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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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 章
古拉從夢中驚醒。
他依稀記得自己做了一個不算美好的夢，夢中似乎有人掉下懸崖，墜入無盡深淵，但他清醒之後，卻怎麽也想不起那人是誰，只記得風中飄揚的金發與一聲悠長的嘆息。
大概只是噩夢。
王子殿下不喜歡讓噩夢侵擾正常生活，他翻身下床，罩上外袍。
晨間的風還帶著夜時的涼意，迎面撲在古拉臉上，金發被風擾得糾纏在一起，他用手指將發絲一點點分開，隨即才註意到自己身上的服飾。
衣櫃裏什麽時候出了件這麽搶眼的裙子？
他捏著裙角，拎著湊近看。
就算王子殿下再怎麽喜歡裙子，也不至於在裙擺上繡這麽多覆雜的花紋——在他看來，這些花紋可不算美觀，甚至有些過於浮誇。
作為…不用穿的這麽浮誇。
作為什麽？
古拉覺得今天的自己很奇怪，總是想到一些自己也無法具體說清的東西。
除了作為風國王子之外，他難道還有別的身份，非要說的話就是父母的孩子，米婭的哥哥。
嗯，還有那兩個家夥的朋友。
古拉不自覺露出一抹笑。
那兩個家夥是從大陸最遠處而來的，對風國的一切只是道聽途說，細節更是一概不知，但這樣也很有趣，盡管八頌總是喜歡和他拌嘴，有時候還喜歡說些古怪的話，可這也不失為一種樂趣。
昨天他們在王宮歇下，算時間，秦一應該已經起了。
另一位大概率還在軟床上呼呼大睡。
古拉的心情好了不少，之前腦子裏的東西被他揮去，只剩下滿心喜悅。
畢竟除了兩位朋友之外，米婭也回來了。
在走遍整片大陸，看遍所有風景後，王女還是選擇回到自己的國家，所有人都為米婭的歸來慶賀，古拉也是。
他一直擔憂米婭。
外面的世界再好，也比不過家，哪怕米婭足夠強大，他也會對妹妹的生活產生憂慮。
而且——只要米婭回來，他就不用學習那些繁雜的繼承者課程，在做一個合格的王宮繼承者方面，米婭可比他這個不想學習的哥哥強多了。
他的思緒一路飄遠，直到房門被敲響。
有人在門外站著，很有耐心地勻速敲著厚重的木門。
“起床啦，起床啦。”
這聲音……
絕對是八頌。
古拉嘆了口氣，從窗邊走到門前。
拉開門，後面站著的果然是穿著一身皮甲的八頌，她對著古拉挑眉，手上還抓著熱騰騰的烤鵝。
一位優秀的王子應該學會尊重他人的飲食習慣。
但在長久的對視後，古拉還是開口了：“早飯吃烤鵝，你在和我開玩笑嗎？”
女生疑惑地啃了一口烤鵝，聲音含糊：“你不是很喜歡烤肉嗎？”
古拉依稀記得，秦一曾給自己科普過早餐吃得太過油膩的後果，他還依稀記得，那時八頌也在旁邊，甚至還點頭附和。
那時候嘴上說著“老師也是這麽說的”、“阿婆也是這麽說的”，現在卻抱著半只烤鵝啃啃啃，反覆無常得有點不像她了。
還不等古拉吐槽，女生就放下那只烤鵝。
也不知道從哪兒竄出一個容器，正巧停在女生的手下，烤鵝穩當地落在盤子正中心，除去被啃掉的那口，看著和才上桌的菜肴沒什麽區別。
家裏什麽時候還有這麽聰明的自動裝碟盤子了？
對面的女生似乎沒對這樣的場景表露出一點疑惑，她只是優雅地拿了塊手帕仔仔細細地把自己的每根手指擦幹凈，隨後對古拉一笑。
“要不我還是回去繼續睡吧，”古拉的表情僵硬，“我可能還沒睡醒。”
女生忙伸手拉住他的衣角：“不是說要給我們介紹你的家人嗎？你回去睡覺我們怎麽辦，在會客廳和他們面對面傻站？”
古拉按著太陽穴緩神：“你連烤鵝都能拿出來…算了，你先走，我馬上就來。”
石砌的長廊像一條長蛇，女生穿行在長蛇的臟腑中，如即將被消化的食物殘渣，在陽光的照耀下，很快就消失在他的視線中。
古拉深吸一口氣。
想到馬上要見到家人，他的心緒莫名起伏不定——分明是天天可以見到的人，為什麽會在今天生出這種情緒？夢境的影響力這麽大麽？
要是被八頌知道，她一定會狠狠嘲笑一頓吧。
他回頭看，敞開的窗外史一成不變的景色，就連築巢的鳥都和之前別無二樣，王宮就是這種地方，不需要變化，靜得像是一塘死水。
一直都是這樣…
古拉垂眸。
但又不該是這樣，可王宮該是什麽樣，古拉也不知道。
他合上窗，五彩的紋飾在陽光的映照下讓房間像斑斕的海，古拉伸手觸碰那些色彩，卻又很快收回手，現在可不是玩的時候，還得去會客廳。
今天的王宮很安靜。
或者是寂靜。
墻上的掛畫是風國建立以來每一位傑出人物的肖像，古拉恍惚間覺得自己已經很久沒好好看過這些肖像畫了，不然他怎麽會覺得這些畫像陌生。
畫像中的人物凝望著古拉，好像經過的是一位值得驕傲的後輩。
如果此時經過的是米婭，絕不會覺得心虛，但古拉會，他不明白自己做出的事情有什麽值得驕傲，他只是每天在王宮中無所事事地逗侍衛取樂。
看他的眼神是恨鐵不成鋼還更合適些。
古拉被自己的想法逗笑。
原來自己潛意識中不自信啊，倒是頭一回發現。
前往會客廳的長廊終究還是走到盡頭，在他踏入房門的瞬間，坐在桌邊的人全部看過來，似乎他是什麽移動的放光體，在這個空曠的房間內過分璀璨。
米婭就在不遠處，她的金發披散著，身上是一身極美的華服。
“哥哥，好久不見，”她微笑著說，“在家裏過得還好嗎？”
“很好。”古拉說。
簡直好得不能再好，與父母相處和睦，甚至認識了遠道而來的客人，與他們成為朋友……這是王子殿下在前十幾年都沒想過的。
不僅如此，還和他們一起出去探險、歷練……
他什麽時候出去探險了？
古拉扶著額頭，有點發暈。
王女的聲音依舊溫柔：“哥哥？你怎麽了？”
“大概是因為你回來太高興了，”八頌舉起酒杯，“應該先碰一杯吧，碰一杯！”
酒精在酒水中回蕩，紅色的汁液被杯壁阻攔，在杯中晃出漂亮的弧度，眾人觥籌交錯間，嬉笑與歡樂滿盈，寬闊的會客廳被眾人由衷的喜意灌滿，讓還未舉杯的古拉有些醉昏昏。
每個人的玻璃杯中，是最純正的酒。
那是風國寶庫內最珍貴的窖藏，一定是因為開心過頭，才會把它取出來。
古拉盯著自己的杯子，那裏面的酒水被他晃出一點漩渦，好像要將人溺斃在其中。
酒，他多久沒喝酒了？
杯口靠近他的唇，只離著一點距離時卻突然停下。
甜美的嗓音天籟般對他輕喚：“你怎麽不喝呀？不喜歡嗎？你瞧，大家都在這裏呢。”
米婭，他的妹妹。
熟悉的臉，陌生的笑容，組合成詭異的形態。
一向被父母教導得極好的王女對他舉起那杯酒，輕聲說：“難道你不高興嗎？”
古拉想起昨夜的夢。
是夢嗎？不僅僅是夢，那更是米婭對他的警告，是米婭可以留給他的最後一點回憶。
他的長劍既不是母親，也不是父親交於他的，只是一柄普通的，從寶庫中挑選的長劍。
那是選擇這柄劍時，他只註意到這柄劍與妹妹的那柄劍有一點相像。
他無法成為父母最驕傲的孩子，但他會成為米婭最驕傲的哥哥。
既然米婭相信哥哥可以做到，那他就絕不會辜負米婭的希望，所以他一定能做到。
被藏於層層疊疊裙擺下的野心終於在這一刻破風，古拉從長裙的偽裝下抽出那柄劍，那柄與他相伴一路，歷經風霜的劍。
“就算八頌是笨蛋，也不會在早餐吃烤鵝，秦一不會讓未成年人飲酒，而在場近一半都是未成年。”
“而且，”他笑了一聲，“米婭不會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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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拉從夢中驚醒。
他依稀記得自己做了一個不算美好的夢，夢中似乎有人掉下懸崖，墜入無盡深淵，但他清醒之後，卻怎麽也想不起那人是誰，只記得風中飄揚的金發與一聲悠長的嘆息。
大概只是噩夢。
王子殿下不喜歡讓噩夢侵擾正常生活，他翻身下床，罩上外袍。
晨間的風還帶著夜時的涼意，迎面撲在古拉臉上，金發被風擾得糾纏在一起，他用手指將發絲一點點分開，隨即才註意到自己身上的服飾。
衣櫃裏什麽時候出了件這麽搶眼的裙子？
他捏著裙角，拎著湊近看。
就算王子殿下再怎麽喜歡裙子，也不至於在裙擺上繡這麽多覆雜的花紋——在他看來，這些花紋可不算美觀，甚至有些過於浮誇。
作為…不用穿的這麽浮誇。
作為什麽？
古拉覺得今天的自己很奇怪，總是想到一些自己也無法具體說清的東西。
除了作為風國王子之外，他難道還有別的身份，非要說的話就是父母的孩子，米婭的哥哥。
嗯，還有那兩個家夥的朋友。
古拉不自覺露出一抹笑。
那兩個家夥是從大陸最遠處而來的，對風國的一切只是道聽途說，細節更是一概不知，但這樣也很有趣，盡管八頌總是喜歡和他拌嘴，有時候還喜歡說些古怪的話，可這也不失為一種樂趣。
昨天他們在王宮歇下，算時間，秦一應該已經起了。
另一位大概率還在軟床上呼呼大睡。
古拉的心情好了不少，之前腦子裏的東西被他揮去，只剩下滿心喜悅。
畢竟除了兩位朋友之外，米婭也回來了。
在走遍整片大陸，看遍所有風景後，王女還是選擇回到自己的國家，所有人都為米婭的歸來慶賀，古拉也是。
他一直擔憂米婭。
外面的世界再好，也比不過家，哪怕米婭足夠強大，他也會對妹妹的生活產生憂慮。
而且——只要米婭回來，他就不用學習那些繁雜的繼承者課程，在做一個合格的王宮繼承者方面，米婭可比他這個不想學習的哥哥強多了。
他的思緒一路飄遠，直到房門被敲響。
有人在門外站著，很有耐心地勻速敲著厚重的木門。
“起床啦，起床啦。”
這聲音……
絕對是八頌。
古拉嘆了口氣，從窗邊走到門前。
拉開門，後面站著的果然是穿著一身皮甲的八頌，她對著古拉挑眉，手上還抓著熱騰騰的烤鵝。
一位優秀的王子應該學會尊重他人的飲食習慣。
但在長久的對視後，古拉還是開口了：“早飯吃烤鵝，你在和我開玩笑嗎？”
女生疑惑地啃了一口烤鵝，聲音含糊：“你不是很喜歡烤肉嗎？”
古拉依稀記得，秦一曾給自己科普過早餐吃得太過油膩的後果，他還依稀記得，那時八頌也在旁邊，甚至還點頭附和。
那時候嘴上說著“老師也是這麽說的”、“阿婆也是這麽說的”，現在卻抱著半只烤鵝啃啃啃，反覆無常得有點不像她了。
還不等古拉吐槽，女生就放下那只烤鵝。
也不知道從哪兒竄出一個容器，正巧停在女生的手下，烤鵝穩當地落在盤子正中心，除去被啃掉的那口，看著和才上桌的菜肴沒什麽區別。
家裏什麽時候還有這麽聰明的自動裝碟盤子了？
對面的女生似乎沒對這樣的場景表露出一點疑惑，她只是優雅地拿了塊手帕仔仔細細地把自己的每根手指擦幹凈，隨後對古拉一笑。
“要不我還是回去繼續睡吧，”古拉的表情僵硬，“我可能還沒睡醒。”
女生忙伸手拉住他的衣角：“不是說要給我們介紹你的家人嗎？你回去睡覺我們怎麽辦，在會客廳和他們面對面傻站？”
古拉按著太陽穴緩神：“你連烤鵝都能拿出來…算了，你先走，我馬上就來。”
石砌的長廊像一條長蛇，女生穿行在長蛇的臟腑中，如即將被消化的食物殘渣，在陽光的照耀下，很快就消失在他的視線中。
古拉深吸一口氣。
想到馬上要見到家人，他的心緒莫名起伏不定——分明是天天可以見到的人，為什麽會在今天生出這種情緒？夢境的影響力這麽大麽？
要是被八頌知道，她一定會狠狠嘲笑一頓吧。
他回頭看，敞開的窗外史一成不變的景色，就連築巢的鳥都和之前別無二樣，王宮就是這種地方，不需要變化，靜得像是一塘死水。
一直都是這樣…
古拉垂眸。
但又不該是這樣，可王宮該是什麽樣，古拉也不知道。
他合上窗，五彩的紋飾在陽光的映照下讓房間像斑斕的海，古拉伸手觸碰那些色彩，卻又很快收回手，現在可不是玩的時候，還得去會客廳。
今天的王宮很安靜。
或者是寂靜。
墻上的掛畫是風國建立以來每一位傑出人物的肖像，古拉恍惚間覺得自己已經很久沒好好看過這些肖像畫了，不然他怎麽會覺得這些畫像陌生。
畫像中的人物凝望著古拉，好像經過的是一位值得驕傲的後輩。
如果此時經過的是米婭，絕不會覺得心虛，但古拉會，他不明白自己做出的事情有什麽值得驕傲，他只是每天在王宮中無所事事地逗侍衛取樂。
看他的眼神是恨鐵不成鋼還更合適些。
古拉被自己的想法逗笑。
原來自己潛意識中不自信啊，倒是頭一回發現。
前往會客廳的長廊終究還是走到盡頭，在他踏入房門的瞬間，坐在桌邊的人全部看過來，似乎他是什麽移動的放光體，在這個空曠的房間內過分璀璨。
米婭就在不遠處，她的金發披散著，身上是一身極美的華服。
“哥哥，好久不見，”她微笑著說，“在家裏過得還好嗎？”
“很好。”古拉說。
簡直好得不能再好，與父母相處和睦，甚至認識了遠道而來的客人，與他們成為朋友……這是王子殿下在前十幾年都沒想過的。
不僅如此，還和他們一起出去探險、歷練……
他什麽時候出去探險了？
古拉扶著額頭，有點發暈。
王女的聲音依舊溫柔：“哥哥？你怎麽了？”
“大概是因為你回來太高興了，”八頌舉起酒杯，“應該先碰一杯吧，碰一杯！”
酒精在酒水中回蕩，紅色的汁液被杯壁阻攔，在杯中晃出漂亮的弧度，眾人觥籌交錯間，嬉笑與歡樂滿盈，寬闊的會客廳被眾人由衷的喜意灌滿，讓還未舉杯的古拉有些醉昏昏。
每個人的玻璃杯中，是最純正的酒。
那是風國寶庫內最珍貴的窖藏，一定是因為開心過頭，才會把它取出來。
古拉盯著自己的杯子，那裏面的酒水被他晃出一點漩渦，好像要將人溺斃在其中。
酒，他多久沒喝酒了？
杯口靠近他的唇，只離著一點距離時卻突然停下。
甜美的嗓音天籟般對他輕喚：“你怎麽不喝呀？不喜歡嗎？你瞧，大家都在這裏呢。”
米婭，他的妹妹。
熟悉的臉，陌生的笑容，組合成詭異的形態。
一向被父母教導得極好的王女對他舉起那杯酒，輕聲說：“難道你不高興嗎？”
古拉想起昨夜的夢。
是夢嗎？不僅僅是夢，那更是米婭對他的警告，是米婭可以留給他的最後一點回憶。
他的長劍既不是母親，也不是父親交於他的，只是一柄普通的，從寶庫中挑選的長劍。
那是選擇這柄劍時，他只註意到這柄劍與妹妹的那柄劍有一點相像。
他無法成為父母最驕傲的孩子，但他會成為米婭最驕傲的哥哥。
既然米婭相信哥哥可以做到，那他就絕不會辜負米婭的希望，所以他一定能做到。
被藏於層層疊疊裙擺下的野心終於在這一刻破風，古拉從長裙的偽裝下抽出那柄劍，那柄與他相伴一路，歷經風霜的劍。
“就算八頌是笨蛋，也不會在早餐吃烤鵝，秦一不會讓未成年人飲酒，而在場近一半都是未成年。”
“而且，”他笑了一聲，“米婭不會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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