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鳳洞悉了賈母的怒意來源，倒是略放了些心, 慢慢站起身道：“老太太莫氣, 為這事氣著了身子, 可是不值當的。孫兒媳婦愚笨，若是說說笑笑的, 倒還算是罷了，可若是識字讀書，的確腦袋不大靈光。現在二爺也是看見我教起來實在是費力, 才從三字經一個個指著認呢。老太太求您別嫌棄孫兒媳婦蠢笨吧。”

史菲兒自然知道王熙鳳是琢磨明白了, 忙著替賈璉遮掩呢。史菲兒道：“你倒是護著他, 那現在一日學多少字？”

王熙鳳心裏一緊，果然老太太不好蒙騙, 這說多了, 本來自己就認識有限, 萬一老太太真拿一本三字經讓自己念, 不立刻就穿幫了，可說的太少, 豈不是真的顯得自己太笨了, 要是真的哪一日讓自己管家, 自己連個賬冊都瞧不明白, 豈不是真的惹人笑話。

王熙鳳想了想道：“現在孫兒媳婦一日只學五個字。”

史菲兒笑笑道：“你們吶, 都是覺得本老太太如今上了年歲，最是好糊弄了是不是？我不妨直說，你們說沒說謊, 我瞧一眼便知了。本來就想罰璉兒一個，如今看來是要連你一並罰了。正好湊一對，到時候回家領罰去。

王熙鳳知道自己是沒蒙騙過去，也知道老太太並非真的生氣，忙近前討好道：“老太太，孫兒媳婦認錯了，不該護著璉二爺，一會兒我便請其過來領罰。只是孫兒媳婦想知道，老太太是怎麽瞧出錯處的？”

“你們這兩個也不知道先對對口供再說，璉兒應下來教你識字是不假，可是他應得是一日學三字，你卻說五個。這便是漏了馬腳。再者依照你的性子，真是一日學了五個，又怎麽不會在此處替璉兒表功？”

王熙鳳一想，如此也是，若是自己知道璉二爺與賈母的約定，自然不會如方才那樣說了。

史菲兒笑道：“天底下若是真想將謊話說圓了的唯一辦法便是不要言謊。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這話用於謊話一事上最合適不過了。”

王熙鳳一聽忙道：“這回孫兒媳婦可算是領教了，日後可不敢再說謊了。還是老太太看事情真著，我再也不敢了，您就饒了孫兒媳婦這遭吧。”

“哪有什麽饒不饒的。知錯就改便是。”史菲兒招招手，讓丫鬟端來了水果點心，拿起一只蘋果遞給王熙鳳道：“你若是真想說謊，那便需要記性好，這一句謊話，少不得要用十句來圓它，那新生的十句謊話，又每條生出十句來，你只要將你說過的謊話和要生出來的謊話都記住了便可。你瞧，如此便不難了。”

王熙鳳捧著蘋果道：“哪裏不難了，老太太可莫要笑我了，我哪裏能記下那麽許多去。日後我便學老太太這樣，每日只說實話，不敢開口蒙人的才好了。”

“何人與你說我不說謊話來著？老太太我可是要日日說、月月說、年年說的。”史菲兒擺擺手笑著道：“不過我和你們不同，我說了謊話，不過是為了哄了這個拉了那個，而且一般也無人敢戳穿老太太的謊話，不過若是真戳穿了，我就說我這麽大歲數了，老糊塗了，記不住那麽許多了。”

王熙鳳聽完自然也是一樂，二人又說了會兒閑話，恰好賈璉回了府，聽說二奶奶在賈母處，便過來給老太太請安。

史菲兒見了賈璉，自然還是佯裝惱怒，假意訓斥其幾句不守承諾，賈璉多機靈啊，連忙認了錯。不過史菲兒倒是想讓賈璉長點記性，便罰賈璉將其在自己這邊入股的營生的一個月的紅利都拿給王熙鳳才算了了。還起了個為師懶惰，誤人子弟的名頭。眾人又是說笑了一場，只是王熙鳳倒是受了點小刺激，自己原以為也不過是二三十兩的數目罷了，萬萬沒想到這賈璉入股的營生一個月的紅利竟然有六百兩銀錢。真是讓自己嗔目結舌。

小夫妻拜別賈母回了自己屋子，兩人坐下，喝這茶，賈璉道：“原本我以為老太太寵你，是因為我的緣故，今日瞧著倒像是寵你順帶寵我罷了。說說你才來府裏幾日，怎麽就能讓老太太這般疼你？”

王熙鳳輕笑一聲道：“璉二爺是心疼那六百兩銀錢了，我不要便是，都還給二爺便好。”

賈璉也笑道：“你這是哪裏的話，既然是給了你的，我便不會收回去，更何況也不過是這些小錢罷了。前些日子，老太太還說，要我們兩個去她那裏將給我的那份份例都結算結算，還問是要現錢或是銀票，我也是有事說再等幾日，忙過這陣了再說吧。我瞧著今日也是給你先透了個底，好讓你知道我有多少私房存在老太太那邊呢？老太太也是太寵你了，我就算是拿錢回來，還不是都交給你管著。難道我會私存了不成？”賈璉拉住王熙鳳的手道：“一會兒，我倒是要仔細瞧瞧，這究竟是因為這張臉呢？還因為這張巧嘴？倒讓我這個親孫子反而排到後面去了。”

王熙鳳見其又說話逗自己，便將手抽回，用帕子在其臉上輕扇了一下，這才說道：“二爺還是記著每日還領了叫我識字的差事，若是日後再教不好，怕是我不說什麽，老太太還要罰你呢。”

賈璉笑道：“是是是，我都記下了，若是你再說，怕是我要真吃起醋來了。”二人玩笑著說話，此時平兒掀了簾子進來了。王熙鳳見平兒回來，自然少不得問了問。平兒說自己已經去跟老太太那邊回了話，也送惜春姑娘過來了，這才回了屋。王熙鳳又問那尤氏可曾讓平兒跟自己說什麽，平兒搖搖頭，只是稱寧國府珍大奶奶說如今府中事情雜忙，就先謝過了，等騰出手來在親自過來登門道謝。

王熙鳳聽著一楞，自己和尤氏年紀相差不算太多，脾氣也還相和，往日也算熟絡，怎麽今日聽起來這話說得怎麽這麽客氣呢。

賈璉在一旁聽著，又問了事情的來龍去脈，王熙鳳自然是將自己盡知的都說了。賈璉皺皺眉頭道：“我覺得這寧國府你還是少走動些為好。如今兩府分了宗，雖說老太太說還按照親戚走動，這不過也是面子話罷了，你也不必太上心。如今他們府上珍哥沒人管著，又要翻了天了。就怕哪天闖出什麽禍事來。”賈璉說完，搖頭嘆氣。

王熙鳳點點頭，一旁平兒道：“今日是瞧著珍大奶奶面上氣色不好，說話也帶著三分氣。對小姑子惜春臉上也是淡淡的。”

王熙鳳聽了話，心裏倒是琢磨起來，若說寧國府買不起根老山參，自己是不信的。賈母又巴巴派人把人參送了過去，總覺得這事情做的不像是送藥，倒像是打管家媳婦的臉，你們府裏窮到給婆婆人參都吃不起了，那我給你送的意思。越是順著這個思路，王熙鳳越覺得其中有異。況且老太太定是知道自己跟珍大奶奶走得近了些，不想如此，才專門要了自己的貼身丫頭去辦這趟差事。否則那麽多人，指派哪個不成，偏要指派平兒。

平兒一旁站著，此番自己是沒全說實話，自己帶這惜春送參過去的時候，珍大奶奶臉色差極了，待惜春去見其太太了，珍大奶奶還質問道：“是不是如今璉二奶奶傍上賈母這株大樹便不在意妯娌情誼了，這種打人臉的事還自己搶著來做？自己真是錯看了人。”自然這些話，自己是不會學給王熙鳳的。只是將話盡量說得委婉些罷了。

史菲兒今日借著賬冊給王熙鳳了個下馬威。自己是很看好其不假，但是王熙鳳如今心高氣傲急於攬權自己也是瞧在了眼裏。往日的確沒有個好機會點撥其一下，今日倒是正好。

張夫人聰明是聰明，但是不精於算計。她能生出讓權的心思來跟自己說，一來自己的確有這心不假，二來少不得有人在一旁吹耳邊風。

人就是如此，如果有人跟你說這個人很好，第一個人這麽說的時候，你也許就是聽一聽，當十個人都這麽說，你若是對那個人沒有太多偏見或者確鑿證據，大部分人多半便都信了，群居動物本來從眾心理就重。

王熙鳳不錯是不假，但是就這段時間表現及辦事能力而言，還遠不到傳言中的那樣程度，史菲兒自己身邊也總有人說其能幹如何如何的。史菲兒覺得這時的王熙鳳行事倒是有些太心急了。而且最關鍵的是自己也不覺得此時讓其接管家事是個好時機。可如今她這個心思起了，你直接告訴她不行，那是滅不了火的。人的心理便是如此，你越說你不可以如何，便會有人想我憑什麽不可以如此。與其這樣，還不如你明確告訴她，你還不夠格，只有你達到了你才有可能去做。今日史菲兒就是想讓王熙鳳自己明白，你連賬冊都看不明白，僅憑幾件事做得不錯就能掌家了？這個不行，至少若是想得到我的認可，至少先能將賬冊看懂了再說。而且謊言是很容易被點破的，這取決於你有沒有能力看穿謊言，以及對方是否願意點破，若是連賬都瞧不明白，再讓人用話蒙住了，日後少不了要吃苦頭。如果這人真聰明，應該是能想清楚其中道理，若是參悟不了，史菲兒也在想，那就怕是自己的一番苦心要付諸東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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