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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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篤定

chapter40

半個呼吸間,浮起的紗帳穿過虹光,刀法利落,是奔著要人命去的。

一縷斷發落在沾染藥香的綢緞被面上。

兩個男人在一個對視間確定了彼此的身份。

“薄奚。”樞日準確叫出了他的名字。

這樣看上去,其實是樞日更為狼狽些,身上還有與人纏鬥的傷痕,順著袍角默聲滴在地毯上。暗色的地毯就被暈開了一小朵花。

那些人得了薄奚的令,於是樞日雖寡不敵眾,卻也並未被傷及筋骨。所見的也只是些皮外傷。

他很快反應過來這是調虎離山之計,未曾戀戰,一個閃身就抄著近路跑回長秋殿了。

推門時便見到內室有道朦朧虛影。

夜闖閨閣。

樞日此刻動了真氣,他殺紅了眼,招招都是要著薄奚的命去的。

幾個纏鬥間,薄奚也並不想引出什麽其他動靜來。

他快刀斬亂麻,掌風一震擒住樞日命脈,將他逼退三步。

當啷——!

佩劍兩半,樞日被薄奚踢倒在地。

他想到主子,想到這個主子一直愛護的小殿下,拼死也要護住漸眠周全。

他掙紮著起身,薄奚奉告他: “你並不是我的對手。”這是實話。

肺腑血氣上湧,樞日啐出一口血來,將將扯出個笑, “你還沒有讓我倒下。”

薄奚: “你知道我不想讓他死。”

他幹脆利落地跟樞日坦白,倒讓樞日有些措不及防。

是的,這是宮中人人皆知的事實。先前的舊國王儲,曾是雪封太子的斷袖之寵。

薄奚回頭看了一眼。

床上躺的那個雪玉堆成的人臉上已經有了些血色,此刻正在酣睡。

狀態已然見好。

也不辜負這活死人肉白骨的秘藥大材小用。

薄奚一步步向外走去。在樞日還想抽出暗器之前,薄奚斜眼瞥過,淡淡: “留著你這條命,在宮中護住他。”

樞日壓在暗器上的手一下沒了動作。

薄奚今日沒有準備了結他。

就如同薄奚所說,他並不是他的對手,強行攔住他只會造成大家都不想看到的局面。

對薄奚而言,樞日是漸眠身邊還可堪一用的衷心之人,為著這點,他允許他近身伺候漸眠,留他的一條命在。

*

長秋殿燈火通明,地龍燒的整個殿都暖洋洋,半點兒寒意都覺不出。

樞日怔楞楞守在漸眠床下,他手中還握著那把斷成兩半的佩劍。

他想,一國王儲淪為他人的胯下之臣,分明應該感到羞辱,恨不得將漸眠挫骨揚灰才對。但見他冒著風險深入禁庭,對著漸眠的眼神是難得的柔意,就知道並非如此。

他料想到一個可能。起初覺得驚詫,現下想來又覺得十分合理。

就是這個在外人看來荒唐驕縱的草包太子,真的拴住了那個強大男人的心。

燭芯“嗶啵”的炸開,濺出點點燈油,黏膩清亮。樞日一下驚醒。

他的內心忽然產生一股從未有過的膽寒。若是薄奚真的喜歡小太子這個人還好。若他只是愛小太子這副被上天眷顧的皮囊,那麽若真有頭一天薄奚贏得這場戰役的成功,小太子又會被如何對待。

那個驕傲又蠻不講理的小孩子,被當成了新皇宮中的男寵,遭受屈辱和輕視,那是比要他的性命還要難受的事。

樞日只能祈禱,祈禱大人早日醒來。才與薄奚有一戰之力。

*

沒過幾日,冀王殿下傳出旨意,帝漸晚舟倍感力不從心,將皇位傳召於冀王漸如意,自己則退位自封於太上皇,隱居長清殿。

旨意是否真是的漸晚舟所寫已經不重要了,現在宮中人人都知道冀王要在三日後準備榮登大寶。為此宮中上下忙碌異常,司禮處的人更是來將長秋殿的宮人借走大半。

樞日處理完宮人的事,推開殿門時卻敏銳發現不對勁。

他左右掃視一眼,反手關上殿門。

白日的陽光只能透過素白的窗紗照進來,暈開淡淡朦朧的光影。

殿內響起一陣異響。

“咚,咚咚,咚咚咚…”那是什麽東西被搖響的聲音。

樞日感到一陣悚然。

他循聲走進內殿,視線先是看向床榻,那裏已經空無一人。

“咚,”一聲響動,殿內陷入一陣死寂。

樞日走到貴妃榻前,他跪下身來, “臣下的失職。”

他分明已經將這東西藏進了私庫,又命人鎖起來嚴加看守。誰知道漸眠這樣神通廣大,也能翻出來。想必他已經知道了小福子的事。

不過也對,這樣的事傳出來就是滿宮沸沸揚揚的,他早晚都會知道。

漸眠懶洋洋倚在貴妃榻上,虛虛的陽光吻在他臉上,幾忽透明的皮膚好像能夠清晰看見埋藏在內的細小血管。他少穿著一身白衣,雪浪翻飛的袍角裸出未穿鞋襪的一雙足。

那是小福子還在時最常幹的活。

漸眠的貼身侍奉都是由他來的。縱然已經年過半百,稍稍有些力不從心,他也不願意假手於人。

漸眠的臉蛋貼在鼓面上。

死物又有什麽溫度。漸眠沒叫他起,樞日就一直保持著跪在地上的這個姿勢。

他其實對於小福子並沒有什麽很深刻的印象。

他好像永遠是一副弓著腰的樣子,看不清臉,只知道是白窩瓜一樣胖胖的,跟別人永遠是一副疾言厲色的閹人做派,但是面對漸眠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永遠都是欣喜和藹的。

這是他從小看到大的孩子。

或許他也是頭一個認出漸眠身份的人,在漸眠熟睡的時候,也曾為他的性格大變而感到詫異,但是在他身上看到原太子所有的特殊印記時又放下心來,只覺得這孩子可能真的是變了。

他並不知道這世上還有穿書這種事,更不知道那時候漸眠已經發現了他的懷疑。

久而久之,

漸眠好像也受了原身的影響,對這個一直貼身伺候的太監放下戒心。

他們都說,小福子是違反宮規才慘死冀王手中的,但長秋殿的每一個人都知道他是殉主而死。再再忠心不過的。

樞日起先得了漸眠的令,除了他們二人之外,誰也不知漸眠的傷是自己所刺,小福子信以為真,第一個比誰都著急。

據說他死的時候,衣裳裏還揣著給漸眠買的傷藥。

“你是故意的。”漸眠平鋪直述。

樞日澀聲: “長秋殿請不來大夫,若真的沒有任何行動,不免叫冀王生疑,打草驚蛇。”

“啪”的一聲。淩厲掌風掃在了樞日臉上。

他被扇的偏過頭去,沒有動作。

漸眠尖尖的指甲好像要戳到他的肉裏去,他聲音沒有絲毫起伏, “冀王來過了。”

樞日點頭。

漸眠扯了扯唇角,輕輕一笑: “那麽宮外那個,也來過了。”

樞日說是。

或許薄奚從未相信漸眠是真的被刺傷,或者換句話說,這樣的小把戲在薄奚看來其實再拙劣不過,騙得過別人騙不過他。他之所以來給漸眠餵藥,不過是怕他傷重的厲害,真的會多受些罪。

他們的一舉一動,恐怕早已在薄奚遍布禁庭的監視之下。

但漸眠不是小說男主,更沒有天道大開的金手指。他只是一個在知道些劇情下從另一個世界穿書來的普通人。他自私多疑,對傅疏的好也不過是怕他死了影響自己,他所做的一切只不過是趨於“保命”的前提。

更何況現在有這麽多人肯為他豁出命去當活靶子,某種意義上來說他應該感到慶幸。

但是為什麽

為什麽心臟會痛的好像要死掉。

透明的水跡滴到樞日臉上,又順著輪廓滑落,只留下幹幹的淚痕。

樞日擡眼看著他,看著這個金尊玉貴的小殿下,他張了張嘴,看見他眼裏的痛楚和脆弱,覺得他真的再碰一碰就要碎掉了。

他開始後悔。

原來他低估了身邊人對漸眠的重要性。

但是很快,那縷閃瞬即逝脆弱情緒被他很好地藏了起來。

他重新倚回榻上,將那個撥浪鼓放在了自己心口的位置,面上重新變得冷靜: “說說吧,現在宮裏如何。”

按照他原先的計劃,太子漸眠應該傷重半月昏迷不醒,然而薄奚送來的藥叫他醒來的時機提前,現在事情進展到了哪一步,他也估量不準。

樞日詳細跟他說完,漸眠點點頭,又問他: “冀王現下兵力有多少”

樞日說: “在宮中安插的大約千餘人,那些還不方便露面的私兵都集中在京都城外的一個小巷子裏,只等時機一到,便伺機而動。”

漸眠: “現在蹲守禁庭我們的人有多少”

樞日默了幾息,才道: “百餘人。”

十比一的局面,也就是說,其實他們能夠翻盤的機會其實微乎其微。若是現在傅疏在宮中,能夠調動所有的禁衛,那麽區區一個冀王根本不在話下。

但現在是僅僅能夠調動百餘親衛的副將樞日,還有一個病病殃殃手無縛雞之力的太子。

這樣的局面就很尷尬了。

漸眠一開始的猜想還是太過保守了。

甕中捉鱉的主角可能到最後會出現反轉的局面。他本意是讓冀王放松警惕,從而盡快暴露出底細。但而今看來…

樞日眉頭緊擰: “不論如何,臣下必然拼死護殿下周全。”

漸眠沒接他的話,反而道: “冀王什麽時候登基”

樞日說: “三日後。”

漸眠說好。

他吩咐樞日打開長秋殿的殿門, “叔父如此關心孤的傷情,孤這個做侄子的自然也不能毫無表示。”

“孤記得庫房中有株血玉珊瑚,就給冀王送去,作為侄子贈予的登基賀禮。”

樞日一下摸不清頭腦。

急急問: “冀王若是知道殿下已經醒了,那對於您的處境,豈不是——”

漸眠打斷他的話,柔柔一笑: “不會的,他不會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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