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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千劫(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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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千劫(一)

饒是雲稚和謝雲多年來出生入死的閱歷,此時的大腦也完全宕機了。

李一更加風中淩亂:“什麽謝雲?什麽雲攙?木頭,你腦子該不會出問題了??”

宋生被李一驚擾,他看向李一,眉頭蹙得更緊了些,面色不善地道:“你是?”

李一:“……”

雲稚完全不給李一追問的機會,他因情緒的劇烈波動而發出粗喘,沙啞地道:“我不認得你,你在哪裏見過謝雲?又在哪裏見過我?你到底是誰?”

宋生慢吞吞地道:“你見過我,我是謝雲留給你的木頭。”

木頭……

竟然是它。

當年,謝雲下凡前的確給過雲攙一個木頭物件兒。

也並非什麽稀罕的玩意兒。謝雲隨便找了塊木頭,大材小用地拿著雲攙刻了幾天,刻成了朵小小的、憨態可掬的祥雲,刻好了就隨手扔給雲攙了。

當時謝雲怎麽說得來著?

“這看似是個普通的木頭掛件兒,其實……”

雲攙倚著謝雲,眼巴巴地等著謝雲說下去。

謝雲促狹一笑。

“是本神君親手刻的木頭掛件兒。”

……哦,多稀罕吶。

雲攙輕輕哼了一聲,表示不屑,但還是把那塊木頭祥雲掛在了脖子上。

再之後,謝雲下凡,雲攙等了一天都等不下去,更別說是一千年。

於是雲攙果斷去想法子投胎了,那木頭掛墜的何去何從,他早就給忘了。

宋生道:“謝雲說你是我的主人,我得時時刻刻護著你,我就跟你一起下來嘍。”

雲稚:“……”

“可是……”

宋生撓了撓頭。

他不記得自己為什麽變成了人類的模樣,更不記得輪回至今發生了什麽,甚至在天宮的記憶也並非全然清楚。

但好在,他還有一點用處。

宋生道:“旁的先不管了……跟我走罷,雲攙,我知道謝雲在哪裏。”

*

上陵宗。

宗主入魔,大長老、二長老和十九長老身隕百鬼葬仙陣,四長老重傷不愈,上陵宗已是千瘡百孔。

雲笑天頓住腳步,深吸口氣,揉了把發僵的臉,輕叩雲澗秋寢居房門,屋內傳來一聲沙啞地:“進。”

雲笑天開門進去,屋裏縈繞著苦藥和血腥味,雲澗秋在榻上盤膝而坐。他傷得厲害,這些時日日日調息也不見起色,臉上一絲血色都看不見。

雲笑天隱約看到雲澗秋鬢邊一閃而過的銀發,暗自心驚,清了清嗓子,道:“四長老,二長老和十九長老的屍身已請回宗門,醫宗那邊想將二長老的屍身帶走,老宗主親自出山的,您那時在閉關,三長老主事,按您的吩咐,不肯叫他們帶回去,和那邊動了手……”

雲澗秋不耐地擺了擺手,只道:“雲稚還沒找到嗎?”

雲笑天道:“還不曾,羅酆山已翻了個遍,三長老連鬼王都捉了去,可沒人知道雲稚、雲翊和雲宋的下落。皇室那邊也遣了使臣來問,現在時日尚短,倒還唬得住,若是一直找不到,怕是不好交代。”

雲澗秋道:“謝宴川那裏一直有人守著?”

“按您的吩咐,一直有精幹的弟子守著呢。機關法陣也都備著,長老們都隨時待命,雲稚只要出現,必不會逃脫。”

“嗯。”雲澗秋道,“謝宴川的屍身在此,不怕雲稚不來。只是他如今入了魔,用那些腌臜手段換得修為一日千裏,需千萬小心才行。笑天,如今宗門正是多事之秋,辛苦你們了。”

雲笑天連忙道了不敢,又寒暄了幾句雲澗秋的傷勢,見他疲色深重,便退下了。

合上門,雲笑天可算舒了口氣,抹了把額頭上的冷汗。

那日圍剿雲稚,他也在其中,他是親眼看著雲稚和謝宴川入魔。謝宴川手持雲攙,一劍掀飛了所有人,帶走了雲稚、雲翊和雲宋。

諸位仙家空前團結,雲蒼拖著重傷之軀,與各仙家結盟掃蕩羅酆山,誓要抓捕這魔頭師徒歸案。

就在一日之後,他們發現了謝宴川的蹤跡。

謝宴川經脈斷裂,又生吞煞氣,狀況十分不好。他修為不夠看,又無法逆大勢不去,為求自保,混跡在隊伍的後方。他只聽說謝宴川拒不配合,被雲澗秋一劍穿心,後來人人都想在圍剿魔頭的仙門偉業中分一杯功勞……

可詭異的是,謝宴川斷氣之時,雲蒼慘叫一聲,竟是魂飛魄散,連只言片語都不曾留下。

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大家都不是傻的,心中隱隱有了猜測:只怕那真正的邪魔是雲蒼,謝宴川和雲稚,是中了雲蒼的套了。

然而,謝宴川已被大家一人一劍穿心而死,在場之人哪怕未全部動手,也無人阻攔……如今,只能眾口鑠金,將錯就錯,釘死謝宴川入魔一事。誰有異義,便是與當日所有仙家為敵。

更別提四長老看了雲漣長老屍身的傷口是一把平平無奇的木劍所致後,一口咬定是謝宴川所為,謝宴川死了仍不解恨,非要生擒活捉了雲稚才肯罷休。

那日參與圍剿之人盡是揣著明白裝糊塗,惟有雲澗秋這個聰明人,痛失所愛後成了真糊塗。

念及此,雲笑天忍不住再嘆口氣。

他看到了謝宴川的屍身,他身上被插的劍多得數不清……已沒了人樣。

那日,雲稚一直沒有出現。

謝宴川在此,雲稚想必也不會太遠,大家一鼓作氣,繼續搜尋,整個羅酆山被掘地三尺,鬼修都怨聲載道,他們三個卻像是人間蒸發了。

這場空前絕後的搜捕,最終以謝宴川的屍身作為戰利品落幕。他屍身上一柄柄劍,都是仙家正派與妖魔水火不容的宣言。

宗門如今青黃不接,雲笑天作為年輕一輩的中流砥柱,這些日子忙得腳不點地。他一邊往停靈堂走去,一邊估摸著憑著自己這番辛苦表現,只要修為再進一步,那空出的長老位總有一個留給他。

想到此,雲笑天疲憊的面龐沾染了一絲笑意,突然心口一涼,。他怔怔然低頭,在心口前看到一簇十分漂亮的劍尖。

雲笑天不可置信地掙紮著轉身,雲稚面目平靜地看著他,眼瞳不見猩紅,周身上下不僅無半絲鬼氣,甚至比之前的小宗主多了許多人氣兒。

“雲笑天。”雲稚利落地拔出雲攙,寒暄一般地道,“好久不見。”

雲笑天的屍身倒在他的腳下,噴了他一身黏稠的血。雲稚也不嫌臟——他的衣服早已被血染透了。他踢開雲笑天,把雲攙背在身後,往停靈堂慢悠悠地走去。

他真如散步一般走走停停,這般猖狂,路上卻不見有人來攔。上陵宗風平浪靜,雲稚就這樣踱到了停靈堂。

偌大的停靈堂只有一個小弟子守在門口撐著額頭打瞌睡。

謝宴川的身體被安置在堂中的玉臺上,他的面容安詳,像是睡了。心口處貼放著造化神玉,源源不斷的靈力包裹著他的身軀,保他屍身不腐。

雲稚淡然的神色終於有了波動,他頓住腳步,餘光瞥見那打瞌睡的小弟子呼吸很輕很輕地岔了一拍。

雲稚沒有再進一步,而是轉過身,面朝門口,昂聲道:“諸位好歹是世間排得上號的仙林高手,既來了,便不必遮遮掩掩躲著了罷。”

回應他的只有風刮過樹葉的沙沙響聲。

雲稚勾了下嘴角,手中的雲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向門口的小弟子刺去!

這次比刺殺雲笑天時更快,那小弟子也不睜眼,身軀微動,竟將雲攙迅如閃電的一招躲開了。

小弟子屁股離了凳子,終於舍得睜開眼,一雙圓圓的眼睛滴溜溜得盯著雲稚。雲稚友善地笑道:“好久不見,雲厲長老。”

小弟子冷哼一聲,站起身來,凳子擦著地面發出“嘶”地一聲,小弟子的周身浮起一層濃郁的白霧,待白霧散盡,露出的真實面目——正是雲厲!

雲厲冷冷道:“倒還真敢來帶走你的好師尊——可見尚有幾分良心。”

雲稚道:“雲稚此行,不僅是為帶走師尊。”

說著,雲攙回到雲稚手中,打了個滾,躍躍欲試地樣子。雲稚握住劍柄,向雲厲沖出,劍氣磅礴而出,道:“數日不見,也該和諸位敘敘舊了!”

雲稚這幾年進境本就神速,雲厲不敢大意,他時常和雲稚過手餵招,知道雲稚的本事,本以為至少自己能拖住雲稚一會兒,卻不曾想,自己只堪堪接住雲稚的一招。

短短數日,雲稚的進境竟已恐怖如斯!

進境神速暫且不談,靈力純粹無暇,充斥著冷冽的浩然之氣,眼眸平靜,哪裏是入魔後茹毛飲血的邪功!

雲厲撞到樹幹,單膝跪地,嗆噴出一口鮮血。

雲稚提劍來追,雲厲不肯坐以待斃,咬牙欲起身,卻肺腑翻湧,一個趔趄,摔在地上。這時,兩柄幾乎一模一樣的劍呼嘯而來,擋住了雲稚的追擊。

兩位乍一眼看十分相似的青年擋在雲厲身前,兩雙眉頭不約而同的緊鎖著,怒視雲稚。

正是許景言、許景思兩兄弟。

雲稚劍勢不收,卻憑白收了八成的力。三柄劍碰撞出令人牙酸的尖銳磨擦聲。

許景言、許景思後退三步,嗆出口血,雲稚微笑:“有進步。”

“……”

雲厲沈聲:“退下。”

兩兄弟充耳不聞,死死盯著雲稚。

“倒是師徒情深。”雲稚興致寥寥,“傷我師尊之人不是你們,我不殺。那些人既要做縮頭烏龜,推你們擋在前面,我一個個找上門去便好了。”

說著,雲稚提劍便走,走到門口處回頭看了眼謝宴川,像是尋常出門一趟,跟師尊打個招呼般地道:“別急,一會兒就來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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