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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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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昱朝任武三年夏,六月初九,當今天子久病後初愈,大赦天下,同時在七品以上官員的家中廣選十五歲以上的女子,充實後宮。

消息傳來時,我已經在這個偏僻的小院靜靜地住了半年有餘。

片刻前分明晴好的天氣,突然烏雲密布,響起一陣悶雷,大雨驟然落下,一番肆虐,將院中的幾株紫薇花盡數打落,徒留一地緋紅。

我看著手中的聖旨,冷笑一聲,用力將這精心裝裱過的金黃紙張,撕了個碎。

他終於成功了!

與我一同長大,青梅竹馬的少爺文定楠,如願以償地篡了位。

他讓我以秀女的身份入宮,名正言順地待在他的身邊。

“姑娘,你,你這是做什麽?”

正在為我收拾衣物的緞兒,看著一地的碎紙,趕忙過來阻止。

“去讓你家主子給我換個聖旨,直接賜死吧。”

我搶過她手中同聖旨一起賞下來的華麗衣物,一起摔出了門外。

“姑娘,緞兒跟在主子身邊不長,卻也能看出主子對姑娘的心意。”

她嘆了口氣,收拾著地上的碎紙片:“姑娘若是對主子有誤會,還是入宮同主子當面說開的好……”

“你出去!”

我冷眼看著她,這個負責在這偏僻小院一直監視、看守我的人,雖然知道她只是個聽人差遣的,卻忍不住將心中的憤懣發洩在她身上。

“是。”緞兒抿了抿唇,端著衣裳默默退出,輕輕地帶上了門。

我跌坐在梳妝臺邊,看著銅鏡中臉上的兩道疤痕楞神。

敲門聲驟然響起,依舊是緞兒弱弱的聲音:“姑娘,有個人想見你。”

“不見!”我頭也不擡,怒聲回道。

門輕輕推開,一個白色人影閃入,我回頭瞥了一眼,目光卻無法移開……

見過那個神秘人的半個月後,我已經坐在去往皇宮的馬車上。

耳畔回響著他說過的話,一字一句,如同尖刀一般刻在我的心頭。

“幽藍,他希望你入宮。”

“不可能!他怎麽對我的,你不清楚麽?為了他的大業,一次次的利用我,害我毀容,又害死了我的夫君,我恨他!”

“可是,幽藍,你忘了你的家仇了麽?你祖父和父親的冤屈,你們白家九族數百口人命,你都忘了麽?”

“我……”

我沒有忘,也不能忘。自從知曉了自己的身世,為了洗冤覆仇,我已經失去一切,如今這是我活著唯一的理由了。

掀開車簾,夕陽餘暉下的皇宮,離我越來越近,依舊是飛閣紅墻,角樓零落,銅獅蜷身,空閣淩霧,層層畫角,步步朱闕。

時隔四年之後,我又一次踏入這個不見天日之處,不同的是,如今的我,已不再是當年那個天真幼稚的幽藍。

文定楠費盡心思要我入宮,自然有他的目的。而他篤定我會入宮,就是知道我一心為家族覆仇,他更知道,我必須倚靠他,才能報仇。

“姑娘,快到了。”緞兒一聲輕呼,將我從思緒中喚回。

剛入宮門,已有些宮女在側門內等候。

“姑娘,請下車。”

聞著車外的聲音,我掀開車簾,一個宮女低著頭向我伸出手,我扶住她緩緩下了車,卻迎上一個吃驚不已的眼神。

“怎麽,是我的醜貌嚇著你了吧?”我淡笑著摸了摸臉頰上的兩道疤痕。

“奴婢不敢。”她慌忙跪下,“姑娘福澤深厚,必能得到皇上寵愛。”

看著她戰戰兢兢的樣子,我示意身旁的緞兒將她扶起,塞了幾兩銀子在她的手中。

“謝姑娘賞賜,奴婢無功不受祿。”話雖說著,卻也起身接過,並不推辭。

“姑娘今日與其他秀女同住撫辰殿,”她恭恭敬敬地低著頭說道,“請隨奴婢來。”

我點點頭,撫辰殿,又是撫辰殿,是命運的輪回麽?為何會如此相似?

一路上的風景似乎沒有變化,只是,我不再是從前那個只能低著頭走路的宮女了,再一次進宮,身份陡然變化,我甚至有些不能適應。

靜靜地走著,有沿途的宮女瞥過我的臉頰,隨之而來的陣陣驚訝之聲卻被我一笑置之,我需要的就是引人註目,哪怕是因為貌醜。

“姑娘小心腳下臺階。”

一聲輕呼,我擡頭看著眼前這個熟悉的宮殿,上面工工整整地書寫著“撫辰殿”三個字。

一個早已靜立院中的宮女見我們過來,走上前半跪著說道:“奴婢雪芙見過姑娘,今後,就由奴婢伺候姑娘。”

我看著眼前這個不過十五六歲的女孩,示意她起身,清麗的臉龐上閃動著明亮的眸子,擡頭看過我的醜顏之後,雖有一絲疑惑滑過,卻始終保持著淡淡的笑容,是個沈得住氣的丫頭。

“雪芙,”我看著她說道,“確實當得起這個名字。”

“謝姑娘誇獎。”她俯身一福,伸手接過緞兒手上的東西。

“這位姐姐在姑娘身邊伺候時間長,今後若是雪芙有什麽不對的地方,還請姐姐多多指點。”

緞兒輕笑一聲:“不敢,妹妹在宮裏時間長,不似緞兒般不懂規矩,以後還要妹妹多多提點才是。”

“姐妹之間無需客氣,姑娘這邊請。”

剛至廂房坐下,雪芙小心翼翼地為我上了一杯茶,柔聲說道:“姑娘來得正好,宣旨的公公已在此等候多時。”

“奉天承運,……,品性溫婉,淑慧賢德,選入後/庭,譽重椒闈。昔得一見,甚得朕心,特封賢嬪,賜居蒹葭宮。……”

“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我木然地低頭跪拜,甚至沒有聽清文定楠給我安排了什麽假身份,就接過了聖旨。

“恭喜賢嬪娘娘,這剛入宮就冊封,在咱們昱朝可是頭一遭啊。”宣旨的太監將我扶起,諂媚笑道。

我向他微微點頭:“公公辛苦,緞兒,賞!”

“謝娘娘。”他歡天喜地地向我告了個禮,隨緞兒走開。

我本是再嫁之身,文定楠又怎麽會讓我和其他秀女一般經過重重考驗呢?光是宮裏的嬤嬤驗身,恐怕都會讓他頭痛。

蒹葭宮,我默念著這個名字,似乎從前並未聽過,或許是他專門為了我而新擬的名兒,若是換作從前,我必然感動涕零,可如今,卻不禁好笑,對我這樣的一顆棋子,也值得如此費心嗎?

靜靜地在宮殿門前佇立許久,直到雪芙喊了許多聲,我才回過神。

“娘娘,”她依著規矩福了一福,說道,“剛才皇上身邊的陸公公來傳旨,說皇上用過晚膳便會過來。”

見我依舊看著門上的牌匾,並未開言,她又小心翼翼地說道:“娘娘今日舟車勞頓,是否需要奴婢去備水沐浴,再換身皇上剛賞下來的衣裳?”

我對她擺了擺手說道:“不必了,本宮今日有些勞累,你去跟陸公公說一聲,我身體不適,不宜接駕。”

“娘娘……”雪芙一臉不解,又帶著些許恐慌,不肯退下。

“你放心,”我看了看她,說道,“就算龍顏大怒,本宮也必不會牽連你。”

“奴婢不敢!”她聞言慌忙跪下,“奴婢這就去說。”

看著她無奈離去的背影,我走進殿門,吩咐緞兒道:“關了宮門,就說本宮著了風寒,休息了。”

“娘娘,皇上過來了。”

“就說我睡了。”

“娘娘……”

“去吧。”我向雪芙擺了擺手。

她答應著出去,片刻後,又見緊握著雙手走來。

“娘娘,皇上聽聞娘娘身體不適,要進來看看。”

“皇上龍體要緊,若是被傳染了,本宮擔待不起。”

“是……”

慢慢地卸下頭上的釵環,看著那支紅寶石步搖楞神,直到雪芙再次進門。

“皇上走了?”不等她開口,我先問道。

“皇上已經離開,只是,奴婢看他離開時再三地回頭看著娘娘的寢宮。”

“好了,你退下吧,”我打斷了她的回話,“去好生歇息,本宮不必你們侍奉。”

翌日的蒹葭宮,即將入秋的陽光慵懶地灑下,伴隨著絲絲涼風,讓坐在院中石凳上喝著茶的我分外的愜意。

但是,被我攔在宮門外的秀女們恐怕此刻不知道用怎樣惡毒的語言詛咒我的清高傲慢。

“稟娘娘,”緞兒匆匆行至我的身旁說道,“又來了兩個秀女,您還是不見麽?”

“不見。”

我擡頭看著透過楓葉的間隙射下的陽光,那光影在微風中閃動,像一片片的金葉子。

“明日,她們若是再有人來,依舊不見,就說是本宮身體不適,怕屋子裏的藥味熏了各位姐妹,讓她們不必再來了。”

“是。”

看著她一臉疑惑地離開,我輕笑一聲,不出幾日,我就會成為眾矢之的,後宮不寧,不知文定楠會如何應對呢?

夜幕降臨,我斜斜地半躺在窗下的玫瑰長椅上,透過窗口數著天上的星星,直到身後響起一陣熟悉的腳步聲。

“你來了?”我沒有回頭,輕聲說道,“為什麽不讓人通報?”

“若是通報,你會見我麽?”另一端的聲音帶著些許怒氣,些許無可奈何。

我起身看著這個與我一同長大的男子,半年多沒見,他沒有太大的變化,黑發全部綰成一髻束著金冠金笄,臉上剛毅的線條顯出他挺拔的鼻梁,唇邊蓄了些碎胡須,顯得成熟穩重了許多,身材也比從前壯實,卻依舊一臉英氣。

他看著我的目光如從前一般明亮若朗星,嘴角上揚帶著彎彎的弧度,見我起身,忙走過來將我擁在懷裏,熟悉的淡香縈繞鼻尖,我一陣恍惚。

“幽藍,你會入宮,我真的很高興。”

我驀然反應過來,淡淡地說:“不是你安排好的麽?”

從小到大,我的人生,一直都不過是他的安排。

“幽藍,”他的語氣中有一絲無奈。

我緩緩從他的懷中掙開,打斷他的說話:“有什麽話就直說吧,你知道我來的目的,我想聽聽你會怎麽幫我報仇。”

“幽藍,我……”他的聲音低沈而溫柔,從前,我很喜歡聽,可是現在,卻覺得很厭惡。

“好,讓我來分析分析。”我不顧他蹙緊的眉頭,淡淡地笑道。

“你想鏟除先帝留下的近臣,需要一個理由,而為白家平反冤情,就是最好的理由,對不對?”

“你的後宮,是前朝權勢的縮影,所以,你需要一個像我這樣沒有家族,沒有後臺的人作寵妃,打壓眾嬪妃身後的重臣豪強的氣勢,對不對?”

“你陰謀篡位,更需要我這個知根知底的人時常陪著,來訴說你那些見不得人的心事,對不對?”

“幽藍,不是這樣……”

“好,正合我意,我們互相合作,各取所需,剛剛好。”

我擡頭,笑對著他擰緊的雙眉和逐漸深邃得看不到底的目光。

“幽藍,你就是這麽想我的?”他猛然間將我放開,雙目惱怒地似乎要噴出火來,一拳重重地擊在我身旁的案臺上。

“我為你做的,你什麽都感覺不到是嗎?還是,你一直放不下他?”

我冷冷地看著眼前這個讓我覺得陌生的人,說道:“不錯,我放不下他,他是我的夫君,在我最難過的時候一直陪著我,我永遠不可能忘了他,也不會原諒你,是你害死了他,是你!”

“為了他,你還是如此恨我?”

他凝視我片刻,從我發髻上插著的紅寶石步搖上掃過的目光漸漸暗了下來,緩緩吐出幾個字:“好,很好。既如此,我不會再來打擾你。”

我轉頭看著窗外的星空,沈默不語。

夜,靜的可怕,兩個人之間再也無法觸及的陌生,更加可怕。

片刻,身後傳來漸行漸遠的腳步聲,我緩緩跪下:“臣妾恭送皇上!”

不知過了多久,直到緞兒一聲輕呼:“娘娘!”我才發現自己依舊跪在地上,瞬間一股寒冷從膝蓋直達心扉。

“娘娘,皇上他……”緞兒扶我起身,有些不知所措地看著我。

我揉了揉酸痛的雙腿,緩緩地坐在玫瑰椅上,看著她不解的眼光,向她擺了擺手說道:“他不會來了,去吧,把宮門關上。”

眼前的燭火忽明忽暗,整個宮殿如死亡一般的寂靜,用手撫過臉頰上的冰涼,原來,不管我再怎麽恨他,他依舊占據著我的心,可惜,我們卻無法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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