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結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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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過三更,福伯將山莊各處的燈都熄了,天上沒有月亮,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阿葉縮著蜷在床上,準備睡個好覺。

突然,屋子外吹來一陣妖風,窗戶被猛地撞開。

她一個驚覺,閃身躲進了一旁的櫃子裏。

腳步聲雖然輕微,在她耳朵裏卻聽得一清二楚,她嚇得心驚膽戰,渾身的弦都繃緊了,暗暗握緊手裏的彎刀,暗道:不知闖進來的是誰,是不是那個人派來抓我回去的?

腦袋裏突然冒出的想法讓她驚出一身冷汗,外面那人動作間,她每根汗毛都要豎起來了。

若真是來抓她的,無論如何不能連累莊子裏的人。

正欲拔刀而出,卻突然聽那人抱怨道:“嘖,都是些什麽破玩意兒,好歹是昔日的郡王府,西月岐芳怎麽窮成這樣了。”

原來只是個賊。

“不知這櫃子裏藏著什麽值錢寶貝沒有?”

腳步聲離自己越來越近,阿葉卻不似之前那般害怕,她取了布帛罩在臉上,提著刀一把推門而去。

“喲,真讓小爺猜對了,這櫃子裏藏了好大一個寶貝!”

那人一面嬉笑,一面轉動身形,動作卻像鳥兒一樣靈巧輕快。阿葉本是追著他跑,卻反過來被他像老鼠逗貓一般地嬉戲,他笑得好不得意。

被人戲耍,阿葉手中動作又加快了幾分,她出招又快又準,將他逼得屋外。

那人一個轉身,跳上了海棠樹,笑道:“好個厲害得丫頭!”

“你是什麽人?”

那人腳踏在花枝上,一身黑衣好似要融在那無邊的夜色裏,他眼睛黑得發亮,笑起來好像阿葉在祁微山見過的小狐貍。

無邊的笑意從他嘴角漾出,笑得很是邪氣:“小爺乃是你的親親相公,小娘子怎麽就不記得了?”

對方以為她會氣得發抖,尋常女子若是被這樣調戲,哪個不氣得咬碎銀牙,可這丫頭偏偏沒有半點反應。

阿葉手裏的彎刀抖了抖,比僰衡更自作多情的活物,她算是見著了。

他覺得有趣,便起了逗她的心思:“你帶著面紗,是不是因為長得醜。不過,你放心,你長得再醜小爺也不會嫌棄你。乖,過來讓相公看看,你長得如何模樣?”

話音未落,迅雷之間只見他點枝掠來,眼看就要奪去她臉上的面紗,動作卻在半空被人生生截住。

“小白!”

西月岐芳淡然一笑,輕聲道:“屋子裏來了賊,怎麽也不知道喊人。”

阿葉躲到他身後,拍了拍腦袋:“啊,我忘了。”

她似乎還以為自己住在山洞,就算求救也不會有人來。

“能得天下第一神偷覬覦,丫頭,你眼下可算身價不菲了。”

楚荊笑吟吟地走上前來,將唐無雙綁了。

阿葉正在奇怪那小賊怎麽變老實了,卻發現他臉漲得通紅。看他唇形不斷變化,卻發不出聲音來,她心中頓時一片了然。

她偏頭在西月岐芳面前低語,不知說了些什麽,只見西月岐芳點點頭,她便提著彎刀來到他面前:“哼,你這人手賤嘴也賤,若不給你留個教訓,將來指不定要禍害多少良家婦女。”

話音一落,刀刃翻飛間,便在他臉上劃了道十字交叉的口子,然後又取了些腐蝕膏,塗在上面,疼得唐無雙齜牙咧嘴。

“破了你的相,看你還怎麽輕薄姑娘。”

她一動作完,楚荊不由感嘆道:“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古人誠不欺我。”

“這叫‘有仇不報非君子’,再說了,我這是為民除害。”

楚荊打著哈哈:“誠然,誠然。”

西月岐芳解了唐無雙的穴,對楚荊道:“既做了懲治,山莊又無失竊,便放他走吧。”

“西月岐芳,你欺人太甚!”

一被解脫,唐無雙便捧著臉,大聲嚷起來:“小爺的花容月貌都被毀了,你們給我負責!”

“一個男人,說什麽花容月貌,也不知羞。更何況,明明是你到山莊來偷東西,還說小白欺負你,簡直無賴。”

唐無雙心中氣急,此番潛入西月山莊是受人所托,本想借此機會撈他一筆,現在寶貝沒撈著,臉又被劃傷了,真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突然摸到懷中之物,他臉上又勾起笑容:“哼,小爺到西月山莊是來送信的,你們如此怠慢於我,我想這信不送也罷,告辭。”

說著,便要折身而去,卻被廉召攔下。

“你待如何?”

唐無雙停下腳步,笑道:“拿西月山莊的秘寶來換,小爺尚可考慮。”

此話一出,眾人面面相覷。

縱然想換,又如何拿得出他看得上的寶貝來。

西月岐芳輕笑一聲,讓他稍等片刻,折身而去,歸來時,手上多了一把長劍。

“此劍名為‘湛淵’,雖不是稀世珍寶,卻隨我看慣生死沈浮,勉強算得上名物。唐小公子若不嫌棄,在下便以此物交換,可使得?”

看到那把劍,唐無雙立即兩眼放光,賠笑道:“使得使得,既是名劍,自然使得。”

西月岐芳正要上前交換,廉召阻止道:“公子不可,此乃隨身配劍,如何能輕易轉贈他人。更何況...”

看到如此緊張,阿葉偏頭低聲問楚荊:“更何況什麽?”

楚荊彎下身子在她耳邊道:“那是老郡王送給公子的佩劍,可算得上他唯一的念想了。”

阿葉握緊手心,暗想:這把劍對小白如此重要,決不能讓它落到那小賊手裏。

“楚荊,待會兒你瞞著小白想辦法拖住他,我要把那把劍拿回來。”

楚荊點點頭,低聲答了個好,便見她悄然退了出去。

廉召欲言又止,卻見西月岐芳擺擺手:“不過一把佩劍,我意已決,莫再多言。”

他心有不甘,卻只得退到一旁。

唐無雙大搖大擺地走過來,拿走西月岐芳手裏的湛淵劍,長劍出鞘,銀光凜凜,霎時好似月華從夜空洩落。

“果然是個寶貝,小爺就收下了,諾,這是你的信。”

西月岐芳接過信,吩咐道:“楚荊,你送他出莊。”

楚荊會意,卻見唐無雙擺擺手:“誒,不用了,讓你的人送,小爺可不知道自己是否有命活著回去。不勞各位大架,小爺自己走。”

西月岐芳淡然一笑也不強求,隨他去。

“誒,等等!”

唐無雙止住腳步:“你還有事?”

楚荊正在想找個什麽理由把他留下,為難時,卻見月亮門外阿葉伸出腦袋對他一笑,櫻唇微動,他仔細一辨,發現她說的是“行了”二字。

唐無雙正等他開口,卻見他訕然一笑,道:“您小心腳下,慢走,慢走。”

唐無雙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擡步走了出去。

他這一去,卻走到了不該走的地方。

********

是夜,山莊歸於平靜之後,楚荊來到飛花小苑。

阿葉坐在海棠樹上悠然自得啃桃子,兩只腳丫子在空中晃來晃去,好不開心。

“阿葉,如何,湛淵拿回來了嗎?”

阿葉咧嘴一笑,從身後摸出一把長劍,不是湛淵又是什麽。

她往樹下一拋,楚荊穩穩地接了,笑道:“好你個丫頭,告訴哥哥,怎麽拿回來的。”

阿葉從樹上跳下來,吐了嘴裏的桃核:“下山路那麽長,他輕功再好,也不能一直在天上飛吧。所以當他看到僰衡時,你覺得他會如何。”

聞弦歌而知雅意,楚荊立即明白過來。

“你把他弄到哪兒去了?”

阿葉又拿了個桃子往嘴裏送:“我打不過他,只好讓僰衡將他誘入九曲連環陣,他不是嘴巴挺厲害的嗎,我看他有沒有本事出得來。”

“哈哈哈,阿葉,做得好,不愧是哥哥□□出來的。”

“嘿嘿,你把湛淵藏好,等過一段日子,我去將他放了,然後我們再把劍還給小白。”

“好,不過,你可要記得到時候把放出來。”

阿葉點頭答應,可她少年心性,沒過多久,卻把此時忘得幹凈。

想起來時,已是一個月以後。

阿葉雖想懲戒那小賊,卻沒想真要害他。

若是他死在陣中,倒是自己的責任。

幸好,唐無雙還剩下一口氣,沒死透。

楚荊給他灌了幾碗糖水,折騰三日終於活了過來,他一能動,楚荊便將他扔出了山莊。

廉召恰巧得知此事,逮著阿葉狠狠將她教訓了一頓。

“公子已經囑咐要放了他,你為何私自將他扣下。你可知道他此番離去會如何詆毀公子。”

“是我關的他,與小白有什麽幹系。”

“你既入了西月山莊,就該遵守山莊的規矩。如此胡作非為,這裏便留不得你,你好自為之!”

阿葉知道廉召素來不待見她,卻從未如此怒氣沖沖地吼過她,看來這次她真的有些過分。

不過一想到那封信讓小白不開心的樣子,她就恨不得再關他些時日。

那些讓小白不痛快的人,她便要叫他們更加不痛快。

楚荊知道她被訓了,跑來安慰她:“別難過,他說的話就是放屁。丫頭,你記住,凡事事出有因,你只要堅持自己的道理,就不算錯。廉召死板慣了,你可不要學他。”

阿葉搖搖頭:“我不傷心。”

“不過,我想知道那封信裏到底寫了什麽,為何自從小白看了那封信便再沒有笑過。”

楚荊摸了摸她的頭:“都是些大人的事,等你長大些,再告訴你。”

突然想起什麽,他繼續囑咐道:“最近公子身體不適,你好好留在飛花小苑,先暫時別去打擾他。”

“好,我曉得。”

按楚荊的意思,她這些日子過得很安分,吃飯也是單獨吃,沒有去找西月岐芳。

是夜,月又偏西,她逗了會兒醉花陰池塘裏的魚,自覺無趣,便分花拂柳地往回走。

因一路埋著頭,一點也沒註意到眼前有人,“咚”的一聲撞到了對方身上。

“哎喲!”

她的腦袋好像撞上了一面墻,額頭立即腫起一個紅包。

“哪來的野丫頭,撞了我哥哥還不賠罪!”

阿葉揉了揉額頭,擡眼一看,眼前站著一男一女。

男的寬肩窄腰,一身勁裝,三尺青鋒劍懸在腰間,身上散發著一股凜冽的氣勢,很是逼人。

女的身姿玲瓏,穿著一身橙色的羅裙,頭上插著些她沒見過的釵飾,好像夏天開出的一朵虞美人。

“我回自己苑子,是你們走得太急,我才不小心撞上來的。”

“放肆,還敢強詞奪理,你這個奴婢如此不懂禮數,我今日便要替你家主人管教管教你!”

說著,那女子一巴掌便要揮下來。阿葉豈有吃虧的道理,身子一偏,竟讓她撲了個空,若不是旁邊的男子拉了一把,恐怕她要摔得難看。

“狗奴才,你——”

恰值此時,廉召從走廊那頭趕了來:“將軍,可是出了什麽事?”

穆雲起還未答話,倒是那女子呼喝道:“這丫頭在院子裏亂跑,沖撞了本郡主也不賠罪!”

廉召不悅地看了一眼她,厲聲道:“給將軍和郡主賠個不是,然後回苑子去。”

阿葉死死咬住下唇,終於憋出一句:“是我錯了,不該走路不長眼睛,沖撞了這位大人。”

說完,便急沖沖地跑了。

穆紅綾還要發作,卻聽得廉召說:“穆將軍,公子已等候多時,這邊請吧。”

“勞煩帶路。”

“可不能就這樣輕易放過她。”

穆雲起制止道:“好了,紅菱,岐芳還在等我,休要胡鬧。”

穆紅綾不解氣,怒道:“你們莊子裏何時養了這麽個不分尊卑的奴才,等下我一定要讓西月哥哥好好教訓她!”

廉召冷然答道:“我家公子從來不養什麽奴才。”

穆紅綾一時語噎,知道自己失言,便不在多說什麽。

*******

夜幕已至,熱氣卻還沒有退下來。

阿葉回到飛花小苑,一個人坐在天井中間,托著下巴想事情。

她本以為莊子裏不會有外人來,可自從那小賊來過之後,平靜便被打破了。

偶爾會有些不認識的人會到莊子裏來,她不喜歡見生人,也不知道是些什麽人。

小白好像變得很忙,廉召和楚荊時常也會消失不見,雖然說不出個所以然,但總感覺什麽在悄然發生,讓她隱隱生出些不安。

“在想什麽?”

兩壺酒突然落到石桌上,那張笑意暖人的臉突然出現在她眼前,讓她著實嚇了一跳。

“小白,怎麽是你。”

“怎麽不能是我?”

阿葉垂下眼睛:“方才來了個貴客,我以為此刻你正在陪他。”

“他已經走了。我已好些日子沒見著你,很是寂寞,便主動來尋你。怎麽,你不歡迎我?”

她撇開眼睛,答道:“沒有,我怎麽會不歡迎你。我只是不想打擾你,讓你煩心。”

西月岐芳拉了她的手,聲音溫柔得快要化出水來:“我見了你總是開心的,怎麽會煩心。”

她卻不答話,頭埋得很低。

西月岐芳擰開酒蓋子,卻被她一把奪了過去,想也不想就一口下肚。

她是第一次喝酒,沒想到酒竟是如此辣喉,一時嗆到連連咳嗽。

西月岐芳運氣順了順她的背,打趣道:“這酒叫‘細水長流’,需慢慢品嘗仔細回味才可明白其中滋味,你這樣豪飲實在糟蹋。”

阿葉的臉騰的一下紅了,嗔道:“我就愛這麽喝。”

說吧,又是仰頭猛灌了一口,吧唧了一下嘴:“呵呵,還怪好喝的。”

阿葉從未喝過酒,兩口烈酒下肚,雙頰紛紛染上麗色,如晚霞一般燒得通紅。

酒氣上來,她肚子裏那點事兒終於藏不住了,主動坦白道:“小白,前些日子,我惹了件禍事。”

“哦,你做了什麽?”

西月岐芳將另一壺酒也開了,淺淺喝了一口。

“你還記不記得前些日子有個小賊來我們山莊?”

“嗯,是有這麽回事。”

“他拿你的劍,還讓人寫信教你難過,我便收拾了他一番,把他關進九曲玲瓏陣。雖然有些過分,但我一點也不後悔。”

“那些讓你不開心的人,我也要讓他們不開心。”

她覺得越來越熱,很不舒服,便將臉貼到酒罐子上取涼:“可是,廉召說我這樣不對,會害你壞了名聲。”

“名聲這種東西,於我有甚用處。更何況,阿葉你是為我出氣,若是錯了,也該算在我頭上。可你卻因為這件事躲著不見我,才真的讓我傷心。”

她絞著手指:“還有一件事,方才我撞了那位將軍,讓他們很生氣,那個郡主說我不懂禮數。”

“我是不是害你很丟臉?”她臉燒得厲害,神色便是迷離起來,“可是,小白,我不是故意的。”

西月岐芳取過她手中的酒壺,“這些小事,不值得你這樣放在心上。”

“更何況,西月家的人何時輪到別人來指手畫腳,什麽禮數不禮數,都是些裝模作樣的東西,那些廢話,你不聽也罷。”

聽他如此說,阿葉心裏很高興,終於扯出一個笑來。

他捏了捏她的臉:“這樣便好了,整日愁眉苦臉,可不是我認識的阿葉。”

“嗯,這世上,我只信小白你一人,你教我開心,我便開心罷。”

“嘿嘿”她傻傻一笑,已是醉得有些糊塗了,想去奪酒壺,卻被他按住雙手。

“你抓我的手做什麽,我要喝酒。”

西月岐芳將她臉頰旁的散發撩到耳後:“阿葉,算起來你又漲一歲了,卻不知道你的生辰是哪一天,你願意告訴我嗎?”

“你把酒給我,我就告訴你。”

西月岐芳松了手,她拿到酒壺,猛得又是一口,然後吧唧著嘴,一雙手摸上他的臉。

她細細地描摹著他的樣子,醉呼呼的說道:“呵呵,小白,你生得真好看。你的爹娘將你養得這般好看,他們一定很愛你。”

西月岐芳身子一抖,神色黯然:“是啊,他們很愛我。”

“可是,這世上卻沒有人愛我。我沒有父母,所以不知道自己的生辰。將我養大的人是個大惡人,她對我特別壞,總是折磨我。”

嗝!

她打了個嗝,繼續說道:“她每天變著法子折磨我,我好疼,疼得受不了了,就逃了出來。然後我就遇見了你,小白,我好開心遇見了你。你對我好,我也會對你好的,會對你很好很好……”

她軟軟地靠在他肩頭,迷蒙中似乎聽見他說:“那個大惡人對你那麽壞,我們殺了她好不好?”

“她很厲害,你打不過她,你有最厲害的武功也打不過她,因為她是…她是…”

醉意徹底襲來,淹沒了她的後半段話。

西月岐芳看著懷裏沈沈醉去的人,那張玉雪可愛的臉顯得毫無防備,他眉宇微皺,神色變得晦暗不明。

天上的雲霧遮住了月亮,飛花小苑陷入沈沈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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