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真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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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嘎——”

那是一只擁有火紅色羽毛的大鳥,鳥背上坐著兩個人,一個是楚荊,一個是流霜。

楚荊翻身落地,看著那張和阿葉一般無二的臉,喊道:“阿葉?”

他靠前卻發現她似乎已變成了另一個人。

“公子,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西月岐芳沒有說話。

流霜輕輕落地,淡藍色的抹額緞帶在風雪中飛舞,他神色冷清,完全不像這個世上的人。

“閻真,好久不見。”

閻真面色不善,冷道:“流霜,又是你,你是不是又來阻止我的!”

她對他本是有些戒備,可仔細打量,卻發現他身體的異常,她笑了一把拉下他額間的抹額。

霎時,流霜滿頭銀發滑落,如月光傾瀉,而他眉間的六菱霜華印卻已消失不見。

她靠近他的胸口,笑出聲來:“你現在變成這個樣子,根本不是我的對手,要怎麽阻止我。”

“還有啊,你總是說我邪惡。可你看看這些人,他們哪個不比我狠毒。”

“那個叫阿葉的丫頭,我只是按約定拿走她的靈魂,真正殺死她的,是他們。”

她用手指戳著他的心臟:“就連你自己也是,南紆一族將奉為神子,他們是真的尊崇你嗎?不是吧。他們為了得到秘術,放幹你的血,挖出你的心臟,將你囚禁在那暗不見天日的地方。這樣的行徑,比我有過之而無不及,到底誰才是真正的邪惡啊!”

流霜的銀發輕輕飛揚,他輕聲說道:“人心是很脆弱的,會受欲望驅使做出各種惡行。可我們不一樣,我們沒有人類的情感,我們不該存在在這個世上,更不能誘惑人心,做出無法挽回的事。”

閻真道:“這個世上,紅蓮一族只剩下我們二人,為什麽會留下我們,難道你不覺得好奇嗎?”

“紅蓮六子明明毀滅了所有的聖靈石,可我們留了下來,這就是天意。”

流霜搖搖頭:“閻真,我們的存在並不特別,只是散落的碎片,人類有他們自己的生存方式,我們不能橫加幹涉。”

閻真冷哼一聲:“話說得倒是冠冕堂皇啊,你就真的沒有插手人類的事?”

“流霜,你不要再騙自己了,自從當初那個淮枳的女人慘死在你面前,你就已經擁有了感情這種東西。”

“不,我沒有。”

“是嗎,以前的事,你想假裝忘記,我卻偏偏要讓你記起來。”

閻真一揮袖,天地霎時變化,眾人面前出現了如同幻象一般的另一個空間。

那是一處深不可見的地陵,無邊無際黑暗籠罩了整個空間。

銀發男子被鎖鏈絞住四肢,困在牢籠裏。他周身結滿冰霜,不知被困在這裏多久了。

一個偶然的契機,有個小女孩闖進了這裏,地上到處都是死人的殘骸。

她會害怕得尖叫,然後逃走吧。

可她沒有,她走近那個被霜雪覆蓋的男子,好奇問道:“你是誰?”

男子擡起頭,霜華落了一地,他警告道:“別碰,會傷到你。”

那時,他被人取走心臟,力量流瀉得十分嚴重,無法控制自己。

然而在發出聲音的那一瞬間,她就碰到了他垂落的頭發。

“銀、銀色的頭發...好美...”

真是不可思議,那個孩子在觸碰到他後竟然沒有絲毫損傷。

她攀著石壁爬到他眼前,那雙澄澈的瞳孔裏映出了他的模樣,白發藍瞳,因為力量散盡,他無法維持人類的姿態。

伸手觸摸著他的眼睛,臉上竟展現出他從未見過的笑顏:“真好看。”

她是哪裏跑來的小姑娘呢,為什麽會到地宮來,這裏除了六巫,誰也進不來啊。

她慢慢地沿著石壁下到地面,然後再四周尋找著什麽,地宮裏成列著王族的遺體,她吃力地推開棺木,然後從裏面拔出一件錦衣。

衣物被蓋住男子身上,他想要掙脫,她卻緊緊籠住他的衣領,天真的說道:“冷,穿上。”

人類的語言她講的不是很連貫,但他能聽懂她話裏的意思。

那小小的手讓他第一感覺到溫度,不知為何冰柱上的封印開始消融,他終於又獲得了自由之身。從那以後,他就和她生活在地宮裏,交給她一些簡單的常識。

她似乎很喜歡他的頭發,用各種方法編制成不同的形狀,每當她完成一個發式便十分開心的大笑。被這份笑意所感染,他的心中開始生出些別樣的情感。

“清、清商。”

有一天,她從陵寢中翻出一把古老的琴,指著上面鐫刻的文字欣喜的說道。

那是她第一次學會識字,雖然他常常交給她一些知識,但不知為何總是學得很吃力。當她識得“清商”著兩個字時,眼裏竟放著亮光。

“清商”,她不斷地在我面前重覆著這兩個。

“對,這是一把名為‘清商’的古琴。”

“琴?”

她似乎不太明白他在說什麽。

“琴是一種可以彈奏的樂器,像這樣。”

他輕輕一撥琴弦,地宮裏響起清越的琴音。

“你,清商,名字很好。”

“我有名字,我叫流霜。”

“清商,白色的,藍色的,好看。”

“清商。”

她一遍又一遍重覆著這兩個字,執意喊他清商。

“我叫流霜,不是清商。”

“清商。”

“流霜。”

“清商。”

......

無數次的糾正,她仍然執意叫他清商,流霜無可奈何,接受了這個名字。

“你呢,叫什麽名字?”

“淮...枳。”

淮枳,淮北之枳,很酸呢。

六巫來時,他便將她藏到石棺裏,誰也沒有發現,他在南紆地陵藏了個人。

時光飛逝,小女孩漸漸長成美麗的少女。

有一天,她突然對他說:“清商,我喜歡你,等我們出去,我嫁給你好不好?”

流霜不太明白她說的喜歡是怎樣一種感情:“我不是人類,不能娶你。”

她好像很難過,一個人跑出了地陵。

過了不久,她回來了,穿著一身大紅嫁衣。

“清商,我不喜歡你了,現在我要嫁給別人,你難不難過?”

流霜神色並無波動,他輕聲道:“聽說人類的女子到了一定的年紀就會嫁人,你要嫁人了,這很好。”

淮枳眼神破碎開來,她突然笑了:“嗯,是很好,我以後會有家,會有丈夫,會有孩子,而不會有你...不會再有你。”

流霜輕輕擁抱了她一下,告別道:“離開南紆,以後不要到這裏來了。”

淮枳重重地推開他,含著淚跑了出去。

淮枳啊,你要幸福地活下去。

不久以後,真炎之力現世,流霜破出地陵,進行鎮壓。

那個持有真炎之力的男人占盡優勢,他對流霜發出致命一擊。

然而,最後倒下的,卻不是流霜,而是那個曾經陪伴在他身旁的少女。

發出攻擊的男人揚天長嘯,瘋狂地屠戮,六巫一擁而上,激烈交戰。

南紆的天空下起紅雨,她倒在他的懷裏,只剩下最後一口氣。

“淮枳——”

他大聲喊她的名字,那時候,他的心亂了。

少女盤起頭發,已為人婦,她擡起滿是鮮血的手,捧著他的臉,氣若游絲:“清...清商...真好...你沒事...真好。”

“別說話。”

他不斷擦拭她嘴角的血,可怎麽擦都擦不幹凈。

“那個人...是我...我夫君...他不想...殺人,是...是他們...逼他的。”

她雪白的臉綻出笑容:“他...是個...很好的人...所以我...我嫁給了他。”

“我們有了一個女兒...可被那些人...偷...偷走了...所以,他才會...才會殺人。”

她握緊他的手,懇求道:“我的女兒...請你...幫我找回來...找...”

“好,我會幫你找回來,我會照顧她,我會讓她得到幸福。”

“這樣就好...我要去找他...我們說好了...要永遠...在一起。”

流霜拉住她,卻被她掙脫,他看著她一步一步那個力量暴走的男人,烈焰燃盡一切,那張笑臉最終湮滅在火海中。

流霜懷裏空空的,仿佛遺失了某種重要的東西。

那時的他想,人類有願望的時候可以向神祈求,那麽神有願望的時候又該向誰祈求呢?

“你就是神,你想做什麽,就可以做什麽。”

幻象般的過往破碎了,閻真貼到他的耳邊,極具誘惑地勸說。

流霜輕輕推開她:“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宿命,我並不能改變什麽。”

“宿命?”

“也是,那個女人死了,她的宿命便由她女兒承襲下去,所以她也死了。”

閻真突然想起一件事:“哦,你們這些人恐怕連那丫頭的真名也不知道吧。”

唐無雙仿佛經歷了一場噩夢般,他雙眼含著淚,顫聲道:“我知道,她告訴過我,她說她叫葉風,可她不喜歡這個名字。”

閻真輕笑一聲:“不錯,她就叫葉風。”

“葉風——無根之葉,消逝於風。”

“流霜,這就是你所說的宿命!”

無根之葉...消逝於風......

人群中不知誰在低聲輕喃,嘆息仿佛細雪落地,哀婉綿長。

“流霜,好好看清楚,到底是誰殺了她們。”

“是人類啊,你面前的這些人類,他們充滿貪欲,嫉妒,憎恨,是他們殺了你愛的人。”

流霜斂眉:“對,是他們。”

閻真見他動搖,繼續道:“聽我的,毀滅一切吧,然後恢覆到從前的樣子。你知道的,爾朱、月白他們在等我們。”

“爾朱,好久沒有聽到這個名字了。”

“對啊,這是只有我們才知道的共同的記憶,爾朱、月白、蒼世、蘇摩、降靈、葛夜,紅蓮六子曾經與我們並肩作戰,難道你都忘了?”

流霜搖搖頭:“怎麽可能會忘記。”

“來,把你的力量交給我,我會重新創造,讓一切失去的東西重新回來。”

“好,我答應你。”

“不過,我有個條件。”

閻真很激動,立即結印,準備隨時奪取他的力量:“你說。”

“告訴我阿葉的意識是否還存在?”

閻真鬼魅一笑,一把拉過他,貼上他的嘴唇:“你自己來確認不久好了。”

正合我意。

雙唇貼合之時,流霜立即咬破舌尖,將自己的血大口大口地往閻真口中推送,外人看起來,二人仿佛在熱烈地輕吻。

“唔...混蛋...居然敢騙我...”

流霜不給她任何喘息的機會,他往她的口中不斷地灌註自己的血。

閻真睜大了眼睛,用盡所有力氣抗拒,可她整個人很快被冰霜凍住,身體裏的力量被扼制,難以動彈。

“流霜,你竟然對我使用禁術!”

她本想通過這種方式奪取他的力量,以為他失去心臟,根本不堪一擊,可沒想到他竟然使用血咒禁術來禁錮她。

“為什麽,難道你不想讓六子活過來,難道你不恨這些人!”

“淮枳一生最大的願望便是作為一個普通人幸福的活下,她希望阿葉也能這樣活下去,如果沒有我們的存在,她們會活得很好。而紅蓮六子,那已經是過去的事了。萬事終焉,不覆存在。閻真,清醒一點吧,一切不會再重來了。”

“不,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聖人生而大盜起,所有事情都是對立發生的,若是我們神執意存續,魔也會卷土覆生,不要再執迷不悟。”

即便她不願意沈睡,她的意識也在被流霜的力量強行驅逐,意識中的蓮花漸漸由血色變成了純白。

“流霜,用禁術束縛我,你也別想好過。就算我散落於虛無之中,這具身體也不會任何意識,她的靈魂已死,她只會變成一個嗜血怪物!”

“我們相輔相生,我消失了,你也會完蛋......”

閻真的意識漸漸抽離,流霜抱著那副快要從他雙臂間滑落的身體,他在她耳邊輕聲說道,“沒關系,就算是非人之物,我也會讓阿葉活下去。”

施術完成,流霜將將懷裏的人放到火翎鳥背上,然後走到西月岐芳的面前。

“阿葉是個好姑娘,她待你好,你不該這樣對她。”

西月岐芳垂下眼睛,低聲道:“你若是想要我這條命,拿去便是。”

流霜開口道: “我不殺你,但人總要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我放在你身上的東西,從今以後會日日折磨你,還有,今日你舍棄的,今生今世,來生來世都再找不回來。這便是對你最大的懲罰,你,好自為之。”

西月岐芳沒有再開口,那抹紅色漸漸在他眼中消融。

“等等。”

擋在流霜面前的,卻是楚荊,他開口道:“你要帶她去哪兒?”

“不關你的事,我不會讓她再和西月山莊的人有任何關聯。”

流霜不理會他,他再次擋在他面前:“請稍等片刻。”

楚荊走到西月岐芳面前,半跪到地上:“我曾經答應過老郡王,舍棄一切,今生今世只做你的左膀右臂,可如今,我有了想守護的人,不能再跟隨你了。”

他突然猝不防及地拔劍,誰也來不及阻止,突然鮮血飛濺,一只手臂落到地上。

再看時,他的左臂已被自己齊肩斬斷,鮮血噴湧,異常慘烈。

“楚荊,你——”

廉召大喊一聲,想要去扶,卻被他一把推開。

“這只手臂是還你的,從今以後,楚荊再也不是西月山莊的人了。”

“你瘋了嗎,你要做什麽?”

楚荊面如雪色,咬牙道:“我沒能為阿葉做什麽,從今以後,我只想守在她身邊。無論她活著,還是死去,我都想守在她身邊。”

他跪倒在流霜面前:“我已不再是西月山莊的人,請讓我一起走。”

流霜點點頭:“我接受你的覺悟,你和唐無雙一起來吧。”

話音一落,火翎鳥振翅高飛。

西月岐芳撿起地上那件染血的紅衣,看著他們漸行漸遠,某種東西消失在靈魂深處,再也無法找回……

棲凰六十四年正月初一,棲凰國發生了翻天覆地的改變。

穆雲起集結舊部發動叛亂,與琉珞的大軍展開激戰,奪回秭歸雲潼、嘉陵等多個城池,並在秭歸稱帝,棲凰國從此一分為二,穆雲起稱桓帝,穆紅菱封嘉怡公主,史稱“裂國之變”。

琉珞為了覆仇,命人將西月山莊夷為平地,自此,西月山莊不覆存在,曾生活在裏面的少女亦無人再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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