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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白與逼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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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白與逼問

依舊是素雅得沒什麽飾品玩意的屋中,只有書桌上擺著的文房四寶,旁邊散落的幾個佛手,和黃花梨木香幾上的青白釉雙耳三足香爐,裏面燃著的檀香生出一縷縷的青煙。

眼前的陸婉兒,臉上薄施粉黛,遮蓋原本似乎有些蒼白的臉頰,身形也比以往消瘦些,一身淺藍色挑絲雙窠雲雁的宮裝,頭上斜簪一朵新摘的白梨花,除此之外只插著一支碧玉玲瓏簪,綴下細細的銀絲串珠流蘇。

我依著規矩,欠身俯首參拜。

“奴婢幽藍,給陸姑娘請安。”

陸婉兒坐在紫檀月牙桌旁正在喝著藥湯,對我的驟然到來,目光中閃過些許驚訝之色,卻還如往常般面無表情,微微擡手說了句:“起來吧,不必多禮”。

說著,便回頭吩咐身旁翠笛撤去藥湯碗,再前往同樂殿領太後的賞賜。

“姑娘身子不適麽?”

我起身,待翠笛出門後問道,心中想著如何開口問她有關蕭任歸之事。

“沒什麽,”陸婉兒用繡帕掩著口鼻,咳了幾聲,“舊疾而已,往年一到春季便覆發,無妨。”

“既是舊疾,還需好好醫治,望姑娘多多保養,早日康覆。”

我知道以她那日殺楊奭的武功,根本不是體弱之人,卻還是故作關心地說道。

她點了點頭,淡笑一聲,說道:“你今日過來,恐怕不是特意來探望我這個舊主吧?”

“姑娘冰雪聰明,自然什麽都瞞不過姑娘。奴婢今日求見姑娘,是想請姑娘為奴婢引見一個人。”

思索了半天,我還是決定開門見山,我與她並無多少情誼,寒暄之話多了只會顯得太過虛偽。

“什麽人?”陸婉兒依舊咳嗽不止,臉上微微露著詫異之色。

我見案桌上放著青花蓋碗和供春砂壺,便過去為她倒了一碗熱茶奉與她,見她向我微微頷首接過,便輕聲在她耳畔說道:“蕭任歸。”

她拿住茶碗的手忽而停住,我退至一旁細細觀察著她的神色,繼續說道:“姑娘不會不認識此人吧?”

她的眼中似乎閃過一絲疑問,卻又很快恢覆如常,用碗蓋輕輕刮開上層的茶葉,抿了一口說道:

“你可知道自己在說什麽?你口中的蕭大人可是衡王身邊的人,難道你是認為我與藩王之臣私下往來麽?”

“既然都是為衡王做事,而你也早已知曉我的身份,又何必繼續隱瞞呢?”

我不想與她周旋下去,直截了當地說道。

種種跡象表明她就是當日殺死楊奭的黑衣女子,之後又有落水之事,雖然我不知道其中的原委,但她確實是為了救我,才在易揚熙面前演了那一出戲。

何況廢井旁燒過卻未及清理的字跡就是她的,我不會認錯,做這些事的人身份只有一種,就是衡王的內應,絕不會有假。

“他說得沒錯,”陸婉兒凝視我片刻,淡笑一聲,起身行至窗前,“你的確有幾分聰明。”

“我要見蕭任歸。”既然她已經承認,我亦實話直說,“有些事,我必須當面問他。”

見她並未答話,只是用手撫著窗下供桌上用鬥彩貴妃瓶裝著的幾枝白梨花,我著急說道:“我知道你一定有辦法通知他。”

“衡王舉事在即,恐怕蕭大人,他無暇入京。”

靜立了片刻,陸婉兒拿起了其中一枝梨花轉頭說道。

我走近她身旁,在她耳畔輕聲說道:“若是見不到他,我會向皇上,我的表弟,交待一切!”

她的手微微一抖,攥緊了手中的一朵梨花瓣,看來她是比我還重要的內應,什麽都知道,包括我的真實身世。

既如此,我也不必在她面前自稱奴婢,我和她,不過都是一樣。

“幽藍多謝姑娘費心。”我微微欠身,她必然知道該怎麽做了,不必我多費唇舌,“幽藍告退。”

退至廂房外,我反身將門關緊,卻只見陸婉兒微蹙娥眉,嘴角微微一動,水蔥似的柔荑掐斷了手中的那朵白梨花,片片飄落的情景慢慢消失在門縫中。

連日來宮中熱鬧非凡,都在準備皇上大婚之事,新皇後已經選定,乃太師穆霖的孫女穆清羽,那個今年才剛滿十四歲的小女孩,是眾秀女中年齡最小的。

我見過幾次,年紀雖小,行事倒是端正謹慎,頗有大家風範,楊爽離開,她成為皇後乃是眾人意料中事。

其他留在宮裏的秀女,包括陸婉兒,均有嬪以上的封階。

日子雖定在八月初九,還有兩個月的時間,因是昱朝第一位大婚的皇帝,所以籌備得分外仔細,納彩,問名,納吉,納征,請期,親迎均按著最尊貴的皇家禮制。

易揚熙也忙著準備親政一事,他漸漸摘去了從前無所事事的紈絝面具,讓滿朝文武都感受到了這位新帝的勤政愛民。

這些日子易揚熙總是私下分別宣召各位朝臣到禦書房,並將朝中官員集體晉升,其中信賴之人掌管兵、禮、吏等重要職位,而有異心之人則任虛職,明升暗降。

就連曾隨侍在旁的宮女太監也通通撤換,只留些許心腹。

而自己的留下讓我內心更加不安,只能找些借口,說是訓導新來的宮女,而暫時不在易揚熙身旁隨時伺候。

又是一個寂靜的夜,靜得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和呼吸聲,自從親手殺過人之後,這樣的安靜讓我頓覺似有一陣寒意,就算抱著雙臂,亦毛骨悚然。

我坐在窗臺旁,想起在文府時,這樣春日的夜晚是最開心的,借著如絲絹般的月光在後花園的荷塘邊跳舞,時常會有成群的螢火蟲,如漫天的星光,又似閃著光亮的蒲公英在飛舞。

荷花雖未開放,卻有荷葉的清香,深吸著氣才能聞得真切,只覺一股清雅,直接進到心中去了。

定楠若是在府中,必會與我一同坐在梨荷塘邊賞月,說著他特意學來的鬼故事,看到我滿臉的驚恐和不知所措,就哈哈大笑,刮了刮我的鼻子說都是騙人的。

或是在亭中吹著蕭為我伴舞,清揚的簫聲響徹花園,刻印在我的心裏。

驀然發現雙頰早已冰涼,輕嘆一聲,從袖中拿出錦帕拭淚,卻定定地看著帕上那個清晰的“白”字。

“這是朕的母親繡的,”

“她本姓白,是開國功臣白川之女。”

細細想來,自從知道自己的身世以來,我只是知曉祖父白川是開國功臣,封了國公,父親白驥是驍騎將軍,卻不知道還有一位姑姑是當今皇帝的生母,先太子妃,這其中到底還有多少事情是我不知道的?

雖然因為白家被誅九族,已逝的先太子妃也成為無人敢提的禁忌,可是我竟然不加查探,一無所知就沖動地進了皇宮作衡王的內應,希望依靠衡王篡位,來為白家平反,卻因此傷了姑姑的遺子,自己的表弟,這是何等的荒唐!

想到此,我內心不知是何滋味,我如此愚蠢,還妄想憑一己之力為白家洗冤報仇麽?

踱步出門外,天上月影依舊,偌大的皇宮籠罩在如霜般的月色中,只剩下紅墻中的殤冷,我攥緊了手中的錦帕,一個信念堅定了下來。

無論能否報仇,我都不能傷害易揚熙,雖然知道藩王奪權的事實不可逆轉,可是就算拼上性命,我也要保護他,這個世上我唯一的親人。而更多的,是他對我的信任讓我不能辜負。

默默地想著衡王舉兵在即,如何能讓易揚熙全身而退,突然一個穿著宮中侍衛模樣的黑影竄出,低著頭說了句:

“別說話,跟我來!”

他便拉起我向白虎門方向快步走去……

一路均能巧妙避開正在巡查的宮中侍衛,看來他對皇宮確是了如指掌,他一路拉著我來到了白虎門的城樓上,一個沒有侍衛駐守卻又能看到城外的角落中,松開了我的手。

“說吧,”他終於轉過頭看著我,依舊是似笑非笑的那張臉,目光卻直掃過來,“什麽事?”

“為什麽不告訴我?”我喘了喘氣,對他怒目而視,“皇上的生母,是我的姑姑。”

“你若知道又如何?”

他轉身看著宮墻外的街巷,背負雙手,雖穿著侍衛服,卻掩飾不住原本的瀟灑風流。

“衡王的才是真命天子,易揚熙註定了是廢帝,你救不了他。知道這些,只會徒增煩惱。”

“蕭任歸!”

自從知道了易揚熙的生母是誰,我一直都充滿著內疚自責,如今見到眼前這個罪魁禍首就想通通發洩出來,甚至連說話都有些哽咽。

“你,你們太過分了,你們明知道他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卻讓我為了你們去害他,你們想過我的感受麽?”

“凝思,”蕭任歸見我如此,倒有些不知所措。

“不錯,我是你們的內應,”我冷笑一聲,“只是你們的棋子而已,一顆棋子,需要什麽感受?”

“凝思,”蕭任歸走近我的身旁,輕拍了我的肩。

“衡王絕不會傷害易揚熙,你放心,他們畢竟是叔侄,只要衡王順利即位,便會封個王給他,再擇一個好的封地,他可以做他的逍遙王爺。皇帝,並不適合他,就算衡王不反,其他藩王個個擁兵自重,虎視眈眈,他的皇位,同樣不保。”

“叔侄?”我冷笑道,“自古以來,為了那把龍椅,皇家之人連父母兄弟都可以殺,何況是叔侄?”

“不僅是因為叔侄,衡王若是即位,畢竟不是正統,若是再背上弒君的罪名,恐怕更是無法向祖宗社稷交代,所以,他絕對要留下易揚熙,讓他親自下詔退位,並保證他順利地到封地當他的王爺,才能顯出新帝的寬宏。”

“所以,”見我沈默許久,他繼續說道,“若真是為他好,你必須幫助衡王順利即位,不會太久。”

我楞住,雖不肯承認,但細細想來,他說的不無道理。

太祖皇帝曾有遺訓,太子必須立嫡立長。衡王非長,又是篡位,他即位本就名不正言不順,若是殺了當今皇帝易揚熙,更是會引起民議。

望著遠處微弱的幾點星光,我嘆了口氣,其實早知道是這樣的結果,問與不問都是枉然,易揚熙的皇位終究是保不住的,誰也無法幫他。

當年太祖皇帝為防開國功臣居功謀反,將各個皇子分往各自封地,並允許他們擁兵自重,用以“拱衛王室”,防止功臣造反,卻不知造反的正是這些王爺們。

可是我必須要衡王的承諾,保住易揚熙的性命,所以才會著急見蕭任歸。

“你們還有什麽事瞞著我?”我盯著他的眼睛,試圖從他的眼中得出些什麽。

“其他的,你都知道。”他迎上我的目光,似乎充滿真誠,可是我不再相信。

“陸婉兒呢?”我輕哼一聲,“這皇宮裏究竟有你們多少內應?”

“婉兒,”他隨口說道,轉而輕咳一聲,“陸婉兒,她的父親陸安謙一直與衡王有往來。沒有告訴你是因為怕你行事有顧慮,容易暴露自己。”

“這麽說,還是為了我好?”我反唇相譏。

“那是自然。”蕭任歸說得似乎坦然,“此外,就是徐錦,太後身邊也有,只是,你不需要知道,知道得太多,對你沒有任何益處。”

不錯,我也不想知道太多,如果可以選擇,我寧願一輩子都不知道自己的真實身世,一輩子只做定楠身邊的小丫鬟,就算相貌醜陋,就算身份低微,也好過如今的身不由己。

看著宮外寂靜的街巷,零星的燈火,心中突然翻騰起一陣落寞,喃喃說道:“每一盞燈的背後,都是一個幸福的家吧,而屬於我的燈呢?在哪?”

蕭任歸又說了些話,什麽時候離開的我不知曉,只是貪婪地看著宮外,似乎看得久一些,想著自由就離自己近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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