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表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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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如其來的暴雨,把許多人困在了原地。

即使有雨棚,在如此暴雨下,飛濺的雨滴依然打濕了戶外的桌椅。那一排咖啡桌上只有一個女孩還留在那裏,臨時躲雨的人都默契的避開了那張桌子,咖啡廳內的顧客頻頻看向她,也因此,朱成把目光投向她,絲毫不突兀。

龍北嘉。

他盯她有一段時間了。

最初他想著不過是一個普通的年輕女人,輕敵了。誰料她十分敏銳,他剛開始盯她就被她察覺。像這樣可以安安穩穩的看她,大半年來這是第一次。

這段時間,他剛剛牽出一根線,還沒等他查下去,線後面的東西飛快的就消失。他沒有辦法確定她手頭到底掌握了騰飛集團的多少東西,但不得不承認的是,這個能把王鵬飛抓在手裏,又能在他放不下的時候,從他手下無傷逃脫的女人,確實有兩把刷子。

也難怪前前後後找到他的三個不同的女人,從各自不同的立場出發,訴求卻都不約而同。

她們要她消失。

朱成有些好笑。

她們拿他當什麽了?殺人犯嗎?

他看著窗外的人,看她一根接一根的抽煙,煙癮好像比他這個老煙槍還大。

街對面的酒店,屬於吳玲玲的車緩緩從地下通道駛出,隨後匯入車流,很快就消失在雨簾之中。

朱成看著那輛車,晃了晃神。

這麽多年過去了,她還是一點長進都沒有。

發現他愛上了其他人,來找自己哭一頓,然後原諒他繼續;發現他出軌了,來找自己哭一頓,然後原諒他繼續;發現他要離婚了,來找自己哭一頓,然後順著他丟出來的餌,求自己幫忙查查這個女人,最後多半也是原諒他繼續。

只是這一次,他多半不會給她原諒的機會了。

朱成自嘲一笑。

她拿他當什麽,倒是自始至終都一清二楚。

他抿了一口咖啡,回過神卻發現窗外的龍北嘉不在她的座位上了。

他一楞,很快有聲音從身後傳來:“您好,店裏沒有空位了,可以跟您拼個桌嗎?”

語氣誠懇,措辭禮貌,借口毫無破綻。

只是沒有等他答話,對方就在他的對面坐下了,還滿面笑容的向他道了謝,仿佛得到了他的首肯。

朱成看向特意找過來的龍北嘉,不明白她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她好像真的只是來拼桌的,把咖啡杯往桌上一放,便不再說話,只把手機平放在桌子上,伸出一根手指上下滑動。

他瞥向她的手機屏幕,開著輔助模式,用著最大號的字體,不知道的還以為手機的主人是個眼神不太好的老太太。

她看了一會娛樂版的新聞,又刷了刷社會版的新聞,從股市財報,到企業組織架構,到政府部門人事任免調動,什麽都看了一圈。

這個時候她又好像會量子速讀一般,除了標題頁面多停留了一會,正文內容幾乎都是一拖到底就算看完了。

沒多會,外面雨勢漸小,她扭頭看了看外面,拿起手機,起身走了。

朱成皺著眉頭,不明所以,所幸他在她坐到對面時就打開了手機錄像,至少她的屏幕那麽大的字,完全看得清。

方志國發現那份報告的時候,他正忙的焦頭爛額,手上有三個項目正在開工,自己卻接到寶貝兒子學校的電話,說他把兩個女同學的肚子搞大了。

兩個!

其中一個女孩自己偷偷吃藥,被發現暈倒在廁所,學校和家長逼問下才說出孩子的父親是誰。

想到方志國向來只會拳打腳踢的教育方式,周樹艷心疼兒子,不想讓他知道這個事,只自己在學校胡攪蠻纏,說肯定是女生冤枉她兒子,懷的到底是誰的種還不好說呢。

結果另一個被嚇到了,這才發現她被劈腿了,火急火燎的跟家裏坦白,但是她肚子都顯形了,懷了得有五個月了!

一問才知道,是他的好兒子跟人家說,大不了生下來,他家養的起!

瞞不住了,電話打給方志國,氣的他一佛出世二佛生天。

周樹艷護著兒子,連帶著挨了兩皮帶,方小寶摔門走了,老太太偏偏這個時候去找他二姐了,周樹艷沒辦法,只能嚎的一聲比一聲響亮,試圖在氣勢上鎮住方志國。

“你就知道慣著他!”

“肯定不是小寶的錯!她們就是看小寶好欺負所以聯合起來冤枉他!”

“他都把別人肚子搞大了!你看看你教的好兒子!”

“只是我兒子嗎?你一年到頭在家幾天?你管都不管,出事了就來怪我是不是?”

“我他媽不是要掙錢養你們嗎?”

“錢呢?錢呢?錢不了你拿回來多少,脾氣天天往家裏撒!去年說好的聖誕送我個愛馬仕包,現在勞動節都過了,包呢?”

“你他媽除了買那些破爛還會什麽?”

兩口子打完架,周樹艷躲回主臥裏反鎖了門,方志國一肚子火,歪進方小寶的臥室,就見那份親子鑒定大剌剌的放在他的書桌上。

看完,他當場兩眼一黑。

方玨嫌棄的看著方小寶坐在沙發上,一把鼻涕一包眼淚的講述他驚心動魄的“亡命之旅”。

她對這些不感興趣,比較感興趣的是:“你不是說你只有一個女朋友嗎?”

“另一個是後來認識的,女朋友歸女朋友,她懷孕了又不讓我碰她,有人主動送上門不要白不要。”

方玨“嘁”的笑了一聲,端詳著方小寶稚嫩但帥氣的臉,人又闊氣愛擺排場,出入都是一幫小弟相隨,在職高那種地方,確實有的是女孩子喜歡。她又問:“不戴套?”

“戴套那……隔了一層,感覺不太行嘛……我算著是她安全期,那麽多人沒事,就她安全期也中標。”

“我都跟你說了,不想戴套就讓她們吃藥,不聽。”

“讓她吃了,誰知道她吃個藥吃的滿地都是血,我聽我們班女生說的好嚇人。”

方玨勾了勾嘴角,強行把輕蔑的表情壓住了,在沙發上舒展開身體,也不看他,只不負責任的說:“你說這搞的,懷都懷了,大不了生下來嘛,你家又不是養不起。老太太怕是還要高興你早早給方家開枝散葉了呢。”

“那可不,這要在古代,十六歲都可以結婚了!我們國家的法律還是保守了!”說起這個,方小寶又得瑟了起來,“不過我散的可不是方家的葉。”

方玨斜著他,不明白他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前段時間,表姐回來了一趟,被我發現了。”

“她回來做什麽?”

“誰知道,一聲不吭的,就回了老房子一趟就走了,媽她們都不知道她回來了。”

“你跟去了?”

“沒,那天我上課,後來去的時候突然想起來,就去她房間轉了轉,讓我發現了一個不得了的東西。”

方玨倒是知道她這個弟弟,三五不時就帶著女同學女朋友往老房子跑,做什麽狗都懂。

不過對於這個集萬千寵愛的弟弟,她巴不得他越廢物越好。他要過得好了,她之前遭的那些罪好像就白遭了。

她哼了一聲,懶得理他停下來賣關子的行為,只揚了揚下巴讓他繼續說。

方小寶賤兮兮的笑了笑,一臉暧昧的問起了別的:“你還記得表姐之前跟的那個王總吧?”

“怎麽說?”

“表姐拿到了我跟他的親子鑒定報告,我是實打實的王家人!”

厭惡的情緒從方玨眼裏一閃而過,那對狗男女在床上交合的場景從五歲開始就一直在她腦海裏循環播放,她噩夢的背景裏時時塞滿了那個男人的喘息聲和她母親的□□聲。

——她小孩子懂什麽,別停呀王總。

——你要是敢說出去,我就撕爛你的嘴!

她垂下眼睛,很快整理好表情,又問:“然後呢?你準備認祖歸宗?”

“不知道啊,我剛把報告拿回家就開始鬧這個事,回頭再看唄。”方小寶把腳舒舒服服的搭在茶幾上抖了抖,瞥著方玨道:“那個王總,我查過了,他只有兩個女兒,就我一個兒子,那麽大個集團呢,以後就都是我的了。姐,咋倆是一個媽生的,等以後發達了我不會忘了你的。”

方玨的丈夫不太喜歡方小寶這個人,對他隔三差五就跑來家裏頗有微詞。方玨聽到車庫傳來汽車的引擎聲,怕兩人撞見又得陪著小意,就把方小寶趕去了客房,讓他沒事別出來亂逛,自己則迎了出去。

緊挨著三層挑高中庭的室內電梯做了全透明的式樣,還沒下到一樓,她就發現回來的不是她老公,是她不想見到的人。

他的兒子。

電梯門打開,對方也很意外看到她,訕訕的把手從懷中女孩的胸前移開,猶疑的喊了一聲:“方……姨?”頓了頓又問:“你們今天住這兒?”

方玨瞥了一眼他身邊的人,這個女孩,又是生面孔。

帥哥是這樣,不管是他,還是方小寶,頂著一張帥臉招搖過市,明明花名在外,卻總有前赴後繼的無數女孩充當受害者。

方玨定睛看了看對方,頓了頓,勉強笑道:“你爸還沒回來,也不一定過來,你先上去吧。”

她走出電梯,讓出位置給他們倆,電梯關門的瞬間好像聽到了那個被帶過來的女孩問:“你家保姆?這麽年輕?”

電梯關門的瞬間,只聽到他說:“不是。”

不是以後呢?他會說什麽?

方玨看著電梯識相的停在了二樓,移開了目光,卻不想再回去三樓,只緩步踱進會客廳裏,疲憊的縮進角落的沙發裏。

他是她少女時期日記本裏唯一的男主角。

他在她隔壁班,每天下午課前,總能看到他踩著預備鈴聲,同一群年輕男孩像風一樣的抱著籃球從走廊跑過。她坐在窗邊,被他們帶起的風吹亂了桌上的草稿紙,也把他吹到了她的心上。

他陽光開朗、肆意張揚,出入總是呼朋引伴、眾星捧月,她只敢悄悄看他,不敢聲張。

少女心事無處傾訴,又怕被人知曉,只能落在紙筆文字間,用一個X替代他的名字。

日記本裏的高光時刻,是高三那年,她從辦公室抱著試卷出來,被趕回來上課的他撞了個滿懷。

試卷落了一地,他一一幫她撿好,遞給她的時候卻問她:“方玨,你為什麽總低著頭?”

此前他們沒有過任何來往,但是他卻知道她的名字。

他知道她是誰!

那天的日記本裏,字裏行間全是驚嘆號。

再後來,她去外地讀大學,他去了國外。青春的故事戛然而止,屬於他的美好回憶留在了那個地方,閃著光,她可以記一輩子。

她以為可以記一輩子。

然後婚禮前見到三婚丈夫的家人時,所有的美好瞬間粉碎的幹幹凈凈。

那以後,他就是她最不想見到的人,沒有之一。

他和他的父親如出一轍,風流浪蕩,有其父必有其子。她也是後來才知道,他知道她的名字,是因為他知道學校裏每一個略有姿色的女孩子的名字,並對她們如數家珍。

少女時代的方玨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她會成為X的後媽,也無論如何不想承認,剛剛那個酒氣熏天、急色登床的男人,是她的X。

這人生,真是爛透了。

方玨起身走到車庫,坐上駕駛位,驅車駛離了這個地方。

方玨其實沒有想去的地方,只開著車漫無目的的隨便亂逛。

夜晚的街道再沒有白天的擁堵,昏黃的路燈透過車窗照進車裏,方玨的臉時明時暗,悲傷偶爾露頭。

她在想她的表姐,龍北嘉。

她們這一輩的女孩,她自己也好,厲心悅也好,誰不崇拜她。

成績好,人聰明,長得好看,做什麽都出彩。

她這樣的人,能露出馬腳讓方小寶那個草包發現?

故意的吧。

她想起那年,表姐高考結束,還沒放暑假母親就帶著方小寶去旅游了。她因為上了初中不好請假,於是臨走前被一再交代她不要煩她表姐。

——她剛考完很辛苦,需要靜養。

靜養。

方玨勾了勾嘴角,剛高考完的學生誰不在狂歡,他們卻讓她靜養。

那段時間她回到家,表姐要麽安安靜靜的在她和老太太同住的臥室裏呆著,不知道幹嘛,要麽安安靜靜的在陽臺上看書。

每當回憶起那段時間,她只記得家裏靜悄悄的,安靜的有些詭異,彌漫著一股不詳的壓抑。

等她也經歷過一次那樣的安靜時光後,她才知道那股詭異和不詳的預感來自何處。

那是地獄之門打開的氣息,每當大門開啟,就有一個方家的女人被吞噬。

那天她回到家,父親也在。吃過飯後,老太太躲進了廚房,她被趕回臥室寫作業,進門前豎著耳朵只聽見表姐問:“你想做什麽?”

她在臥室裏抓耳撓腮,偷偷看小說時慶幸的、隔音又好又不透光的房門,此時成了偷聽最大的阻礙。

等她借口倒水再出去時,談話已經接近尾聲,只聽到表姐說:“……我自己和他談。”

父親說行,然後他回了臥室,談話就此結束。

回過頭,表姐已經沒了她向來腰背挺直的模樣,只萎頓在沙發的角落裏,然後一點一點的蜷成一團。

她端著水杯來到表姐的身邊,看著她一貫堅定的臉龐上寫滿了茫然。

她說:“小玨,我好像錯了。我以為學習成績足夠好就能變強,但光有成績好像還不夠,我還需要學會更多。”

第二天,表姐出了門,靜養好像結束了,她半夜才回來。

再然後,她從家裏搬走了,大家好像都心知肚明她去了哪裏,只有方小寶天真的一直問:“表姐又去學校了嗎?”

原本她和表姐見面的機會就不多,那以後便連寒暑假也很難見到了,表姐最多過年時回來看看老太太,三十回來,初二就走了。她就像是徹底離開了這個家,光這一點,方玨就很羨慕。

不過每次見到表姐,她總是光彩照人,向來籠罩在她臉上的堅冰好像慢慢融化了,笑容時時掛在她的臉上,過的好像比在家的時候好得多。

那時方玨只是隱約知道表姐去了哪裏,做了什麽,朦朦朧朧中,並不覺得有什麽不好,反而因為表姐過的好了而為她高興。

畢竟在那個家裏,也不太講究禮義廉恥。

高考結束後,家裏好歹沒讓她“靜養”,她痛痛快快的和同學、閨蜜們狂歡,直到成績出來以後,不理想。

這個不理想只是她覺得不理想,家裏對她沒什麽要求,所以也沒什麽意見。她拿著志願表,猶豫再三,打了電話找了表姐。

表姐一如既往的可靠,第二天就發來了她查到還不錯的,自己能考上的學校,各個學校的優劣利弊都分析的一清二楚。

她說:“他們不管是好事,把未來掌握在自己手上才最可靠。”

她們沒有聊很多,最終她依從自己的本心,報了一所離家最遠的學校,畢業了留在當地工作,沒有回來。

然後他們騙她,說老太太進了醫院,可能要不行了。

老太太是進了醫院,做了手術,白內障超聲乳化,和“不行了”這三個字可毫不相幹。

方玨請了年假回來,被軟禁在家,也體驗了一回“靜養”。

——“你看你小姑媽還有你表姐,她們不是都過的挺好的嘛!”

——“你不會是在外面偷偷談戀愛了吧?”

——“不要嫌對方年紀大,年紀大才會疼人呢!那些毛頭小夥子,除了年輕一無是處,你以後就懂了!”

——“你這個不孝女!不孝女!我當初還不如把你射在墻上!”

——“娘家人都是給你撐腰的,你弟弟過得好了,你才能好,你就當幫媽媽一個忙。”

——“奶奶最大的心願,就是看到你們個個都過的好!”

那段時間,方玨總算明白了那個時候,龍北嘉為什麽那樣安靜。

那是絕望吧。

人活著是為了什麽?她為什麽要投胎到這樣一戶人家裏來?

最後她妥協了,和她小姑,和她表姐,走了幾乎一樣的路。

說幾乎是因為,她表姐連名分都沒有。

午夜夢回,她時時在想,她的人生不該是這樣。

若沒有方小寶,她就是家裏唯一的孩子,不用處處讓著他、為他犧牲。

她也許會開朗一些,不會因為自卑時時低著頭。也許能和她的X有一段故事,然後發現他是個渣男後痛苦的哭一場,隨後把他拋到腦後,扭頭去上大學,再和另一個男孩發生另一段故事,也許能走向終點,也許不能。

這一切的一切,都是她五歲那年,那個王總帶來的厄運。

若沒有他,哪裏來的方小寶。

早產?呵。

方玨目光陰沈,有寒光從眼中閃過。

她恨透了那個人,和那個家。他毀了她的人生和未來,也毀了表姐的。

那表姐呢?她恨嗎?

她肯定恨,所以她故意讓方小寶那個蠢貨發現那個報告。她要他們狗咬狗。

方玨把車停進另一套房子的車庫,從電梯出來,電話接通。

她說:“表姐,我猜你需要幫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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