薤露如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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薤露如寄（一）
眾人幾經詭譎絕境，險死還生，如今見到雲蒼，皆都松了口氣。
就連雲稚，也禁不住心神松弛，身形搖晃了一下。
雲蒼一向八面玲瓏，行事周全，此時卻一反常態，顧不上旁人，徑直閃身到了謝宴川身邊。
雲稚勉力扶起謝宴川。雲蒼飛快地掏出一個玉瓶，倒出裏面的丹藥，那丹藥晶瑩剔透，一看便極為珍貴。他急道：“小川，先含著。”
謝宴川並未接過丹藥。他像是看不到雲蒼，也聽不到他說的話。他轉過頭，握住雲稚的手。謝宴川的手冷得像冰。他眉頭微蹙，微微發喘，神情極溫和。深邃的眼眸仿佛含著千言萬語，對雲稚卻只是輕輕地說了一句：“別怕。”
說罷，謝宴川便直直地栽了下去。
*
幻陣之中，時間流逝並非真實，他們仿佛只被困住了短短一日，事實上，他們已經失蹤了整整一月。
剛開始，沒人覺得他們出事了。畢竟，謝宴川雖不是劍修，但一手符箓出神入化，即便是當世大能也未必能奈何他。雲稚更是不必多言，雲蒼曾在一次和雲稚比試後親口說過，不出五年，雲稚必將成為上陵第一劍修。
三尊堂收到天機閣分支弟子的稟報，說那個原本的那個玄級任務被掉包成了地級時，並沒有放在心上。上陵宗的宗主和十九長老帶著兩個亦不是拖累的小家夥，接了一個地級任務，怎麽算都綽綽有餘。回來得晚些，估摸著也是謝宴川帶著他們去游山玩水了——這廝是慣犯，大家早就見怪不怪了。
直到有一天，天機閣的掌教長老找雲蒼稟報，說有一個叫“芙蓉一夢”的任務評級嚴重失誤。那長老不知四人已被困在陣中，頗為淡定地道，那芙蓉鎮實在不簡單，竟騙過了他們，這任務看著是個地級，實則是許久未見的絕級。說罷，又後怕地跟了一句，還好至今還沒人接了它。
待那長老走後，雲蒼越想越覺得不對。他傳了那個弟子，問他弄錯的是哪個任務——好巧不巧，正是那絕級任務：“芙蓉一夢”！
雲蒼當即下山。
絕級任務絕不是他們能隨便應付的，更何況，小川的身體也經不住這樣的損耗。
可他還是來晚了一步。
謝宴川被安置在山洞的長石上面。
雲蒼走出山洞，雲稚、宋生和李一正在外面等著，見到雲蒼，齊刷刷地圍了上去。
雲稚眼中盡是血絲，嘶啞地道：“師尊怎麽樣了？”
雲蒼輕嘆口氣。謝宴川的情形不好，他此時必須得穩住這些小家夥。他緩聲道：“新傷舊疾一並發作，有些兇險。我已給他用了保命的丹藥，性命當是無礙。我來時阿漣不在宗門，我已給阿漣傳信，她看到便會第一時間趕來。小川現下經不得折騰，待情況穩定些了，我們再帶他回去。”
說罷，又問道：“有件事方才沒顧得上問——我之前接到消息，說是任宗主和樂言也在此處，你們沒遇到他們麽？”
說起他們，宋生的眼眶更紅了，李一亦心情沈痛，簡略地將此處發生的事情講給雲蒼：“……樂言已經帶著任宗主的那把斷琴離開了。我們問他要去哪兒，他只是搖了搖頭，並不答話。”
雲蒼長嘆口氣，神色悲慟，道：“任宗主大義。”又打量著他們問：“你們傷勢如何？”
宋生和李一擔憂地看向雲稚。
先是在芙蓉鎮竭力破陣，後又陷入百鬼葬仙，三人無論是神魂還是肉身皆受創不輕。雲稚最甚，先後兩次皆有附身，又在百鬼葬仙陣窺得一絲往事，心神大亂，雲蒼來後，一心記掛著謝宴川，亦未加調養，現下整個人昏昏沈沈，吊著一口氣在強撐。
雲蒼也覺出雲稚狀態不好，他正要跟雲稚說什麽，山洞裏突然傳出一聲微弱地呼喚——“雲稚。”
謝宴川醒了！
雲稚精神一振，擡頭和雲蒼飛快地對視一眼，轉身沖進山洞。
雲蒼面露喜色，亦隨著進去了。
可待雲稚進去，謝宴川還是閉著眼躺在長石上，呼吸清淺，並不似醒過的模樣。
雲稚怕吵了他，小聲地喚了一聲：“師尊。”
謝宴川毫無醒轉的跡象。
雲蒼在他身後倏地嘆了口氣，道：“小川大抵是在昏迷中放心不下你。你也不要過於擔心，阿漣在趕來的路上，她定有法子的。”
雲稚精疲力竭，扶著長石緩緩蹲下，握住謝宴川冰冷的手，抿著唇，眼底的紅意愈發濃了。他把額頭貼在謝宴川的手背上，被一股深深的無力感占據了心神。
是他沒能保護好師尊。
無論他是雲攙，還是雲稚，都沒能保護好他……
一次也沒有。
“沒事的，雲稚。他從來沒有怪過你。”雲蒼拍了拍雲稚的肩膀。
雲稚的一抹清明搖搖欲墜，並未發覺雲蒼拍向他肩膀的指尖有絲絲縷縷的黑氣繚繞。那些黑氣悄無聲息的鉆入雲稚身體，雲稚闔上眸子，稍頃，突然覺得雲蒼的話不對勁。他心頭一跳，憑空生出幾分力氣，起身擋在謝宴川的身前，看著雲蒼，道：“你什麽意思’？”
雲蒼有些奇怪於雲稚的反應，道：“你不知道麽？”
雲稚呼吸不自覺地急促起來，道：“不知道什麽？”
雲蒼莫名其妙道：“他已經死了啊。難道殺他的人不是你麽？”
山洞昏暗陰冷，雲稚只覺陰風陣陣侵襲而來，他一時間沒反應過來雲蒼在說什麽。在血液重新流淌的一剎那，雲稚驟然回頭，那原本躺在石臺上的謝宴川，竟然不見了。
山洞裏已是空無一人。雲稚喚著謝宴川的名字，惟有他自己顫抖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山洞間回蕩。他一個趔趄，身形爆沖出山洞，發現宋生和李一也都不見了蹤影。
而方才分明已經恢覆成晴朗模樣的天空，再度變成了不祥的黑紅之色。一個黑色的身影背對著他，手持雲攙，向法陣中央面覆銀具的青年疾奔而去。雲稚瞳孔驟縮，下意識地喊道：“不要——”
可已經晚了。
雲攙已經刺入了謝雲的心臟。
雲稚識海轟鳴，頭痛欲裂，不知為何，一股毫無由來的恐懼攢住了他的心臟。他心生怯懦，他看到瀕死的謝雲，竟不敢再向前踏出一步。他不知道自己在害怕面對什麽，那黑影卻回過頭來——
那竟然，是和雲稚如出一轍的一張臉！
只是他的皮膚蒼白得幾近透明，瞳孔和嘴唇卻是妖異的血紅之色。他看到雲稚，揚起一側嘴角，歪了歪頭，道：“你終於來了。”
雲稚的腦海中突然閃起很多片段，可那些片段一閃而過，他沒辦法抓住。他聽到自己虛弱的聲音：“你是誰。”
那人倏忽笑了一下。雲攙劍十分漂亮，結出的劍靈自然模樣不差。雲稚性子冷淡，鮮有笑容，其實他的眉眼幹凈柔和，笑起來是很明媚的。只是身處這樣的環境下，這張臉上的笑容越是明媚，越是讓雲稚心驚膽顫。
那人就這樣笑著道：“我就是你啊，雲攙。”
*
註：標題中的“薤露”指古時送葬時唱的喪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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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幾經詭譎絕境，險死還生，如今見到雲蒼，皆都松了口氣。
就連雲稚，也禁不住心神松弛，身形搖晃了一下。
雲蒼一向八面玲瓏，行事周全，此時卻一反常態，顧不上旁人，徑直閃身到了謝宴川身邊。
雲稚勉力扶起謝宴川。雲蒼飛快地掏出一個玉瓶，倒出裏面的丹藥，那丹藥晶瑩剔透，一看便極為珍貴。他急道：“小川，先含著。”
謝宴川並未接過丹藥。他像是看不到雲蒼，也聽不到他說的話。他轉過頭，握住雲稚的手。謝宴川的手冷得像冰。他眉頭微蹙，微微發喘，神情極溫和。深邃的眼眸仿佛含著千言萬語，對雲稚卻只是輕輕地說了一句：“別怕。”
說罷，謝宴川便直直地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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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陣之中，時間流逝並非真實，他們仿佛只被困住了短短一日，事實上，他們已經失蹤了整整一月。
剛開始，沒人覺得他們出事了。畢竟，謝宴川雖不是劍修，但一手符箓出神入化，即便是當世大能也未必能奈何他。雲稚更是不必多言，雲蒼曾在一次和雲稚比試後親口說過，不出五年，雲稚必將成為上陵第一劍修。
三尊堂收到天機閣分支弟子的稟報，說那個原本的那個玄級任務被掉包成了地級時，並沒有放在心上。上陵宗的宗主和十九長老帶著兩個亦不是拖累的小家夥，接了一個地級任務，怎麽算都綽綽有餘。回來得晚些，估摸著也是謝宴川帶著他們去游山玩水了——這廝是慣犯，大家早就見怪不怪了。
直到有一天，天機閣的掌教長老找雲蒼稟報，說有一個叫“芙蓉一夢”的任務評級嚴重失誤。那長老不知四人已被困在陣中，頗為淡定地道，那芙蓉鎮實在不簡單，竟騙過了他們，這任務看著是個地級，實則是許久未見的絕級。說罷，又後怕地跟了一句，還好至今還沒人接了它。
待那長老走後，雲蒼越想越覺得不對。他傳了那個弟子，問他弄錯的是哪個任務——好巧不巧，正是那絕級任務：“芙蓉一夢”！
雲蒼當即下山。
絕級任務絕不是他們能隨便應付的，更何況，小川的身體也經不住這樣的損耗。
可他還是來晚了一步。
謝宴川被安置在山洞的長石上面。
雲蒼走出山洞，雲稚、宋生和李一正在外面等著，見到雲蒼，齊刷刷地圍了上去。
雲稚眼中盡是血絲，嘶啞地道：“師尊怎麽樣了？”
雲蒼輕嘆口氣。謝宴川的情形不好，他此時必須得穩住這些小家夥。他緩聲道：“新傷舊疾一並發作，有些兇險。我已給他用了保命的丹藥，性命當是無礙。我來時阿漣不在宗門，我已給阿漣傳信，她看到便會第一時間趕來。小川現下經不得折騰，待情況穩定些了，我們再帶他回去。”
說罷，又問道：“有件事方才沒顧得上問——我之前接到消息，說是任宗主和樂言也在此處，你們沒遇到他們麽？”
說起他們，宋生的眼眶更紅了，李一亦心情沈痛，簡略地將此處發生的事情講給雲蒼：“……樂言已經帶著任宗主的那把斷琴離開了。我們問他要去哪兒，他只是搖了搖頭，並不答話。”
雲蒼長嘆口氣，神色悲慟，道：“任宗主大義。”又打量著他們問：“你們傷勢如何？”
宋生和李一擔憂地看向雲稚。
先是在芙蓉鎮竭力破陣，後又陷入百鬼葬仙，三人無論是神魂還是肉身皆受創不輕。雲稚最甚，先後兩次皆有附身，又在百鬼葬仙陣窺得一絲往事，心神大亂，雲蒼來後，一心記掛著謝宴川，亦未加調養，現下整個人昏昏沈沈，吊著一口氣在強撐。
雲蒼也覺出雲稚狀態不好，他正要跟雲稚說什麽，山洞裏突然傳出一聲微弱地呼喚——“雲稚。”
謝宴川醒了！
雲稚精神一振，擡頭和雲蒼飛快地對視一眼，轉身沖進山洞。
雲蒼面露喜色，亦隨著進去了。
可待雲稚進去，謝宴川還是閉著眼躺在長石上，呼吸清淺，並不似醒過的模樣。
雲稚怕吵了他，小聲地喚了一聲：“師尊。”
謝宴川毫無醒轉的跡象。
雲蒼在他身後倏地嘆了口氣，道：“小川大抵是在昏迷中放心不下你。你也不要過於擔心，阿漣在趕來的路上，她定有法子的。”
雲稚精疲力竭，扶著長石緩緩蹲下，握住謝宴川冰冷的手，抿著唇，眼底的紅意愈發濃了。他把額頭貼在謝宴川的手背上，被一股深深的無力感占據了心神。
是他沒能保護好師尊。
無論他是雲攙，還是雲稚，都沒能保護好他……
一次也沒有。
“沒事的，雲稚。他從來沒有怪過你。”雲蒼拍了拍雲稚的肩膀。
雲稚的一抹清明搖搖欲墜，並未發覺雲蒼拍向他肩膀的指尖有絲絲縷縷的黑氣繚繞。那些黑氣悄無聲息的鉆入雲稚身體，雲稚闔上眸子，稍頃，突然覺得雲蒼的話不對勁。他心頭一跳，憑空生出幾分力氣，起身擋在謝宴川的身前，看著雲蒼，道：“你什麽意思’？”
雲蒼有些奇怪於雲稚的反應，道：“你不知道麽？”
雲稚呼吸不自覺地急促起來，道：“不知道什麽？”
雲蒼莫名其妙道：“他已經死了啊。難道殺他的人不是你麽？”
山洞昏暗陰冷，雲稚只覺陰風陣陣侵襲而來，他一時間沒反應過來雲蒼在說什麽。在血液重新流淌的一剎那，雲稚驟然回頭，那原本躺在石臺上的謝宴川，竟然不見了。
山洞裏已是空無一人。雲稚喚著謝宴川的名字，惟有他自己顫抖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山洞間回蕩。他一個趔趄，身形爆沖出山洞，發現宋生和李一也都不見了蹤影。
而方才分明已經恢覆成晴朗模樣的天空，再度變成了不祥的黑紅之色。一個黑色的身影背對著他，手持雲攙，向法陣中央面覆銀具的青年疾奔而去。雲稚瞳孔驟縮，下意識地喊道：“不要——”
可已經晚了。
雲攙已經刺入了謝雲的心臟。
雲稚識海轟鳴，頭痛欲裂，不知為何，一股毫無由來的恐懼攢住了他的心臟。他心生怯懦，他看到瀕死的謝雲，竟不敢再向前踏出一步。他不知道自己在害怕面對什麽，那黑影卻回過頭來——
那竟然，是和雲稚如出一轍的一張臉！
只是他的皮膚蒼白得幾近透明，瞳孔和嘴唇卻是妖異的血紅之色。他看到雲稚，揚起一側嘴角，歪了歪頭，道：“你終於來了。”
雲稚的腦海中突然閃起很多片段，可那些片段一閃而過，他沒辦法抓住。他聽到自己虛弱的聲音：“你是誰。”
那人倏忽笑了一下。雲攙劍十分漂亮，結出的劍靈自然模樣不差。雲稚性子冷淡，鮮有笑容，其實他的眉眼幹凈柔和，笑起來是很明媚的。只是身處這樣的環境下，這張臉上的笑容越是明媚，越是讓雲稚心驚膽顫。
那人就這樣笑著道：“我就是你啊，雲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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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標題中的“薤露”指古時送葬時唱的喪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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