷的屍首懷抱中,享受著此刻的安寧。

善慧那眼含智慧慈悲的眼落在漸眠身上。

一滴又一滴的眼淚將傅疏胸前的衣襟染濕。他如此執念的人,終於也為他還了場淚。對於這個執迷不悟的蠢物來說,也算是得了個好結局。

畢竟他從千萬年前,執念就是被他采擷而起。

那朵蠢笨的蓮,只因那麽一眼,就生出了心智。

昔日主持大廟尚且彌留於世時,將這因果都說與善慧聽。今日之結局,是早已被寫下的。

只是如此智多近妖的人,竟也會相信那滑稽傳言。

將雲妝拋向後山,共飲荊山水。他又是為誰求的好姻緣呢。

他合掌念一聲佛法無邊,輕聲勸誡: “殿下,死生有命,一切不過是輪回再續罷了。”

傅疏往世本是佛院的一支蓮,因緣際會被初世還是小沙彌的主持大廟摘下,卻未得漸眠回頭再看一眼。

這朵蓮生生世世所求的執念,不過就是來續一段與他的緣罷了。

如今緣分已斷,恩怨兩清,該投胎的,就投胎去罷。

更何況——

善慧的目光落在那張癟癟的皮子上,還有更棘手的事在後面。



那群酒囊飯袋終於發現了他們的蹤跡。

那些射箭的士兵竟像人間蒸發一般,看不見半點影子。

遲睡許久的漸晚舟終於悠悠轉醒,就聽到底下人匯報的噩耗。

傅疏已死。天下將亂。

漸晚舟這個做皇帝的,第一個擠出來兩滴淚,綽念自己這位居功至偉的丞相。

小太監又一臉難色地看向皇帝, “聖人…殿下他——”

漸眠不叫任何人碰他的屍首。

他面無表情地掉著淚珠子,孟姜女比他都要遜色。

天地同籟。漸眠一支一支,將傅疏屍首上插。的那些箭矢拔下,血液已經僵稠不流動,箭尖深入骨肉,拔下來也是費些力氣的。

傅疏生平端方潔凈,再落難也不會讓自己如此狼狽。漸眠知道的。

他是知道的。

旁人想要幫忙,卻被他冷冷瞪了一眼。嚇退了。

待他為傅疏正衣冠時,有什麽東西卻從他身上掉下來了。

“啪嗒”落到漸眠手邊。

他拾起來。

上面兩行密密的小字,正訴著眷眷情話,只是已經沾了血,些許地方也模糊看不清了。

那枚雲妝,直到傅疏死前,還揣在他懷裏。

漸眠知道也好,不知道也罷。人死如燈滅,再去追尋那些已經沒有意義了。

*

等到消息傳進薄奚耳朵裏,他到底遲來了一步。

起先他是不讓人葬他的。後來荊山寺的主持大廟單獨跟漸眠說了會兒話,待出來時,善慧便道: “阿彌陀佛。一切按宗制來辦吧。”

眾人心下都松了口氣。

漸眠只不再發瘋搗亂,他們就念阿彌陀佛,謝天謝地了。

傅疏下葬的那一日,漸眠已經幾天幾夜沒有合眼。伺候的奴才們膽戰心驚,生怕一時不察漸眠就那麽暈死過去。

他扶著傅疏的靈柩,到底找了塊風水寶地將他下葬。

傅疏往日的那些同僚們一個個掩著袖子,還想為傅疏哭一場,卻被漸眠提著劍攔在了一丈之外。

他平靜地有些出人意料,大家都為此惴惴不安時,漸眠柔聲開口: “各位大人是自己走”

“嗡”的一聲,白弧閃過朝臣的眼。他的聲音甜蜜如常,說出的話卻又駭人如此: “還是想陪丞相再走一段路”

眾人奔逃作鳥獸散。

只有隱在人群中的一道黑影,腳步定在原地。

漸眠給傅疏點完香,方回頭看他。

只是幾日不見,薄奚朝思暮想的這個孩子就已經消瘦如此。

他伶仃的身體好像再也經受不住什麽挫折苦難,薄奚多想為他遮擋風雨,可是漸眠如今的每一滴淚,都不是為他流的。

兩個男人交手時都知道對方各自懷揣的那腌臜心思,可是誰也沒有直言道出。

可是現在。

薄奚知道他贏了。

傅疏是死了,一個死人是沒法跟活人爭的,可是他卻永遠活在了漸眠的心裏。

他開始由衷地嫉妒起這個為漸眠而死的男人。如果漸眠知道一切,那麽他就會記得薄奚為了他,已經嘗過多少次的輪回苦楚。

可是漸眠不記得。

他刀尖相對,用仇視的目光看著薄奚,讓他寸步不能前進。

就在漸眠身形微動之間,薄奚終於看清了那墓碑上刻著的一行小字:

“傅疏吾夫”

————————

對小明月而言,他其實已經猜測到了傅疏的心思,雲妝掉出來的那一刻,他肯定了。

墓碑上的這行字,也算全了對於這朵癡物的一個圓滿。

至此,傅疏下線,鳴謝喜歡他的讀者朋友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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