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村精市初次讀到那段話時，還是上國中的時候。閃舞網

渾渾噩噩的冷秋, 蕭瑟的季雨傾盆而下, 粘膩在半透明的窗沿邊；即使坐在教室裏，也能夠感覺到那份寒意。

講臺上的中年教師誦讀課文的聲音催人昏昏欲睡。臺下學生們交頭接耳——可這兩者卻奇妙地達成了某種互不幹擾的共識。

那年他和真田剛好同班, 稍微擡起頭，就能看到坐在前方的他豎著背脊，聚精會神聽講的模樣。不說難得一見；但大概也算是老師堅持下去的動力之一吧。

他撐著頭，很想學習前桌正周公入眠的男生一樣，順從這秋瑟的溫度好夢一場。可“優等生”的名號是陰影也是枷鎖；最後，他也只能百般無奈地翻開另一本同樣被放在桌面上的課外讀物。

——雖然是學校推薦的閱讀參考書目中的一本, 但幸村精市覺得它有點矯情。畢竟正處於年少不經事的階段；比起某某外國的文壇革/命戰士, 他更加青睞那些帶有死亡、恐怖和幻覺色彩怪奇，它們才更有趣不是麽。

於是他漫不經心地隨手翻了一頁，準備將它當做比教師授課催眠要有深度一些的解乏工具。

………

然後，他看到有一頁上是這麽寫的：

——感覺不錯, 他想。下次國文考試可以引用；反正現在這個時代, 誰還會去認真看什麽高深讀物。授課也好進學也罷, 大部分人不都是抱著“混日子”的心態有一天沒一天的麽。再刻薄一點, 為了聲譽、為了金錢, 抑或是為了他人羨艷的目光……小人也能得到最高的讚賞，所以怎樣都無所謂了。

他的視線繼續下移, 上一秒還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憤世嫉俗, 下一秒卻歸於諷笑。

“我的初戀……我的初戀也和這個時候關聯著——那個奇妙的內心狀態, 覺得每一個少女都是絕美動人的。在大街上、在花園裏，在電車上，倏忽一現的任何一種處女的特征——羞澀、但親切的流盼，頭發的香氣，微啟的朱唇裏露出來的皓齒的光澤，被微風吹裸出來的膝蓋，冰冷的纖指的觸摸——所有這一切都令我想到，在這一生裏，遲早我也會墜入情網。我是很相信這一點的……”

他手指翻回書封，看到了這本書的名字——《金薔薇》。

真的很無聊啊；無病呻/吟這種事。

他反扣住書本，不再關註它了。

………

再次覺得寒秋入骨的時候，是坐在醫院天臺上，非常靠近掉下去的那個地方的時刻。

他穿著和普通病人別無二致的標準病服，被烈風吹鼓的神經末梢連著大腦，讓血管都變得冷冰。閃舞網——其實也沒關系，他安慰自己：無常的生命帶來的是無限的挑戰，如此才能戰勝那個平庸的自我。……朧一老師的書裏不是也這樣寫過嗎？所以接受命運就好，反正也沒有其他的選擇了。

散去了郁郁的心情，他推開天臺的大門，正要回去以免出來太久，給醫生護士添亂；迎面走來的少女就和他的視線交到了一起。

對方在審視，而他在探究。——都不是什麽有趣的開場，即便這就像是電擊文庫裏時常能見到的“天降美少女”的設定，而她也很漂亮。……可太纖細了，他不喜歡這種類型。——比博物館裏沈積了萬年的文物還要易碎。

若是稍稍錯誤地、調試成不同的溫度的話，再珍貴；也會變得七零八落了。

於是他溫和而冷淡地點點頭，就準備無視這種開端。

……

“……那個，”奇妙的是，在他以為雙方都達成了共識後，對方微弱的聲音卻在背後響起。

“什麽？”幸村精市出於禮貌應了聲；事實卻是他連轉身都懶得去做，只是稍許偏頭地道。

“天臺……這裏可不可以收到wifi啊？”

……

少女略微個性的話題讓他終於忍不住直視了對方：還是第一眼的模樣——很漂亮，也很脆弱。皮膚蒼白得像剛從棺材裏爬出來的吸血鬼，透明到散發著死氣；整個人非常瘦，瘦到讓人覺得有點可憐、簡直如同被關在地牢裏的祭品。眼窩青黑，嘴唇和膚色一樣慘白，但眼神卻十分明亮。——仿佛能從裏面望到光，而那會令人感到溫暖。

所以他不禁道：“這麽冷，還是在房間裏休息比較妥當；這裏應該是沒有信號的，天臺裏主樓很偏的哦。”

“不是吧……”少女似乎只聽到了他中間的那句話，她郁悶地低下頭，手裏還拿著自己手機，擺弄了幾下，“好吧，謝謝你。”

她輕輕對他一點頭，就轉身離開，朝著剛才他坐的那個方向走去；像是還要待在這裏。

幸村能從她零星的話語裏聽到什麽“只能玩單機了、電快不夠了好討厭……”之類的話。

——要不要和她的醫生說一下呢，不過他也不認識對方的主管醫師……幸村陷入了這樣的思考；畢竟她看上去，完全就是一副剛被搶救回來的姿態，就這麽放在一邊會很危險吧。……可說實在的，他本身已經自顧不暇了，管別人又能做些什麽呢。

這樣站在那反覆地糾結了一會，他還是決定先看著對方一下好了。——萬一這少女突然暈倒的話，好歹他可以用她的手機撥號呼急。

……

於是他就坐在她旁邊不遠的地方，看著對方旁若無人的玩了一個多小時的《超級馬裏奧》。

終於在黃昏將近的時候，幸村忍不住了:“這個游戲就那麽有趣嗎？”

“啊？”少女沒有擡頭，而是控制著手裏的角色又跳過一次陷阱，“哦，不好玩啊。”

“……”不好玩還能玩這麽久。幸村人生第一次感到無言，“那你……”

“…！嗚嗚，這關終於過了。”她擦了擦額角的汗水——幸村精市懷疑這麽冷的天，她根本就沒有出汗吧。

少女仰頭，先是自顧自地轉了轉脖子和手腕，才像是回憶起旁邊還有個人似的望了過來，“咦，你誰？！怎麽坐在這裏，難道不冷嗎……”

………

“你當時就問我‘不冷嗎’——這就讓我很驚訝了；畢竟你自己先坐在那裏一動不動打了很久游戲的。”

“……我真的完全不記得耶。”鹿見星摸了摸鼻子，“原來住的是這家醫院嗎？我還以為在國外呢……嘛無所謂，所以當時我到底跟你說了什麽；讓你到現在還有印象啊。”

“你說，”幸村佯作沈思，“你說——讓我想死的話，就去死好了。”

“什麽？！！”鹿見星被自己的口水嗆到了，“咳、咳咳……我是說——我怎麽說那樣的話啊！不可能的！我這人一向很暖心，從來不打擊誰的啊！”

“是真的哦。”幸村精市笑了起來，“哎呀，說話的人倒是全都忘了，還害得我記了那麽久。”

………

“你的醫生呢，就讓你一個人坐在這裏。”幸村並沒有理睬對方疑似失憶的提問，而是很大度地坐了下來，“該不會沒有經過許可就是偷偷溜出來的吧？”

“……”鹿見星，也就是這個剛才自我介紹過的少女轉了轉眼珠，“沒有啊，完全允許的。”

“是嘛。”幸村並不在意她話裏的真假，像是閑談般地問道：“那既然覺得游戲無聊，為什麽要玩它呢。”

“……唉，你可算是問到點子上了。”少女一臉不開心地將手機朝天上一扔，然後帥氣地一把接住，“因為我……超！級！無！聊！的！啊！——住院簡直不是人能忍的事我跟你講，每天都要吃藥打針快悶死我了也不讓人玩別的連出門都不許……”

“話說，對了，”她突然想起了什麽，“你也住院？”

“不是很明顯嗎？”幸村輕笑了一聲，“不然我無聊到穿著這種衣服在這裏閑逛麽。”

……

“朋友，火氣不要這麽大。”鹿見星對他笑笑，“雖然你不會，我還是見過有人會這麽做的嘛……以防萬一問一句，以免誤傷唄~……話說這裏挺冷的，我已經溜號哦不是，我已經散心散完了；現在就要回去，你也早點回吧。”

她說著就站了起來，伸了伸懶腰後，又對他揮揮手，就準備走了。

“其實我是來這裏自殺的。”

幸村精市靠在半空的圍欄上，支著腿突然地道。

“嗯……啊！？？”鹿見星才邁出兩步而已，聞言立刻緊急剎車回頭，“真、真的假的啊？……餵餵，你這麽年輕還這麽好看，不要輕易就想不開啊。”

她走到他面前蹲了下來，“你看我，你看著我唄，都成這副不死不活的模樣了——我心裏還記著下周任o堂周年慶在秋葉原的折扣活動呢！要積極追求人生的樂趣，不要輕言就放棄啊少年！”

“……可是，我感到心情很壓抑。”幸村憋住了心裏的笑意，面色憂郁：“活著的每一天對我來說都是煎熬，但是放棄又很對不起關心我的人……這樣的矛盾已經折磨了我無數個年月……還有病痛也是我難以堅持的原因之一，我很迷茫……該不該就此放棄呢。”

“………”名為鹿見星的少女由蹲到跪坐在那裏，看見他眼裏的波動和閃光，不禁就尤為認真地傾聽著他的苦惱。“我雖然只有國三，但每天的壓力的都大；社團、學習、家庭……自從入院後，人生就像是陷入了困局，進退不能，但仍舊要裝著若無其事般咬牙自己堅持。誰也不知道我究竟有多麽無措，面上笑出來的時候，內心卻焦慮到了極點，仿佛人格也被分化了……”

他邊想邊說，過了一會，終於在幸村覺得這次自己發揮不錯，差不多可以收了的時候，她開口了：“你是真心的嗎？真的很想死——只是被這個世界的牽連掛住，活著的每一天都很痛苦？”

——基本是胡扯的吧，不過也投入了一點真情實感。

“嗯，真心的。”幸村精市望進她的眼裏，狀似決絕的點頭。

“……我明白了。讓我想想……”鹿見星保持著那個動作，連口袋裏的手機掉到地上都沒去管它；沈默了一會。

就在幸村覺得玩笑是不是可以就此終結時，她道：“那就去死吧。”

“……什麽？”幸村頗有些驚訝的看著她，“你是在勸我……自殺？”

“對。”鹿見星點頭，“要是活下去，也只能感受到痛苦；那活著這件事本身，就不是一件多麽令人高興的事。——起碼你的苦楚是誰也無法體味到的……孤獨、無助、憂愁……這些東西比死亡更可怕；如果你周圍的人，連這種心情都無法為你切身著想的話，”她和他對視，“死也不失為一種尋求解脫的途徑。”

“這個世界實在是太糟糕了；每天都有無數的人在遭受著苦難——可明明我們每個人都不是自願出生的。但卻不得不承擔著被他人強求的因緣擔負。……曾經有一段時間我覺得，為了誰活下去對我而言是一種義務，所以我拋棄了這個義務；以某種在外人看來無比愚蠢的方式。……當然最終，我什麽也沒有得到，但我感覺自己快樂多了。——這就是我的經驗，你……你當然可以選擇，就像你說的——活不下去，那麽死亡就只是一種方式罷了，其實它沒什麽特殊的。”

“………”幸村默然了好一會，才道：“你有沒有想過，聽完你的話後，我或許真的會那樣做哦。”

“是麽。”

鹿見星突然對他眨了眨眼，“那就那樣做吧，大不了我給你陪葬，小事而已。……不過。”

她站了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表情太假了，下次說這種話的時候還是朝肢體語言發展一下好了，吶？”

看著對方呆住的表情，鹿見星忍不住開朗地笑了起來，她半摟住幸村精市的肩膀，將他和自己一起朝下推，“雖然我知道你只是在跟我開玩笑，但是‘死’這種事，還是不要輕易和我這種一看就心情不好的美少女隨便亂講哦；說不定哪天我情緒太差，就直接把你給——丟下去了呢，看。”她對他指了指天空，“會像蝴蝶一樣，再覆雜華美的翅膀都被氣流撕地毫無痕跡的；很快，誰也不會再記得你，誰也不會……”她把他從那裏拉了回來，和他的手十指相扣，“所以，答應我吧？以後不要再隨便拿這種事情開玩笑了；人生還是很美好的呢。”

………

……………

“………我說過這樣的話？！我不信！！！”鹿見星坐在那裏抱著頭，“不信不信不信！！！你是誰？反正不是我認識的人；快點顯現你真實的樣子吧庫洛牌！或者隨便什麽宇宙人都可以……我才不會說那種中二病晚期的話餵……！！！”

“論起翻臉不認，鹿見桑你真是我見過最突出的代表呢。”幸村微笑，“但是我有證據啊，你看。”他從脖子裏拎出一條紅繩，上面系著一個袖珍的水晶球，“你說這是你的朋友最喜歡的東西，看和我有緣就隨手送給我了。——這個你總會認識吧，吶？”

“………”鹿見星顫顫巍巍地朝那個望了一眼，然後驚恐地發現，它居然真的是蕾拉那個時候找了超久的占蔔球——還是當時找荷蘭的商人給她訂做的呢。

……天啊，人果然不能隨便生病；一旦神志不清起來，說什麽做什麽都不會出於自己的意志了！

……

“好吧，我投降。”鹿見星靠在護欄上，“偷跑打游戲的是我，犯病裝酷毒雞湯的也是我，把別人的寶貝送給你的還是我……滿意了吧，你還想說什麽。”

幸村精市看著她苦惱糾結的模樣，眉眼微彎，兀地就回憶起了很久之前在某本書上看到的那句話：

——每一次這樣的邂逅，都使我開始感到一種無名的悲傷。

……

“我不是說過了嗎？”他將鏈子放回去，不再和她並排坐，而是倚著護欄，望向天空：“今天晚上會有焰火表演呢，所以……”

“一起看煙花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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