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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劫不朽(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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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劫不朽(終)

一縷清風拂過,倚在月桂樹下的男子緊了緊天絲織就的仙鶴大氅,應景的側過頭打了個噴嚏。

在他不遠處,一個紅衣男子一邊繞著遍布裂紋的雲攙圍觀,一邊還不忘嘲諷道:“嘖。謝神君神魂重創,身虛體弱,休養了數十年不見起色,竟還不忘日日修補這把殘劍——可真是聽者傷心、聞者落淚。”

也不知是被風吹的還是被重堯這廝煩的,謝雲有些頭疼,懶得搭理他,只道:“今個兒好像聽見神鐘響了,外面神武百官的動靜大得很——有凡人飛升了?”

重堯笑著看他:“正是——說來,還是你的老熟人呢。”

謝雲略一思忖:“李翊、木頭?”

“也就你還敢這麽叫了。”重堯道,“哪怕是人家在凡間的稱謂,也都是‘聖上’、‘聖後’之類的。更別提那條真龍……”

謝雲笑了笑,扶著樹幹緩緩起身,道:“算算時辰,他們該去的去處當是去過了,該見的人也該見過了,許久不見,我去找他們敘敘舊。”其實是嫌重堯聒噪,想趕緊把這廝打發走。

重堯豈會不知謝雲的這點小心思,冷哼一聲,撣著袍子就要走,嘴裏嘟囔著:“沒良心的……爺為了讓你少病上幾場,給你弄這大氅,翻遍了整個天界——你見天界哪個神仙如你這般畏冷多病的?還有仙鶴閑那老不死的,就因為我拔了他孫子幾根毛,追了我半條神武大道!這時候嫌我煩了,呵呵。”

重堯沒好氣地召來座駕祥雲,腿還沒邁上去,只聽一個清朗的聲音,驚喜道:“師尊!”

重堯擡頭,看到兩個男子站在月隱神宮的門口。出聲的男子樣貌清秀,眼神澄澈,笑意盈盈的,很像是凡間富貴人家裏被護得天真爛漫的小少爺。少爺身邊的那位,身著玄色龍紋錦袍,樣貌瞧著不大,一雙眼卻深如寒淵,氣度雍容,舉止威儀,並不似看上去的這般年輕。

重堯:“……”

謝雲含笑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好久不見!現在是要稱呼二位帝君、君後了?”

重堯這時倒老實了,規規矩矩地對李翊行禮:“司命重堯,參見帝君……”看到宋生,卻不知如何稱呼了。

宋生看出重堯的無措,笑嘻嘻地道:“可算是見到重堯神君了!多虧您當年通過上陵宗的天道有常,把還魂之術打小抄給翊哥了,不然我這木頭腦袋,尚不知何年何月能想起謝雲留下的術法呢!翊哥已回了帝位,我們雖是在人間已結連理,卻還未在天界大婚呢,只有個仙君的虛銜,你別學謝雲那不正經的叫法,叫我宋生就好啦!”

“開了情竅就是不同。”謝雲打趣,“從前在雲攙山上可沒見你這麽機靈。快快請進罷。”

李翊這才開口,先是對重堯道:“愛卿免禮。這是要走了?一同進來討口茶罷。”又看著謝雲,神色溫和許多,道:“瞧著比在人間更加羸弱,算算也養了七十餘年了,神魂竟傷得這樣厲害麽?”

謝雲邊引路邊笑著道:“之前一直忙著修補雲攙,未曾潛心修養。你們回來得剛好,雲攙已和從前差不多結實了,就是樣子很難覆原。再過幾日,我便要閉關養傷了。”

“嗯,是該好好將養。我將……”李翊下意識摸向腰側,卻摸了個空。宋生哧哧笑他:“是不是忘記了?你早就把你的寶貝神玉給了謝雲了。”

李翊有些尷尬的收回手,順著謝雲的指引落座。謝雲親手烹茶,捧了過水後第一盞茶給李翊,道:“謝雲尚未拜謝帝君贈玉之恩。當初在芙蓉鎮拿到造化神玉,還以為是帝君不慎遺失,機緣巧合下被我拿到……其實是帝君廟算千裏,助我二人。若非此玉,雲攙斷無法在凡間誕出劍靈,雲攙劍身也只怕是會著雲稚一道灰飛煙滅了。我的神魂已無法再支撐我回到千年之前重新來過……屆時,可真是一點辦法也沒有了。”

李翊銳利的目光掃向謝雲。

這已是謝雲輪回的第三個千年。

當初點謝雲飛升之時,重堯便提醒他雲攙決不可留。重堯司天命,天命不可違,天機不可洩,帝君與重堯共事多年,默契十足,無需重堯解釋什麽,當即就同意了。

卻萬萬沒想到,他相中的好苗子是個絕世的犟種,為了一把劍,連神仙都可以不做。

帝君難得躊躇,重堯更加難得對他行了大禮,句句誠懇,苦口婆心,世上好苗子千千萬,謝雲不飛升,還有李雲、趙雲……總之,無論如何,雲攙絕不能留,必須立刻以天罰誅之,否則後患無窮。

重堯說得不錯。帝君是喜歡謝雲這個小家夥,但天界神仙千千萬,倒也不是非謝雲不可。

但偏偏此時,重堯自作聰明地加了最後一句:“……您亦會因雲攙應劫。”

帝君聽罷,立馬點了謝雲飛升,連帶著雲攙也一並帶進了天界。

應劫,那可太有意思了。

帝君他老人家從記事起就是天帝,禮服上的盤扣還沒學會怎麽解,就已懂得如何和那些白胡子老頭打機鋒了。日子一年一年地過,過了成千上萬年還是這個模樣,帝君早就厭倦了。若是有個什麽劫能讓他玩一玩,體驗一下,那可太是求之不得了。

然而帝君他老人家大概也沒想到,這一時的玩心,成了他的把柄。以至於在他察覺到雲攙的威脅,決意誅殺雲攙後,被謝雲小子一句“那您當初為何要同意我飛升時將雲攙一並帶上?當初既已同意,如今又要誅之,帝君神諭竟比小兒黃口更不足信!”嗆得無言以對。

最終,帝君和月隱神君各退一步。帝君同意將雲攙暫時封印在祥雲之海,但雲攙之業障需謝雲替他來還。十八層地獄尚且不夠,鬼王最善揣測聖意,極有眼力的多打出一層,於是謝雲被打入十九層地獄,未下的誅劍神諭變成謝雲的枷鎖,生生世世不可逃脫。神魂入輪回道,轉世為人,世世命數淒苦,不得善終,不可遺忘,直至還清業障,方可自尋破局之法。

這業障,一還便還了一千年。

怎麽看,都是謝雲退得更多,實則不然。只要能保住他的那把寶貝雲攙,謝雲覺得承受什麽都值當。

第一個千年,終止在謝宴川在雲攙山撿回雲攙。那時的謝宴川背負著千載時光百世輪回的全部記憶,本已苦不堪言,在看到本該被封印在祥雲之海的雲攙變成了個小朋友後,瞬間崩潰,當場咯血而亡——謝雲就這樣草率的回了天界。

謝雲這才知道,雲攙根本沒聽他的話老實等他,這把劍主意忒大,自個兒偷偷溜下凡找他去了。

好巧不巧,正趕上人間一場浩劫,雲攙修為散盡,陷入沈眠。再蘇醒時,只記得要去人間找謝雲,神魂迷迷瞪瞪地就去投了胎。

謝雲哭笑不得。

更要命的是謝宴川死在雲攙面前,雲攙劍靈本就正邪難辨,經此一遭,雲攙隱忍不發,潛心修煉,至大成時直殺入天界。天界的老頭們火急火燎地找帝君上眼藥:“那劍靈就要殺到南天門了!”

殺到什麽天門其實都不要緊,要緊的是,雲攙劍靈已今非昔比,又被煞氣操縱心智,眼中只剩屠戮和血腥,將六界四海殺了個血雨腥風,誰也攔不住了。

為了將一個小禍害扼殺在搖籃裏,孕育出了一個大禍害,著實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這次,誰也攔不住帝君誅殺雲攙了。

謝雲的本體還被封印在十九層地獄——出來了也無甚作用,雲攙怕是早已六親不認了。

天界一片焦頭爛額之際,謝雲又出現了。他雖只有神魂,但神魂強悍,即便已過千載,仍然十分凝實有力。謝雲依舊是那副萬事不過心的模樣。重堯有一面司命神鏡,一面溯過去,一面見未來。謝雲提議,可以用這面鏡子把他送回千年之前,這次他一定□□,能活到讓雲攙改邪歸正,還能找到徹底解決雲攙煞氣之法。

天界能打的不少,但雲攙的功夫過於邪祟殘暴,誰都不想跟他交手,商量來商量去,罷,謝雲不入地獄誰入地獄,自個兒造的孽自個兒還去吧。

於是,謝雲被打發回了千年之前。

謝雲求仁得仁,只在臨行前提了一個要求,能不能讓他排隊輪回的時候別那麽獨樹一幟,也和大家一樣,喝一碗孟婆湯,只在最後一世想起來就行了。說罷,又真真假假地感嘆了句:“原來,遺忘才是神最大的恩賜啊。”

鑒於謝雲的馬屁排得恰到好處,神,準了。

回到過去,是違背天道規則之舉,代價十分沈重。謝雲的第一次千年輪回,雖因背負業障命格不好,但平均下來也能活個三十來歲。到了第二個千年,謝雲神魂弱了許多,更加短命,但無論如何,總算挨到了謝宴川出生。

謝宴川撿到雲攙,一切按部就班,雲稚拔出雲攙後謝宴川恢覆記憶,被雲蒼陷害設計進入百鬼葬仙陣……但謝宴川的身體太過羸弱,死在了雲蒼暴露出真實面目之前。謝雲雖在宋生腦海中留有後手,無奈木頭腦袋轉得太慢,宋生來不及想起來,就被雲稚一劍掀飛了腦殼。

於是,毫無意外地,謝雲自請再回一次。

謝雲的神魂寡淡許多,神色還是一如既往地吊兒郎當,不知道的還以為謝神君去凡間一日游。

從前帝君最喜謝雲這副淡薄心性,此時卻恨得牙癢癢。

再來一次,只會更加虛弱無為,與尋死無異。可謝雲絲毫不在乎,他只在乎他的劍。

謝雲再一次回到千年之前,在謝宴川出生後不久,帝君突然下凡應劫。

旁人雲裏霧裏不知為何,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將神玉造化給了謝雲。萬法皆空,一誠為實。天道無為而尊,他不是合格的帝君。不若在凡間同這個執著的小王八蛋一同滾一遭,嘗嘗人世七苦,看看春夏秋冬,至於其他的,管他呢!

可這重新來過的兩千年,旁人不會記得,謝雲不會不記得。帝君無法忘記謝雲懇請賜他遺忘時的神情,若帝君第一次千年便來助他……帝君忍不住設想,若我是謝雲,對帝君即便無恨,也必然生怨。

然而,謝雲眼神澄澈,不見分毫雜念,他對帝君的感激是真,千帆過盡劫後餘生的慰藉也是真。這世間尚有一顆赤誠之心,千載不變,萬劫不朽。帝君紅塵一遭,情劫已至,前路未蔔,此刻亦覺值得。

送別李翊和宋生後,謝雲當晚就被風給吹倒了。蔫了幾日,灰溜溜地開始閉關。

在傷勢徹底痊愈前,謝雲出關兩次。

第一次出關,正趕上帝君又下凡歷劫了,宋生卻留在天界。宋生比從前伶俐許多,話卻不多。不笑的時候,眼底總有些憂郁。雲攙還是破破爛爛的,但光華較從前瑩潤許多。

第二次出關,帝君歸位,和宋生大婚的熱鬧謝雲沒趕上,但宋生給他留了一壺瓊露。天界來了位老熟人,雲厲。他在和雲稚一戰中得窺天光,被回春之陣覆活後,離開上陵宗,尋一避世之處潛心修煉,終參悟天道,立地飛升。

待謝雲傷勢徹底痊愈,天界的神仙換了不少,謝雲光認全諸位大神就頗費了一段時日。

帝君歷挖完情劫,行事變得頗為荒唐。宋生的本體是塊木頭,本無性別,因隨著雲攙投胎投成了男兒身,無法生子。宋生偏又很喜歡小孩,帝君精心挑了塊和宋生同源的帝屋樹,刻了個古靈精怪的女娃娃放在膝下教養。

滿天神佛都在傳,昔日聖明無欲的帝君成了個戀愛腦,帝君不以為恥,反以為榮,在小公主九十九歲成人時大宴四方。謝雲首當其沖,被灌得不知今夕何夕,大搖大擺地窩在月桂樹上打盹兒。迷迷糊糊的,突然想起,雲攙每次都會在樹下伸長了脖子守著他。

謝雲不解。

他堂堂神君,修為滔天,又不會從樹枝上摔下來。就算摔下來,地面祥雲織就,也不會受傷,這小呆子守個什麽勁兒呢?

謝雲後知後覺地被勾起了好奇心,於是閉著眼,微微挪了一下。果不其然,“啪”,就摔進了祥雲間。

祥雲圍著謝雲打轉,笑他笨,撓他癢。謝雲被撓得忍不住笑出聲,笑著笑著,他擡手擋住眼,很輕很輕地說:“你還要多久才能回來啊。”

謝雲沒事就坐在雲攙前面發呆,那麽活潑愛熱鬧的人,整日直勾勾地盯著一把破劍,也不覺得無聊。重堯忍了許多年,終於忍無可忍道:“你就那麽篤定他會回來?”

謝雲篤定地道:“會的,他一定會回來。”

因為他知道,我在等他。

無論多久,只要是你,我都會等。

元宵節到了。

雲攙剛化形時,整天冷著一張小包子臉,跟誰都不愛說話。小孩子哪有不愛熱鬧的?謝雲怕他在神宮悶壞了,抱著他去元宵燈會散心。那時候還給他買了一串冰糖葫蘆,小東西皺著小臉百般嫌棄,啃了一口,嘖,真香。

謝雲想起此事,忍不住勾起嘴角,買了串冰糖葫蘆,跟小攤的老板道了句元宵安康,施施然回了天宮。

他尚且琢磨著把這紅彤彤的一串糖葫蘆放在哪個位置,雲攙醒來第一眼就看得到,醒了也不準他吃,就饞他。

然而一肚子壞水還沒來得及灑,就看見原本在臥房放著雲攙的位置空空如也。

臥房門口,一個白生生的小娃娃坐在門檻上,身上穿得破破爛爛的,肉乎乎的小手拄著小臉蛋,百無聊賴地數祥雲老爺長了多少根須子。

小娃娃看見謝雲,小屁股一挺,站了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直勾勾地看著謝雲。

謝雲幾乎以為自己瘋魔了。他呼吸都要停住了,整個人在本能的驅使下前行,一直走到小娃娃的面前,一把掐住那肉乎乎的、嫩得要滴出水來的小臉。小娃娃皺著眉頭,“呀”了一聲,喊疼。

謝雲怔怔收回手,喃喃道:“……這不是夢啊。”

小娃娃被掐疼了,眼皮和鼻頭慢慢變紅,抿著小嘴,可可憐憐的模樣。

謝雲緩緩蹲來,和他齊平,道:“叫人。”

小娃娃不情不願地開口:“謝雲。”

謝雲深吸口氣,道:“還有沒有?”

小娃娃低下頭:“師尊。”

謝雲將雲攙緊緊摟入懷中。

腳下是元宵佳節萬家燈火,懷中是此生摯愛失而覆得,謝雲好像真的變成了一朵雲,飄飄然似是要再飛升一次。

直到雲攙悶悶的聲音響起:“……糖葫蘆化了,淌我一身。”

謝雲這才想起手裏還攥著個冰糖葫蘆吶!

雲攙的劍身破破爛爛的,小劍靈的衣服也是破破爛爛的,又黏了一身糖漿,那可真是……相當地慘不忍睹啊。

謝雲打量著雲攙,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

看著謝雲的笑顏,雲攙忍不住也跟著笑了起來。

暗夜再長,終有破曉。時光如刀,刻出天上人間滄海桑田,兩顆赤子之心卻分毫不變,一如從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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