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村精市向來是能言善辯的那種人。

雖說平日和同學或友人相處時, 他總是不露聲色、而當與其產生爭執後；對大部分的事情也會選擇一笑了之。

但一到關鍵的時刻，他卻能成為眾人不假思索投票參選的代表人物——無論是去參加外校辯論賽事、還是尋常可見的年級演講；信手拈來的坦然和風華讓他在立海大永遠是那個標桿一樣的存在。

即便這並非是出於本意, 但久而久之，也就在所有人、甚至在自我心中同樣形成了完美的思維定式。

可生活中的種種, 無論是挫折還是榮耀, 都未曾教過他：在一個女孩子哭泣的時候，自己應該做什麽、才會顯得游刃有餘——哪怕只是不慌亂、也能夠接受的程度而已。

想起家裏的妹妹撒嬌時總會一把摟住自己的手臂, 像小貓般用柔軟的額發蹭著他、以沮喪或者元氣的聲音，匯報著今天發生了什麽, 在班裏和誰吵架了；又因何心情很好……

做不到, 他想。——光是這樣的對視, 就讓他體會到了難以明述的突兀以及不安；想說的話被諸多耗神的思緒纏繞、形形色/色的遲疑, 到了嘴邊卻變成了冗餘。

………

“我發現幸村君單純這樣站著，襯著背後的楓葉秋景就很像一幅畫呢。”對面陪同他沈默半響的少女隨手擦了下臉頰，再擡起頭，就是微笑著給這個場景解圍；“你今天是來做什麽的？拿著繪板……是來寫生的嗎？”

“……”幸村眨了眨眼, “為什麽會哭呢。”

啊, 果然還是就這麽直接地問出來了。

那一瞬間脫口而出的疑問, 大概是有史以來最令他狼狽的時刻。

他依靠著從前在幾千人面前侃侃而談、從容不迫的鎮定經驗，命令自己坐到少女的旁邊, 連一絲緊張和身體的僵硬都不被少年的尊嚴所允許：“是看到這麽綺麗淒美的景色, 所以觸景生情了麽。”

我到底在說些什麽……

他明明知道、在對方有意掠過會使雙方感到尷尬的話題後，自己最好能順勢當做什麽都沒有發生；就當做偶遇也早就足夠驚喜。——可惜少女的眼淚就像是紡錘上的引線一般，牽動了被祝福和詛咒同時壓抑數十年好奇探究；於是真實的情緒就顯得格外不舍離去, 讓人為難、又興奮地難以抑制。

“不是的。”鹿見星很自然地靠在石頭上，“流眼淚是身體排出鹽分的一種健康發洩方式。我們藝人呢，偶爾也會有‘咦突然好想哭’、‘這件事讓我太難過了但不可以不做’的時候，所以哭一哭是很有利於身心健康的啦。”

——這並不是你的真心話吧。

幸村精市在內心嘆了口氣；不過心情不好的人是你，我卻是被安撫的那個……看來還是我這邊比較狡猾啊。

“原來是這樣。”他淺笑著道，“那真是辛苦了，適當放松也是必要的哦。出來散心的話，這裏確實不錯。”

“嗯。”鹿見星簡短地點點頭，然後指向他的畫夾；“能讓我欣賞一下嗎？聽櫻織說，幸村君的畫技十分了得……”

在翻看了他的作品後，鹿見星把最新一幅畫上那些栩栩如生的紅葉叢誇了好一會，還稱讚他的畫技純熟到可以去風景雜志直接投稿了。

“謝謝，過譽了。”幸村精市從善如流接過她遞回來的畫本，隨口開了個玩笑，“不過被誇獎的感覺很好呢，還請以後多多誇我~”

“沒問題。”鹿見星大方地同意，“對於美好的事物和不可思議的才華，我都會報以最大的熱情~”

幸村聽得順耳極了，便繼續得寸進尺：“那麽，還會從作品和才能上升到創作者本人麽？我覺得這種欣賞才比較令人憧憬。”

鹿見星楞了一下。

“……可再高貴的才能——頂端、卓絕、出盡風頭…也只是肉體凡身罷了。”在片刻的沈默過後，鹿見星徒然轉換了話題，她望進他鳶色的眼裏，“你知道什麽才稱得上是殘酷嗎？最絕頂的殘酷就是——才能他本身即為痛苦。第一次看到這句話的時候，我還很無知；覺得寫下這種話的人都是庸庸之輩。直到現在……”

她垂下頭喃喃自語，聲音低不可聞：“我快要被那些東西折磨瘋了……”

“………”

“幸村君擁有旁人無可比擬的才華，這很難得。”鹿見星從脖頸裏拎出那條水晶人魚項鏈，仔仔細細地觀察著它的模樣，“但請不要讓它湮沒自己的一切，那樣的話，最後就救無可救了。——你不知道自己下一次、每一次……還會做出什麽樣的事情；可貴的生命也會變得不值錢……”

“說起來，”她突然想到了什麽，“你有看我最近拍的預告嗎？”

幸村精市還沈浸在她剛才說的那些話裏，乍一提起就下意識輕皺眉頭，“網絡上很流行。”

“因為拍的很美吧？”鹿見星的聲音帶了點撒嬌的意味，“吶，今天難得看到了我特別的一面對吧？”她取下那個鏈子，“不如幫我個忙——這個就幫我保管一下。”

物件掉落在幸村的手裏，發出了十分細微的響聲，“我現在看到它會很頭疼、看不到也會心煩；剛才正想著要不要就在這裏把它埋起來呢，你就出現了。”

她鴉黑的睫毛隨著彎下腰的動作輕輕顫抖、少年的心也仿佛被其所牽引著；溫熱的面頰貼到了銀亮色的鏈子上，從手心傳來的溫度、讓幸村精市下意識將右手蜷縮了起來。

……

“啊，好冷。”鹿見星柔柔地親吻著他手裏的項鏈，“這就是被嵌入進冰雪少年眼睛裏的碎片吧。童話裏是得到了好的結局，那麽現實中他會蘇醒嗎？幸村君。”

“我不知道……”

“那個啊，”鹿見星稍微仰起頭，對他發自內心地笑著：“你臉紅起來的樣子……”

“也很像一副漂亮的油畫哦。”

作者有話要說： 鹿妹說的是真心話；她已經難受到哭了。因為她才這麽大點、就要承受那種天才作家常有的“瘋子的靈感”，其實是很痛苦的。——包括祈織的事情，她事實上完全可以阻止，但她沒有，她就那麽看著。所以天使和惡魔一起拷問自己的感覺……相當糟糕_(:з)∠)_

然後主上就這麽直直地撞了上來23333，還不識趣地一直問一直問……於是鹿妹就壞心眼了噗。

這章是有史以來最卡的一章，快六個小時了才勉強搞定；再也不想寫這種晦澀暧昧情節了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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