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8 章

關燈
第 38 章

背著弓的男人站在門外,他的眼下有一道傷痕,猙獰地像是肆意妄為的蜈蚣。

木門被裏面的人拉開,是一個陌生的女孩。

克萊德的視線在她身上停駐幾秒,又在她肩上的黑貓上劃過。

“你來找誰?”她問。

“埃布爾,”他說,“我知道他在這。”

克萊德當然知道,畢竟埃布爾在這裏的消息就是勇者們散播出去的。

八頌看著他的臉,要是見面的地點不是在這裏,八頌大約會覺得他是武俠小說中的俠客,盡管很少有俠客會背著一張弓。

這和她想象中的克萊德不一樣。

曾經亞提斯的國王也很英俊,但在碎片的侵蝕下,他漸漸不對自己的貪欲加以控制,之後就變成了一個走幾步身上的肥肉就要抖幾抖的油膩五花肉。

可克萊德不是。

或許是碎片對他的影響還沒那麽大,目前他依舊是高瘦的。

克萊德靜靜地等待八頌的回答。

良久,女孩才頷首,她退了一步,讓出一條路:“他就在裏面,進去吧。”

隨著克萊德踏進小院,木門再次合攏。

外界的喧囂被木門攔在門外,克萊德沒有回頭,而是順著八頌引導的路走進院子。

不需要他費心尋找,埃布爾就站在不遠處。

這對摯友在烈日下相對而立,一切在他們相接的目光中顯得過分累贅——埃布爾的手已經伸進衣袖,他也抽出了一支箭。

“沒什麽想說的嗎?”

克萊德緩緩搖頭:“你知道我是為何而來的。”

埃布爾以為自己會憤怒,會質問,或者做出什麽不理智的事情,但他想錯了,在真正與克萊德相見時,他很平靜。

是啊,他怎麽會忘記,他了解克萊德,克萊德也了解他。

粗糙的計劃與淺顯的圈套對克萊德而言都不算什麽,可克萊德還是來了。

這算什麽,千裏迢迢為他收屍嗎?

埃布爾幾乎要笑出聲,他的手指尖是塗了毒的暗器,可他還是想笑。

他凝視克萊德的眼睛,想從那片平靜無波的海中看出點什麽,可那雙眼睛一如既往得深邃,像是要把人卷入其中的深海。

克萊德問:“你在等什麽?”

“我也不知道,”埃布爾說,“假如你願意給我一個答案,就能避免這場決鬥。”

克萊德的沈默不出他所料。

信任、友情、團隊、夥伴,究竟是什麽。

勇者們的存在讓他對這些詞匯有了具體概念,但似乎這些詞匯無法在他與克萊德之間存在,到最後也只是空話和笑料。

曾經的友人開口:“殺了我,你就知道了。”

圓珠自埃布爾手中脫出,在空中破出一道亮光,這是尋寶人決鬥的前奏,也是他們第一次真正對對方下死手。

箭矢與圓珠相撞,發出清脆的鏘聲。

克萊德飛速退後,眼中的情緒早就在埃布爾動手時盡數散去,此時只剩下極致的冷靜。

“多有意思,”克萊德挽著弓喃喃著,“你想過這樣的場景嗎?”

“在你捅了那刀之後,每天夜裏我都會做這樣的夢。”

埃布爾盯著樹上的克萊德:“你不會想跑吧?”

“我已經來了。”

那就不會離開。

鐵器相接間,激出點點星光。

他們從小一起長大,克萊德更是一直教導埃布爾,他們對彼此的招數知道得明了,此時相對有種照鏡子的錯覺。

克萊德抽出箭矢,直直逼向友人。

武器在埃布爾身上劃出傷痕,還未完全愈合的傷口流出鮮血,掛在他的手臂要落不落。

有點麻煩啊,這可不是自己的衣服。

埃布爾飛速避開,衣服的價錢在他腦中一閃而過。

真希望他們不要找我討錢…還有對院子造成的一些損傷,他現在口袋空空,可沒錢賠償。

圓珠深深嵌入院中唯一一顆大樹的樹幹。

八頌站在角落,看著他們的動作心漸漸揪起來。

“怎麽了?”秦一低聲問。

“我怕真的…”八頌搖頭,“算了,我們已經告訴他了。”

盡管告訴的不完全,至少現在的埃布爾知道,克萊德在做那些事情的時候不一定還保持清醒,不需要殺死他,只要降服就足夠了。

可真的能如他們計劃的那樣嗎?

克萊德看起來不太想輕松的結束啊。

她捏著衣角,覺得不詳。

如果說埃布爾還有留手,那克萊德就是恨不得整個人往埃布爾身上撞,他身上的冷意就算是遠觀的勇者都看得清晰,何況是在他正對面的埃布爾。

對方的不留情激起了埃布爾的血性。

哪怕是他,也不至於在對方如此的時候保持淡定。

那天在森林中的創傷燃上陣痛,出手的圓珠也沾上他的怒意,他的手指被圓珠搓出點熱度,帶著體溫的圓珠隨著他的甩腕飛出,撞上人的身體。

實打實的鋼珠總能在他對戰時出其不意地達成作用。

但克萊德能躲開。

……

“咚”

他沒躲開。

一個正常男人的體重足以激起地面的灰塵,克萊德倒下時也不例外,他放任自己墜在地上,勇者們沒來得及掃凈的地面讓他變得灰頭土臉,可遠遠不及埃布爾最初的模樣狼狽。

埃布爾的手依然保持著之前的位置,可卻不那麽穩了。

經過長時間鍛煉後的手像是拿著什麽千斤重的東西,微微顫著,收縮的瞳孔讓他的不平靜徹底呈現在旁人眼前。

克萊德吐出一口血。

血液隨著他的臉流下,在他的耳垂留下痕跡,最後流向地面。

小小的一灘。

“那天你也這麽痛嗎?”

聲音很輕,卻堅定地飄進埃布爾的耳中。

埃布爾僵硬地移動身體,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只是慢慢蹲在克萊德身邊,小聲說:“我不知道。”

膝蓋碰到地面,他好像跪下了。

克萊德勉強笑出來:“倒也不賴,沒想象中那麽疼。”

“解藥,”埃布爾遲緩道,“你應該有解藥,這是我們一起研究的毒。”

可克萊德身上空蕩蕩,只有弓箭與腰上系著的小袋子。

在小袋子被取下前,克萊德按住他的手:“這是給他們的。”

勇者們站在不遠處,沒說話。

他們像沈默的樹。

這對摯友也一樣沈默。

直到克萊德用力地眨眼,他的眼前已經開始發黑,毒在侵蝕他的身體,直到他徹底閉眼。

天邊的雲在飄,很慢,閑庭漫步。

“其實我一直嫉妒你,”克萊德的聲音緩緩,“你比我強多了,天賦啊……真是讓人捉摸不透的東西,我總是在嫉妒你,嫉妒你為什麽可以把一切知識消化,好像天生就適合吃這碗飯。”

他的眼睛有了些世俗氣:“埃布爾,我一直在找這東西,我的家人告訴我,只要找到這東西我就是最優秀的尋寶人,可我知道,我遠遠比不上你,你才是最優秀的。”

“你只是被蠱惑了……”

“聽我說,”他打斷埃布爾的話,“它只是放大了我的執念,但那些全是我一直以來擁有的情緒,它只是讓我發洩出來了。”

克萊德看向天空。

保護罩外,一只鳥劃過天際,那是他再也無法飛去的遠方。

“恨我吧,一直恨我吧。”

湧動的嫉妒之心在經歷多年之後冷卻了,克萊德閉眼,他明白,自己的友人不會聽他的話,仇恨無法在埃布爾心中紮根,埃布爾只會記住他們曾經的相處。

那又怎樣,至少在最後他說出來了。

他想。

父母說得對,尋寶人是不該有朋友的。

他更不該有朋友。

外界的喧囂聲大了,木門已經攔不住接近的爭吵,他握住袋子,裏面那塊斑斕的碎片刺得他發疼,但這大約還算英雄的勳章。

只是埃布爾想得到的安寧還是破滅了,因為他打開了魔盒,放出了貪欲的野獸。

眼前的黑暗讓他覺得舒適,這才是最適合他的顏色。

袋子落在地面。

那雙手已經無力抓住它,埃布爾低頭。

他接觸過無數具屍體,可這次他接觸的是友人的屍體。

他明白,就算那時自己不投出那顆圓珠,克萊德也會死在這裏,這是克萊德的選擇。

克萊德已經不想停留在這個世界了。

他撈起地上的袋子,遠遠拋給勇者。

“去做你們該做的事吧。”

在開口時,他才意識到自己的聲音也在發顫,就和他的手一樣。

埃布爾站起身,好像在一瞬間老了十歲。

勇者們看著他背起克萊德,一步步往外走去,這恐怕是他這輩子走過的最沈重的步伐了。

手心的碎片在發燙,秦一垂眸,袋子裏就是他們尋找的東西。

可這不是他們想要的結局。

爭吵聲、打鬥聲從屋外飄進,黑貓立在墻頭,影響比他設想的更早擴散到周邊,時間太短了,恐怕克萊德在意識到碎片的影響之後還做了些別的事。

但克萊德已經死了,現在追究沒有任何意義。

“導師,你有辦法阻止影響的擴大,要怎麽做?”

最先問出口的是秦一,他握緊碎片,已經集齊的三塊碎片在他手中碰撞,如同活物。

黑貓轉身。

背著導師稱呼,卻一直不喜歡幹活的貓露出了一點教師威嚴。

「荊棘谷最初的建立者留下了一點挽救的方法,去傳送陣,我會告訴你們該怎麽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