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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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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家人

龍北嘉早就穿好了衣服,但是沒有開口,只靜靜的看著他抽煙。像是錯覺,身邊的這位乖寶寶突然間鮮活了起來。

他轉過臉來,目光和她碰上,露出笑容,問:“我送你回你家,還是我們找個酒店湊合著睡一晚?”

龍北嘉也掛上微笑,看了看手機,時間顯示03:46,她答道:“你隨意就好,我沒有家。我酒醒了,去哪都睡不著了。”

賀樾被她的回答搞得一楞,然後也順勢說:“那算了,隨便聊聊天回學校早操打卡了。”

“嗯,正好我第一節有課。”她回過頭看了看堆的亂七八糟的後排座位,上午的課本好像都帶出來了。

賀樾也看向後排,調侃道:“你這車亂的就像在搬家。”

“是在搬家,把宿舍的東西搬到那邊去,以後不住宿舍了。”

賀樾敏感的發現她的情緒好像極速低落了下去,一句“為什麽”問出口就後悔了。

她也沒搭理他的問題,看著遠處的工地問他:“你想好怎麽裝你的房子了嗎?”

“有個大概的想法。”

賀樾順坡下驢,簡單的說了說客廳改成影音室、書房裝成游戲房之類的粗糙構想。龍北嘉含笑聽著,偶爾點點頭,發自內心的覺得還挺不錯的。

“你有什麽參考意見嗎?”

“可能沒什麽建設性的意見。我現在住的地方有一個衣帽間,對我們女生來講還挺有用的,不知道你們男生有沒有需要。”

“倒是也可以,正好還有一間臥室我沒想好拿來做什麽。”

“你把臥室都改了,不怕有人要去住嗎?”

“我爸媽自己有地方住,其他人的話,我自己的地盤,憑什麽給他們住。”

龍北嘉笑了笑,表示理解:“我知道這種感覺,有自己的一個小天地挺好的,隨自己的心意來想幹嘛就幹嘛。”

“是這樣,所以我很期待。”賀樾看向她,邀請道:“也許明年或者後年,裝修好了我邀請你過去玩?”

“好啊。”她拿起手機,又問:“那我們是不是加個好友?”

時隔一年多,賀樾終於又加上了她的好友,只不過換了軟件。

他放下手機,另找了個話題:“你晚上總失眠嗎?”

龍北嘉點了點頭,答道:“基本上。”

“有沒有去看過醫生?”

“沒有。諱疾忌醫。”

賀樾看龍北嘉不太想聊這個,轉了話題,問:“那睡不著的時候怎麽辦?硬躺著睜眼到天亮?”

“不會,有時候也會起來看看書看看電影什麽的。”然後她看向他,又道:“偶爾也會像這樣跟人聊聊天,跟男生是第一次,新奇的體驗。”

“那……如果睡不夠怎麽辦?”

“夠累就能睡著。夠醉也行。”

賀樾把車開回學校,在她慣常停的車位停好,扭頭卻發現副駕上的倩影呼吸均勻,已然睡著。

他有些驚訝,她這是累極了?

她不覆平日裏淡然的模樣,在睡夢中她眉頭緊鎖,雙手抱在胸前,用力的有些指尖發白。

是冷了嗎?

賀樾脫下外衣,輕輕蓋在她的身上。

被溫暖包圍的龍北嘉舒展開了眉頭,卷翹的睫毛溫順的趴在她的面頰上,擋住了那顆羞澀可愛的淚痣。

賀樾有些貪婪的看著她的睡顏,一直看到天邊翻起魚肚白,她和太陽一起醒來。

她睜開眼,面無表情的臉上緩緩浮現出一絲極難察覺的笑意,平靜的看著他。

這個表情和他第一次見她的時候如出一轍,正是那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帶著愛神的箭一起破空而來,把她的名字狠狠釘在他的心上。

“早課還有一會,你可以繼續睡。”

“你呢?不去早操刷卡了?”

現在才從學校外進去,走到操場也過時間了。

“不去了,不放心你一個人。”

她輕笑一聲,移開目光,捋了捋頭發,道:“走吧,吃個早餐,然後回去上課。”

那次之後,很快就進了考試周,那學期他們沒再見面。

寒假收假回來沒多久,賀樾就聽說龍北嘉退了宿舍。

他這才反應過來,那天在綜合樓碰到她,她是去辦退住手續的。

她也看到他了,不過她只是略微擡起眼眸瞥了他一眼,就垂下去,連招呼都沒打一個。

她身邊走著一個陌生的中年男人,擦身而過的時候,賀樾聽到他對她說:“……給人當小的脾氣要柔順一點,不要總用這些小事去煩王總……”

問她自然是不會有答覆的。

他留意打聽了以後才知道,上個學期,她室友的家長不知從什麽渠道知道了她的事,找了學校施壓要她換寢室,又專程去寢室裏大鬧一場。

她又不是沒有地方住,幹脆退了宿舍,護崽的家長心滿意足,被保護的幼崽卻開始抑郁,最終辦了休學,黯然離場。

賀樾想著龍北嘉。

她有地方可住。

但她無處可去。

他多想給她一個能去的地方。

電梯門打開,回憶像洩了氣的氣球一樣飛快的收縮成一個小點,賀樾擡起步子,走進家門的時候,臉上已經沒有絲毫落寞的表情了。

家裏如同往常一樣被黑暗和樂聲填滿,賀樾聽出是卡拉揚和柏林愛樂版的《G弦上的詠嘆調》。

她與他說過,這是她父母葬禮的背景音。

這個曲子他念研究生的時候聽過一次管風琴的現場,演奏的不是什麽成名的大家,只是一位普通校友。但是那場不過五分多鐘、可能都算不上演出的演奏,卻深深的震撼了他,一點一點撫平他內心的痛楚、憤怒和不甘。

那也是他第一次知道學校裏的那架管風琴不僅僅是一個裝飾品。

他從禮堂出來的時候,內心十分平靜,後知後覺的發現馬上要到聖誕假期了。

他原本不想回國了,但那一刻他卻無比思念龍北嘉。

賀樾換鞋的同時打開了客廳的主燈,意外的發現龍北嘉沒有如同往常一樣躲在陽臺。

她坐在沙發上,面前的酒杯是滿的,威士忌的酒瓶已經空了,煙灰缸裏幹幹凈凈,一條悲傷的河流環繞在她的身側,慢慢的流淌。

賀樾這才發現她在單曲循環。

她被燈光照亮,心神歸位,平靜的看著他一步一步靠近。

那瓶酒原本也只剩小半瓶了,賀樾看她臉上連一絲笑意也沒有,就知道她沒喝多。

他在她身邊坐下,把她攬進懷裏,低頭在她眉心落下一個吻。

她順勢靠在他肩膀上,喚他:“賀樾。”

“我在。”賀樾垂眸看她,等著她繼續說。

“我好像明白了一點。”

還沒踩進這個輪回的時候,她看著那輛車被開走,自覺世間再無容身之所,選擇了輕生。

這一次,她又一次失去那輛車,除了知道重來一次它又會回到自己身邊所帶來的平靜之外,在她又一次坐上駕駛位的時候,卻突然明白了她的底氣從何而來。

她想起陽臺的藤椅,酒櫃裏的酒,衣帽間裏並排掛著的襯衫和主臥裏的雙人床。

她想起了他,想起了他們的耳鬢廝磨,徹夜長談,嬉笑打鬧,共赴巫山。

也許從前世開始,這裏就成了她的港灣、她的依靠、她的底氣和……

她的家。

“我爸以前總說我像龍家人,原來他指的不僅僅是長相上。

“龍家人總招癡情人喜歡,我連這一點都像。

“所以那一次,你讓我別走……你一定是追著我走了,然後這個循環開啟了。

“之後每一次回去,都是因為你……只有上一次我想不通,你也好好的,我也好好的,為什麽又回去了呢?”

原來是因為,她的家又一次沒了。當她不再和他見面之後,失眠和厭食又一次找上了她,參加婚禮的時候她已經骨瘦如柴,耳鳴常伴,估計也沒幾天好活了。她以為輪回是要他好好活著,其實是要她好好活著。

“也許她當時一走了之,也是因為她覺得她的家沒了,我知道那種感覺,萬念俱灰。”

“但是我不明白,為什麽那個時候,她一秒都沒有想起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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