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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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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刀

chaper53

池水跌宕。映出丞相府裏掛出的一路紅燈籠。

竹架做的燈骨外頭是用米漿糊的素紗紙,上面多繪些圓滿吉祥的圖案文字,倒與迎親的那些燈籠像極了。

府裏原本是很難得看見這些精細玩意兒的,漸眠住進來之後,全然就不同了。吃穿用度,一應照著他在宮裏的標準來。怕他夜黑走路絆倒,連最偏僻的小路都掛上了這樣的燈籠。

誰若再說不用心,那就是天煞的罪過了。

寒夜深冷,有腳步聲。

漸眠外頭還罩著弧皮大氅。他怕冷怕的厲害,又因身體傷了元氣,手腳冰涼,穿再多的衣裳都感覺不到暖。

好像是兩心生做一處發,又似天賞一段巧合緣。

就是那麽湊巧,漸眠的燈籠照亮了池邊那人的臉。

他的衣裳是暗紋繪的黑,攏共融進這夜幕中,面目卻蒼白冷淡,鑲嵌的一雙眼睛冷酷無情,堆郁著山巔常年不散的霧氣,凍得人哆嗦。

尋常人不敢直視他的眼睛,挑燈的那人卻膽大包天。

他徑直走過來,一屁股坐到亭中的矮凳上,跋扈囂張,絲毫不懼眼前這人與他有國恨家仇, “那兔子糕手藝真差。”

聽的人喉結攢動,心中砰砰。

“只是我第一次吃,味道跟尋常糕點也沒什麽不同。”

薄奚心頭的熱火被一盆涼水澆熄。

原來他並沒有想起什麽。

薄奚看著那被風吹的微微掀起波瀾的水面,說: “那必然是做糕點的師傅不盡心,才不應你的胃口。”

那糕點雖然味道尋常,要做出兩色不同來卻很難。

笨手笨腳的師傅做了很多次,不知道丟了多少的材料,才將裏面的軟芯和外頭的兔子做成兩色。

就被劈頭蓋臉一頓指責。

他不問他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他也沒有問他為什麽挑燈來見他。

可能是月色太好,也可能是情意難捱,使得薄奚的眼睛粘在漸眠身上,一寸一寸,半分都不曾挪開。

漸眠的心被什麽東西輕輕,輕輕撞了一下。

他想到了這本書—— “登極”中的主角攻,也就是他眼前這人。

如果說漸眠見到的薄奚更像書中那個隱忍蟄伏的透明馬奴,那麽現在的薄奚就更接近那個後期倪裨天下的帝王。

孤獨,強大,獨坐山巔。

不,又有些不一樣。漸眠說不清是哪裏不一樣,如果硬要形容,應該說是眼前的薄奚更像一個完整的,有情緒的“人”。

薄奚就那麽盯著他,眼神裏有漸眠從未見過的東西。

到底是什麽呢他不知道。

今晚的一切都讓漸眠摸不清頭緒。

他咽下肚裏的那盒兔子糕,好像蝕骨腐心的毒藥,提醒著他一切都不太對勁。

那糕點明明那麽尋常,可是又讓漸眠覺得那麽熟悉。

好像他之前在什麽地方,經常吃過那東西。

但漸眠是個從來不吃糕點的主。

從前是,穿進來之後也是。

他對自己產生了深深的懷疑。那顆種子在他心裏生根發芽,不知名的情愫催促著他今晚一定要見到他。

為什麽呢

為什麽自己在見到薄奚時,心裏會產生這樣歡喜的感覺。

他楞了許久的神,久到薄奚將身上的外衣解下,還帶著體溫的衣服披到漸眠身上,有他很熟悉的氣息。

漸眠擡頭。

薄奚高高的眉骨下,是一雙溫柔而深邃的眼睛。

“既然想不明白那就不去想了。”

漸眠到底是個多疑心的性子,心中思緒催促他來見他,卻不能撼動漸眠理性的思考,他單刀直入, “你休戰了,為什麽”

川齊叛軍撤退二百餘裏,這是一個非常耐人尋味的舉動。

按照原書劇情,薄奚現在應該進攻京都,一舉奪下禁庭才對。

就算他這只小蝴蝶煽動了翅膀,致使薄奚在書中最大的威脅——傅疏在安置營疫情中活了下來,但以薄奚的性子,絕對不會因為威脅而做個縮頭烏龜。

這是他蟄伏數年,等來的機會。他絕對不會放棄,哪怕賭上自己這條命。

到底出了什麽差池

漸眠不明白。

更何況現在達松王的援軍還未抵達京都,只一個傅疏坐鎮,但薄奚在宮中安插的眼線無處不在,又怎麽會不知道京都現在盡是些窟窿,拆東墻補西墻的局面,是最合適川齊博一博的時機。

在這種時候,明明一戰就可分勝負

薄奚卻偏偏休戰了。

漸眠不會以為因為自己這麽一只小蝴蝶就能撼動薄奚的想法,一定是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出了什麽意外。

這個意外大到讓薄奚將覆仇的計劃都叫停。

他的眼神中沒有半點情意,盡是防備和冰冷。

薄奚的心好像在被刀子一下一下地剮,不然為什麽要讓他看見娃娃用這樣的眼神來看他。

一千五百年。

那些酷刑不能叫薄奚覺得痛。他是從無間煉獄中沒有魂飛魄散出來的男人,他的意志像雪山,不可被撼動分毫。

可是現在心上人的一個眼神,就叫他丟盔棄甲。

他是萬人之上的天潢貴胄。

可是現在卻比乞兒還不如。

如果現在能叫漸眠知道真相,那麽薄奚必然毫不猶疑賣慘扮可憐,只要能夠博得他的半分心軟。

可是薄奚不能。

天律戒條森嚴,法度不允許凡人有半分僭越。

薄奚毫不懷疑,法度會毫不猶豫地撕碎知道真相的漸眠。

薄奚更不想重現幾千年前思源的結局。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像現在這樣,貪婪地,用這雙能視物的眼睛看著他。

可是他的娃娃不知道,他的娃娃什麽都不知道。

漸眠忽然朝他一笑

脂光粉艷

像極了初世那般。

薄奚恍惚了。

就是這麽一瞬,刀尖入肉“噗呲”聲自耳邊響起。

那是他的身體。

雖然薄奚已經忘記了什麽是疼。但因這疼是漸眠所賜,使得他也不得不垂眸瞧了那傷口一眼。

熱血噴濺在漸眠臉上,他臉上的表情卻如此生動。

他竟然……竟然成功了!

漸眠一腔孤勇在崖邊行走,他想著,哪怕天道讓他與氣運之子一同死在今日,也好過他被做成人彘的結局。

他的去留,天道說的不算。

哪怕是死,也要由漸眠親自來結果。

可是現在,那把刀插。入了薄奚的腑臟,他自己的身體卻沒有半點不適。

唯有一個可能:

——漸眠不再受書中劇情的掌控了。

他幾乎忍不住為此歡欣雀躍起來,猶如一個被判死刑的重癥患者重見希望。

而薄奚

他沒有任何反抗。就那麽直挺挺地站著,任由那把刀旋入了自己的身體。

他落在漸眠身上的眼神始終帶著縱容。

他縱容漸眠在他身上所做的一切。

漸眠與他四目相對。他冰冷的目光審視著薄奚,那把刀從他身體裏抽出來,沿著男人的身體起伏走過。

他在檢驗眼前這個薄奚的真假。

他懷疑眼前這個薄奚也跟自己一樣,是個披著皮子的假貨。

薄奚任他檢驗。

在得道自己想要的結果之後,漸眠的眼神反而迷茫起來。

難道,他真的就這麽輕易地解脫了書中的桎梏

漸眠慢聲問他: “為何不抗”

他對薄奚出手,他為什麽沒有半點反抗。

薄奚輕輕笑了下。那稍顯寡淡的五官在對上面前這人時,也變得溫柔小心, “心甘情願。”

他問他為何不反抗,他說他心甘情願。

漸眠怔了一瞬。

他緩緩闔上眼睛,聲音清朗若金石相撞,動聽極了, “你若想要這條命,那就拿去吧。”

漸眠不是那個單純傻的可憐的蠱師晏寧,也不會被假面迷惑。

但薄奚松懈了全身的力氣,竟就真的這麽束手就擒。

他並不是夜長夢多的性子,若是比起心性,他比誰都要陰毒。

現在是下手的最好時機。

薄奚一死,漸眠的結局也會相應改變。

他所思所想,無非就是在這個必死之局中活下來。

冰冷利刃架在了薄奚的頸上,黏膩似蛇信,上面還有薄奚未幹的血。

遠處窺探的那人神經都緊繃。

只要現在下手,漸眠就能得到解脫了。

他甚至可以肯定,薄奚不會反抗。

那是一種近乎已經能夠看見結局的直覺。

天色變換

草木都顫動。

那把達摩克裏斯之劍已經在漸眠腦袋上懸了太久太久。

他握著刀的手輕輕在顫。

薄奚輕輕握住他的手,告訴他: “不要怕,不會很慢的。”連殺人這種事,他都要教他。

漸眠肘腕蓄力。

倏然

聽得“當啷”一聲響。

那把沾血的匕首掉在了地上。

他卸了全身的力氣,重重,重重地砸在了薄奚身上。

那是不甘,仇恨,卻又有些什麽別的覆雜思緒,叫他恨不能啖食其肉,嚼碎其骨,可是他卻松了匕首。

這天昏地暗的世界,已經亂了套了。

薄奚幹燥的手輕輕落在了他的脊骨上,慢慢順著,似是撫慰疼愛, “乖孩子。”

走馬燈中窺探的那人卻發了瘋。

他用陰郁而詭秘的眼神看著畫面中的兩個人,幾乎要發瘋。

怎麽可能

怎麽可能呢!

到底有什麽地方他忽略了,到底是出了什麽意外,叫漸眠沒有對薄奚下手!

他的眼瞳由黑變白,仔細看,那白森森的沒有瞳仁的眼睛裏,有無數接近透明的覆眼在急速旋轉。

那是它用來監視世界的眼睛。

這可不行。

他急躁地轉來轉去,最後捧著那走馬燈,看著那裏面的畫面,一遍又一遍地重覆: “這可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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