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枯榮（二）
關燈
小
中
大
生死枯榮（二）
雲稚聽見自己聲音輕緩地道：“小心燙。”
在與清瑤雙目相對的一剎那，他認出了謝宴川的眼。看來謝宴川附身到了清瑤的身上。
雲稚不免有些心虛。好在他如今一言一行皆不由己，至於師尊如何秋後算賬……等出去再說罷。
*
清瑤含下一口白粥，含了半晌，才勉強咽下，委屈地道：“好苦。”
雲解塵拿帕子輕輕擦拭清瑤的唇角，道：“嗯，這粥太壞了，我們不吃了。阿瑤想吃什麽？我叫望舒那淘小子買回來。”
“餵餵餵——”雲望舒倒吊在門口，垂下的馬尾辮隨風而動，他大聲叫道，“雲解塵，說我壞話能小聲點嗎？就這還想讓我給你跑腿？門兒都——”
“聒噪。”雲解塵嫌他吵，一揚手，一股渾厚的真氣湧出，房門“啪”得一聲合上，雲望舒當即被拍成了一只鵪鶉。
雲望舒翻身落地，氣呼呼地踹開門，叉腰道：“你欺負我！”說罷，一股風似地沖到清瑤身前，一把推開雲解塵，眼巴巴地摟著清瑤撒嬌道：“爹爹，你看父親——他要我跑腿，還說我的壞話，他還拿門拍我！”
說罷，又轉頭神氣十足地睨著雲解塵，道：“爹爹今天都能坐起來喝粥了！我跟你講噢，爹爹的病就快好啦！爹爹一向護著我，等爹爹大好了，看你還怎麽欺負我！”
雲望舒身量長得著急，可按人間的計法，今年不過七歲的光景。加上雲解塵與清瑤對他一向寵溺，使得雲望舒仍是一派天真燦爛的稚子心性。他看不出雲解塵泛著血絲的眼和強撐著的平靜，更看不出清瑤已是強弩之末，今日難得的好精神，不過是回光返照罷了。
他只知道爹爹今日精神好了。精神好了，病就快好了。
清瑤偏過頭咳了兩聲，輕聲應道：“嗯，待爹爹好起來，我們一起欺負他。”說罷，眼珠滴溜溜地一轉，道，“不過，徐先生說，若是能讓爹爹吃上阿婆家的糖炒栗子，會好得更快些。”
雲望舒“咦”了一聲，道：“爹爹你誆我，分明就是你自個兒嘴饞啦！徐先生聽見你咳嗽，才不會讓你吃糖炒栗子呢！”
“哦？誰家的小家夥在叫老夫？”
聲音落下，一個長胡子的中年男人進了屋，身後跟著一個年歲不大的小藥童。
雲解塵起身道：“徐先生。”
“徐伯伯——”雲望舒一下子跳了起來。雲望舒往常不愛見到徐先生，因他每次過來，都是爹爹的身體不好了，今日卻是難得高興地道：“你快來給我爹爹看脈！爹爹今日好多啦！”
清瑤失笑道：“小崽子，你可歇歇罷。快去，給我多買些，晚了就買不到了。”
雲望舒鼓起嘴巴，“哦”了一聲，路過小藥童時撞了下他，笑道：“餵，你想吃什麽？我一道給你帶回來。”
小藥童性子安靜，聞言只是搖了搖頭，道：“沒有，多謝，你自己買罷。”
雲望舒倒也不覺失落，興沖沖地出去了。
他把熱烈的風一並帶了出去。方才還熱熱鬧鬧的房間，轉瞬便安靜得連風吹殘葉的聲音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徐先生已經把脈枕放好，卻遲遲不見清瑤放脈上去。他看向清瑤，發現清瑤眺望著窗外望舒活潑的背影，眼底有了濕潤。
盛夏明媚好時節，卻沒辦法讓那張慘白的臉多一點生氣。
清瑤就那樣哀傷地望著窗外，良久，才將手腕放了上去。
他強撐著的精氣神洩了大半，此刻倚在引枕上，疲憊地半搭著眸子，徐先生把脈切了又切，卻只餘聲嘆息。
清瑤面容平和，道：“生老病死，枯榮有數，徐先生有話但講無妨，不必為難。”
徐先生覆嘆口氣，道：“徐某無能。”
清瑤毫不意外，雲解塵亦算從容，道：“有勞。”
他拿出一錠銀子給了徐先生身旁的小藥童，送走他們後，去廚房拿了煨著的藥，進了屋。
屋裏染上了苦藥氣味。清瑤在看到藥碗時搖了頭，道：“不喝了，太苦了。”
“好。”雲解塵依舊哄孩子般的好脾氣道，“苦，我們便不喝了。”
說罷，他撂下藥碗，坐在床邊，將清瑤攬入懷中。他握緊了清瑤的手，察覺到那雙手愈發冷了。
清瑤有些發喘，道：“解塵。”
雲解塵應道：“嗯。”
“我很擔心望舒。”清瑤看著窗外，估摸著望舒應當快回來了，“他自幼在我們身邊養大，被我們保護得太好了。”
他頓了頓，又沒頭沒尾地道：“他性子像你，是個執著的孩子……咳……”
雲解塵輕揉著清瑤的心口，道：“我明白。我會看著他。”
“解塵……”清瑤吃力地忍下咳嗽，“莫辜負了你的名字。”
雲解塵，當是自在如雲解千塵。
雲解塵道：“好。”
清瑤似是還想說什麽，卻再度嗆咳起來。他的狀況急轉直下，此時已是虛弱至極，連咳嗽的力氣都沒有了。雲解塵熟練地將清瑤的身子扶直，從懷中掏出一方帕子，一手將帕子堵在清瑤口前，一手輕錘著清瑤的脊背。待清瑤艱難地緩過了這口氣，帕子上已是猩紅一片。
清瑤的面色肉眼可見地衰敗下去，泛著青灰的唇微微顫抖，溢出口的卻只有愈發促弱的喘息。
“阿瑤，你再等等。”雲解塵指尖顫抖，將輕瑤攬得愈發的緊，澀然道，“望舒還沒回來。”
清瑤用僅剩的力氣，搭住了雲解塵的手指。突然，門口傳來油紙包掉落的聲音，與此同時，清瑤搭著雲解塵的手指垂了下去。
*
雲稚的識海倏忽一震，眼前一片漆黑。待視線再度恢覆清明時，他依舊坐在那張榻旁，輕輕吹著湯勺裏的白粥。
雲稚方才只覺被一股濃烈的哀傷攢住心口，五臟六腑疼得像是快要死掉了。
這是雲解塵的身體，亦是他的疼。
可，
雲稚怔怔然地想——
這種感受，他為何會覺得如此熟悉。
像是……他也曾經，這樣地失去了某個人。
雲稚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
——他是不是忘記了什麽？
人間，天界。謝雲，師尊。屠龍陣，芙蓉鎮……
哪裏不對？
他一定是忘記了什麽……
是什麽？是什麽！
我到底忘記了什麽？！
“雲稚！”
耳邊響起一聲沈喝，如驚雷般炸醒了他！
雲稚驟然回神！
清瑤……不，是謝宴川已然從榻上起身，面色是罕見的沈肅。他蹙眉盯著雲稚，沈聲道：“雲稚，醒來。”
雲稚面色空白，不大反應得過來。他訥訥道：“師尊……？我、我在雲解塵的身上啊，我怎麽……”
謝宴川道：“我暫停了這個法陣。”
雲稚終於清醒了幾分。他真心實意地讚嘆道：“師尊你好厲害。你不受這法陣幹擾，竟還能暫停它。”他的三魂六魄還沒歸齊，此時心神懈怠，難得茫然道：“師尊，我剛剛很難過，不知道怎麽了。我……我覺得我忘了一些事情。可往事樁樁清楚，件件分明，我……”
雲稚沒能繼續說下去。
因為謝宴川輕輕抱住了他。
“雲稚。”謝宴川輕輕地拍著雲稚的後背，“這個陣，很不對勁。會有很多不屬於你的感受和記憶找到你，幹擾你的心神，你不要多想。”
雲稚直楞楞地任謝宴川抱著，哄著。他默了半晌，道：“師尊，你平時沒這麽溫柔。你真的是我師尊嗎？”
謝宴川：“……”
他心裏的那點柔軟頓時被雲稚這一句話錘得稀巴爛。
平時溫不溫柔他不知道，但這個小棒槌……真的毀了他很多溫柔。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雲稚聽見自己聲音輕緩地道：“小心燙。”
在與清瑤雙目相對的一剎那，他認出了謝宴川的眼。看來謝宴川附身到了清瑤的身上。
雲稚不免有些心虛。好在他如今一言一行皆不由己，至於師尊如何秋後算賬……等出去再說罷。
*
清瑤含下一口白粥，含了半晌，才勉強咽下，委屈地道：“好苦。”
雲解塵拿帕子輕輕擦拭清瑤的唇角，道：“嗯，這粥太壞了，我們不吃了。阿瑤想吃什麽？我叫望舒那淘小子買回來。”
“餵餵餵——”雲望舒倒吊在門口，垂下的馬尾辮隨風而動，他大聲叫道，“雲解塵，說我壞話能小聲點嗎？就這還想讓我給你跑腿？門兒都——”
“聒噪。”雲解塵嫌他吵，一揚手，一股渾厚的真氣湧出，房門“啪”得一聲合上，雲望舒當即被拍成了一只鵪鶉。
雲望舒翻身落地，氣呼呼地踹開門，叉腰道：“你欺負我！”說罷，一股風似地沖到清瑤身前，一把推開雲解塵，眼巴巴地摟著清瑤撒嬌道：“爹爹，你看父親——他要我跑腿，還說我的壞話，他還拿門拍我！”
說罷，又轉頭神氣十足地睨著雲解塵，道：“爹爹今天都能坐起來喝粥了！我跟你講噢，爹爹的病就快好啦！爹爹一向護著我，等爹爹大好了，看你還怎麽欺負我！”
雲望舒身量長得著急，可按人間的計法，今年不過七歲的光景。加上雲解塵與清瑤對他一向寵溺，使得雲望舒仍是一派天真燦爛的稚子心性。他看不出雲解塵泛著血絲的眼和強撐著的平靜，更看不出清瑤已是強弩之末，今日難得的好精神，不過是回光返照罷了。
他只知道爹爹今日精神好了。精神好了，病就快好了。
清瑤偏過頭咳了兩聲，輕聲應道：“嗯，待爹爹好起來，我們一起欺負他。”說罷，眼珠滴溜溜地一轉，道，“不過，徐先生說，若是能讓爹爹吃上阿婆家的糖炒栗子，會好得更快些。”
雲望舒“咦”了一聲，道：“爹爹你誆我，分明就是你自個兒嘴饞啦！徐先生聽見你咳嗽，才不會讓你吃糖炒栗子呢！”
“哦？誰家的小家夥在叫老夫？”
聲音落下，一個長胡子的中年男人進了屋，身後跟著一個年歲不大的小藥童。
雲解塵起身道：“徐先生。”
“徐伯伯——”雲望舒一下子跳了起來。雲望舒往常不愛見到徐先生，因他每次過來，都是爹爹的身體不好了，今日卻是難得高興地道：“你快來給我爹爹看脈！爹爹今日好多啦！”
清瑤失笑道：“小崽子，你可歇歇罷。快去，給我多買些，晚了就買不到了。”
雲望舒鼓起嘴巴，“哦”了一聲，路過小藥童時撞了下他，笑道：“餵，你想吃什麽？我一道給你帶回來。”
小藥童性子安靜，聞言只是搖了搖頭，道：“沒有，多謝，你自己買罷。”
雲望舒倒也不覺失落，興沖沖地出去了。
他把熱烈的風一並帶了出去。方才還熱熱鬧鬧的房間，轉瞬便安靜得連風吹殘葉的聲音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徐先生已經把脈枕放好，卻遲遲不見清瑤放脈上去。他看向清瑤，發現清瑤眺望著窗外望舒活潑的背影，眼底有了濕潤。
盛夏明媚好時節，卻沒辦法讓那張慘白的臉多一點生氣。
清瑤就那樣哀傷地望著窗外，良久，才將手腕放了上去。
他強撐著的精氣神洩了大半，此刻倚在引枕上，疲憊地半搭著眸子，徐先生把脈切了又切，卻只餘聲嘆息。
清瑤面容平和，道：“生老病死，枯榮有數，徐先生有話但講無妨，不必為難。”
徐先生覆嘆口氣，道：“徐某無能。”
清瑤毫不意外，雲解塵亦算從容，道：“有勞。”
他拿出一錠銀子給了徐先生身旁的小藥童，送走他們後，去廚房拿了煨著的藥，進了屋。
屋裏染上了苦藥氣味。清瑤在看到藥碗時搖了頭，道：“不喝了，太苦了。”
“好。”雲解塵依舊哄孩子般的好脾氣道，“苦，我們便不喝了。”
說罷，他撂下藥碗，坐在床邊，將清瑤攬入懷中。他握緊了清瑤的手，察覺到那雙手愈發冷了。
清瑤有些發喘，道：“解塵。”
雲解塵應道：“嗯。”
“我很擔心望舒。”清瑤看著窗外，估摸著望舒應當快回來了，“他自幼在我們身邊養大，被我們保護得太好了。”
他頓了頓，又沒頭沒尾地道：“他性子像你，是個執著的孩子……咳……”
雲解塵輕揉著清瑤的心口，道：“我明白。我會看著他。”
“解塵……”清瑤吃力地忍下咳嗽，“莫辜負了你的名字。”
雲解塵，當是自在如雲解千塵。
雲解塵道：“好。”
清瑤似是還想說什麽，卻再度嗆咳起來。他的狀況急轉直下，此時已是虛弱至極，連咳嗽的力氣都沒有了。雲解塵熟練地將清瑤的身子扶直，從懷中掏出一方帕子，一手將帕子堵在清瑤口前，一手輕錘著清瑤的脊背。待清瑤艱難地緩過了這口氣，帕子上已是猩紅一片。
清瑤的面色肉眼可見地衰敗下去，泛著青灰的唇微微顫抖，溢出口的卻只有愈發促弱的喘息。
“阿瑤，你再等等。”雲解塵指尖顫抖，將輕瑤攬得愈發的緊，澀然道，“望舒還沒回來。”
清瑤用僅剩的力氣，搭住了雲解塵的手指。突然，門口傳來油紙包掉落的聲音，與此同時，清瑤搭著雲解塵的手指垂了下去。
*
雲稚的識海倏忽一震，眼前一片漆黑。待視線再度恢覆清明時，他依舊坐在那張榻旁，輕輕吹著湯勺裏的白粥。
雲稚方才只覺被一股濃烈的哀傷攢住心口，五臟六腑疼得像是快要死掉了。
這是雲解塵的身體，亦是他的疼。
可，
雲稚怔怔然地想——
這種感受，他為何會覺得如此熟悉。
像是……他也曾經，這樣地失去了某個人。
雲稚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
——他是不是忘記了什麽？
人間，天界。謝雲，師尊。屠龍陣，芙蓉鎮……
哪裏不對？
他一定是忘記了什麽……
是什麽？是什麽！
我到底忘記了什麽？！
“雲稚！”
耳邊響起一聲沈喝，如驚雷般炸醒了他！
雲稚驟然回神！
清瑤……不，是謝宴川已然從榻上起身，面色是罕見的沈肅。他蹙眉盯著雲稚，沈聲道：“雲稚，醒來。”
雲稚面色空白，不大反應得過來。他訥訥道：“師尊……？我、我在雲解塵的身上啊，我怎麽……”
謝宴川道：“我暫停了這個法陣。”
雲稚終於清醒了幾分。他真心實意地讚嘆道：“師尊你好厲害。你不受這法陣幹擾，竟還能暫停它。”他的三魂六魄還沒歸齊，此時心神懈怠，難得茫然道：“師尊，我剛剛很難過，不知道怎麽了。我……我覺得我忘了一些事情。可往事樁樁清楚，件件分明，我……”
雲稚沒能繼續說下去。
因為謝宴川輕輕抱住了他。
“雲稚。”謝宴川輕輕地拍著雲稚的後背，“這個陣，很不對勁。會有很多不屬於你的感受和記憶找到你，幹擾你的心神，你不要多想。”
雲稚直楞楞地任謝宴川抱著，哄著。他默了半晌，道：“師尊，你平時沒這麽溫柔。你真的是我師尊嗎？”
謝宴川：“……”
他心裏的那點柔軟頓時被雲稚這一句話錘得稀巴爛。
平時溫不溫柔他不知道，但這個小棒槌……真的毀了他很多溫柔。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