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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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極寒之地,寒風凜冽。

風刮在勇者臉上,如刀割,他們穿過只剩白光的雪地,繞過高聳的冰山,這是整片大陸最寂靜的區域,是一片無人之境。

來到極寒之地的一路,他們沒有過多交談。

路途中所有的事件沈沈地壓在他們心上,親人、友人…無形的力量支撐勇者們繼續前行,盡管他們已經自己都無法言明自己的心。

終點會是什麽,他們會得到什麽樣的答案?

八頌只希望他們所做的一切都可以得到回報,她只希望那些人不是白白送死。

魔法師也如此想,他還想知道結束之後他和八頌的歸途會是什麽。

而王子殿下更想知道,米婭在哪兒。

他的妹妹,自從離開王宮之後就再也沒有回來的妹妹,是否也是這條漫漫長路的一環,米婭知道勇者們的事情,可她卻一直沒在信中寫下。

想及路途中的人們,古拉開始擔憂,米婭是不是已經徹底和這個世界再見了。

口中呼出的氣體在嚴寒中化作霧氣。

勇者們將面罩拉上,偶爾的交談在面罩遮擋下過於沈悶。

為他們指引方向的法杖漂浮在空中,指向深處。

勇者們似乎看見了奇觀。

那是黑貓所說的高塔。

冰晶構築的高塔是極寒之地唯一的建築,高塔立在山崖邊,遠看像屈膝的巨人,陽光沒有一絲暖意,冷冷地籠罩那座高塔,寒冰圍繞著它,肆意堆積的冰晶如高塔的冠冕。

八頌費力地眨眼。

長長的睫毛上是一層雪,她小心地用手掃開,向那邊看去。

不是錯覺,是真實的。

“我們到了?”

她的聲音不太穩,當然,換任何一個人在冰天雪地中長途跋涉這麽久都會如此。

八頌縮著脖子:“秦一?”

法杖在主人的魔力流動下又往前飛了幾寸,但還是指向高塔,它在空中轉了幾圈,才緩緩飄回秦一身邊,試圖把自己塞進主人手裏。

法杖被嚴寒感染,涼得嚇人。

秦一拒絕在此時握住法杖,他可不太想為涼上加涼,他揮開法杖,低聲應了句:“我們到了。”

高達三米的雕花大門上掛滿尖銳的冰柱,像是要在開門前在訪客身上開出幾個血窟窿,鏤空的位置不知道被什麽人澆水凍住,清透的冰面看似無害,卻隱隱透著艷麗的光。

八頌不由自主地擡頭看。

一節節向上旋轉攀升的高塔比她見過的任何一棟高樓大廈更加壯觀。

但這不像居所,更像一個巨大的,倒在地上的籠子。

她有些遲疑。

推開?還是等待高塔主人的回覆?可僅僅是站在這裏,智者會知道他們已經到來嗎?

“智者無所不知,”秦一學著她的模樣向上看。

高塔頂端,露天的窗臺上,白發的智者緩緩睜眼,純白的瞳孔是他連接天地的橋梁,被隱在層層白發下的耳朵使他可以傾聽萬物的聲音。

風與雪從窗臺上略過,他聽見那微弱的聲音——

“開門吧、開門吧,他們來了。”

“哢嚓”

纏在大門上的鏈條忽然斷裂,門轟然而開。

八頌試探性地邁出一只腳,落在塔內的地面上。

才落腳,她就被腳底傳來的溫度激得打了個寒顫,塔內的溫度比外面更冷,就連地面也是如此,她忙跳進去,一邊跺腳一邊往外看:“快進來,再晚點我就要被凍成冰塊了。”

高塔簡直是一個巨大的冰箱,進入其中,本就因為寒冷有些轉不動的腦子更是徹底宕機。

連古拉也無法保持面癱臉,他擰著眉在地面踩了幾下。

堅實的冰面依舊完好,沒有因為他的動作產生一點變化。

“這是智者為了封印自己聰慧大腦的措施嗎?”八頌搓搓臉,“假如是的話,那我必須承認,這項舉措十分成功。”

古拉扯扯嘴角,盡管沒人看得見他面罩下的僵硬笑容:“只要放棄思考,不出幾個月,也能達成這個目標。”

八頌覺得王子殿下言之有理。

就比如她,如今已經拋棄課本那麽長時間,要是能夠回到原來的世界,她保證自己會在回去之後的第一場考試交白卷……如果老師願意看在她寫了“解”的份上給點分,她也不介意。

這麽想,就一點也沒有回到原世界重歸學生身份的欲望了呢。

學習成績本就不算優異的學生發出一聲哀嘆。

魔法師制止兩位夥伴越發跑偏的思維,他用法杖指著前方:“先上去。”

連續不斷的旋轉樓梯靜靜地佇立,迎接客人的到來。

八頌將手放在護欄上,就連這也是冰結成的,被凍得堅硬,從雕花中透出的陽光讓這些沒有顏色的冰晶顯得五彩斑斕。

她擡頭望。

塔尖只有米粒大小,看起來樓梯四周都沒有可供人休息的地方,看來是一條踏上之後就沒有其他選擇餘地的路。

八頌踩上臺階,順著樓梯向上爬。

旋轉、攀登、追尋、向上……

臺階似乎是無盡的,行走間,八頌覺得這比在外面行走還難熬,明明他們一直在行走,卻像在原地踏步,漫無盡頭般的臺階大約就是智者給予的考驗。

周身寒冷,但勇者們臉上沁著細細密密的汗珠。

臺階像是覆制粘貼的產物,連偶爾的裂縫都長得一模一樣,周遭沒有任何裝飾物,只有扶手還勉強可以找到點不一樣的圖案。

走了多久?

或許是幾秒、幾分鐘、幾小時…時間已經沒有意義,直到某個擡頭,勇者們才驚覺光芒已近在眼前。

智者的長袍拖地,綴在袍子微端的銀色星星墜下樓梯,垂垂等待勇者的到來,他投下視線,八頌才看清,這位滿頭白發的智者居然擁有年輕的容貌。

他看起來不過二十歲上下,比秦一還年輕。

八頌想起另外一位被族人認為是智慧象征的老人,有些恍惚,他們兩人的差距簡直太大了…看起來簡直不像是同一個世界的人。

但她也看得見,智者那雙一點雜色也沒有的瞳孔。

……感覺被看透了。

八頌默默將衣領扯了一下,躍上頂層。

風帶著雪花飄進沒有遮擋的小房間,智者半身都沾著白雪,像是才從雪堆中掙紮逃出的雪人,他的視線緩緩移動,似乎在看什麽,又似乎什麽也沒看。

他緩緩將目光落在秦一身上,聲音輕忽:“在你身上。”

“碎片?”

“還有寶箱。”

智者站起身,雪簌簌地落了一地,被他踩在腳下:“你們來得很快,比我想象中更快,這會讓你們之後的歷練有充足的準備時間…其實你們不需要準備什麽,畢竟沒什麽好準備的。”

他的話繞口,聽得人頭暈。

“碎片、在這裏,”他遲緩地從袍子裏掏出一枚碎片,動作慢得嚇人,“這樣就可以了……”

就連他的表情變化也是慢吞吞的。

八頌不合時宜地想起某種據說行動遲緩是因為吃桉樹葉中毒的動物,她覺得此時的智者和考拉的相似程度近乎百分九十九點五。

難道是因為天天坐在這種地方被凍僵了嗎?

她搓著手想,情有可原。

智者轉頭看向八頌,面上隱隱流露出一點不讚同:“我只是動作慢了點。”

八頌眨眼:“你能讀心?”

“只是看得出來一點,”智者指著自己的臉,“你寫在臉上了。”

古拉伸手把八頌拽回來。

事實證明,不太會藏情緒的勇者不適合在和旁人交談時沖鋒陷陣,王子殿下覺得八頌同學更適合在遇敵的時候沖在最前面——平時就是這樣,今天大約是因為太久沒說話,說話欲爆棚了吧。

王子殿下久違地檢討了一下自己。

是否不應該在旅途中保持長時間的沈默,讓八頌獨自一人在心裏開小講堂。

碎片落在秦一掌心。

在秦一將另外三枚取出來合成之前,智者又開口了:“別在這裏,去後面,在那裏打開寶箱,這裏不方便。”

八頌把整個頂層打量一遍,點頭讚同。

誰知道合成打開寶箱後會出現什麽場景,要是動靜太大,把人家的高塔全部弄塌,說不定還要賠償。

雖然古拉賠得起,但錢也不是這麽霍霍的。

智者望著窗外:“從這裏出去,很快。”

從窗臺向外望,是一片陡峭的懸崖,越過窗臺,是一塊小小的巖石平臺。

高塔依山而建,正巧嵌入山中,密不可分。

勇者們依著智者的話跳出窗臺,滾在地上,回頭看,智者還站在窗邊。

白發的年輕人對著他們頷首,聲音遙遙傳來,聽得不真切:“願你們成功…最後一次機會,祝你們好運。”

天邊厚重的雲層比他身上的枷鎖更重,智者緩緩坐下,飄落的雪花再次沾上他的衣袍。

最後一次了,真的是最後一次了。

智者已經記不清這是女巫第幾次的嘗試,第三次?還是第四次?但智者知道,他、他們都撐不了太久,何況勇者們已經悉數離去,這世界是崩塌還是迎來新生,都不歸他們說的算了。

做了這麽多,總算可以得到一個準確的答案了啊……

他闔眼。

勇者們看見前方的山壁,也看見懸崖下蠢蠢欲動的黑色。

但他們還看見了一柄劍。

天上落下的是雪還是雨?風的呼聲是哭泣還是歡笑?

古拉不敢上前。

鑲嵌其中的寶石,原本有著森林般濃郁的綠色,此時卻變得了無生氣……

這是一柄,曾屬於公主的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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