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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不過是受人憐憫的殘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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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不過是受人憐憫的殘廢

室性早搏,宋景寧多年的老毛病了,最近有越來越嚴重的趨勢。做了24小時動態心電圖顯示早搏兩萬多次的時候,醫生就提醒過他要註意休息,不能太操勞,如果再嚴重下去就要做手術了。

但宋景寧不能停下來,稅費,社保,工位費,房租水電沒有一樣是不要錢的,趙珂交不起工位費,因為他要用趙珂給他當翻譯,所以這個錢宋景寧給他免了,他幾乎全年無休,手術更是無限期延後。

緩過那陣早搏,宋景寧已經睡意全無。

秦悅的煙盒就扔在床頭,他盯著煙盒看了一會兒,明知道身體狀況不太允許但還是抽出一支煙,他下床走到落地窗邊,寧海市燈火輝煌的夜景盡收眼底。

在會展中心的時候,他本不想接潘順心遞過來的車鑰匙,不過當時趙珂已經冷的連連咳嗽,如果趙珂凍病了,他一個人是沒辦法出庭的,律所就更加運轉不下去了。

在落魄的現實面前,臉面一文不值,維正是他恩師程睿的心血,他能支撐一天算一天吧,連宋景寧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能堅持多久。

他現在不過是個受人憐憫的殘廢罷了,有什麽自尊可言呢?可當宋景寧看到講臺上眾星捧月的周子禦時,他卻由衷的想:太好了,師哥,如今這番羞辱不是你在承受,真的是太好了。

宋景寧打開窗子,點燃了煙,初冬凜冽的風直撲在臉上,很快就吹了個透心涼,冷的他控制不住的發抖,但他自毀一般的不管不顧,不遠處商務寫字樓的頂樓LED廣告屏仍在播放著莊傑的扶貧事跡。

宋景寧盯著那張偽善的笑臉,面無表情的仰頭呼出一口長長的煙霧。

秦悅從浴室裏出來,就看到宋景寧站在窗口的那個消瘦的背影,好像他頭頂上明明白白的懸著六個大字:孤寂、落寞,無助。

秦悅的額角青筋一跳,攥著拳頭在心裏惡恨恨地嘀咕:“哎呦呦,又來了,那個獨站風中顧影自憐的樣子,都是男的我不知道你什麽心思?心機男。嘖,瘦成那樣還吹風,作死,作大死。”

“你會抽煙?” 秦悅洗完澡沒穿上衣,只在腰上圍了一條浴巾,身上的水被冷風一吹冷的他打了個寒顫。

宋景寧點了點頭。

秦悅也抽出一支煙叼在嘴裏,走過去順手拿起自己搭在床頭的外套丟在宋景寧身上:“穿上點。”

他關了窗,坐在了窗邊的單人沙發上點燃了煙,他將還有些潮濕的頭發攏向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半甲圖騰紋身讓他看起來像一種遠古的大型貓科動物,帶著一股強烈而野蠻的攻擊性。

宋景寧走過去拍了拍秦悅的肩膀,將手語的速度放慢,問:“你的畢業論文怎麽樣了?”

宋景寧冰涼的手指輕柔的劃過秦悅左肩的紋身,秦悅心裏像是被貓抓了一下有點麻,腦子有那麽幾秒都是蒙的。這是宋景寧第一次主動觸碰他。

不過這個問題顯然讓秦悅不太愉快,他嘴裏叼著煙站起來往客廳走,囫圇著說:“你要是不困咱倆就幹到天亮,別沒事找事行嗎?”

見秦悅眼看要走出臥室了,宋景寧難得的發出了一點微弱沙啞的聲音:“啊。”

那像是在叫秦悅,果然秦悅腳上猝然頓住,難以置信的回過頭:“你……宋景寧,你能發音了?”

宋景寧輕笑了一下,搖了搖頭,對他用手語說:“你留下吧,我回去。”他把秦悅的外套脫了下來,細心的整理好放到了床腳。

秦悅看宋景寧乖順的樣子,肩膀微微一松,剛才的那點不痛快立刻煙消雲散了:“你也知道我一聽論文就頭疼,不是針對你,這大晚上的你折騰什麽啊,算了算了,睡覺吧,我困了。”

秦悅解開腰間的浴巾,鉆進了被子裏:“你關燈啊。”

宋景寧關了兩邊的床頭燈,躺在了床的另一側,他毫無睡意,在黑暗裏盯著天花板梳理著手裏的幾個案子。

秦悅背對著宋景寧側躺著,睜著眼睛看著薄紗窗簾在地上投下的一段波浪形影子,兩人沈默了將近十分鐘,只有新風系統發出微弱的響動。

到底是秦悅先耐不住一個翻身轉過來,低聲說:“我的論文進展不順利,寫不進去,看到案例就煩,你有辦法嗎?急,在線等。”

黑暗中看不清手語,宋景寧從枕頭下摸出手機,正要給秦悅打字,就被秦悅一把搶了過來塞回枕頭下面,惡作劇似的說:“你不許打字。”

宋景寧擡手去開床頭燈,又被秦悅拽了回來壓著胳膊按在床上:“你也不許開燈。”

房間裏沒拉最外層的遮光窗簾,月光透過通頂的落地窗灑落進來,秦悅可以清楚的看到宋景寧一臉厭煩熊孩子的表情。

秦悅嬉皮笑臉的問:“宋律打算怎麽辦?”

宋景寧無奈的搖了搖頭,拉住秦悅的一只手,在他的手心一筆一劃的寫字:“源信所幾百號律師,你應該不會發愁論文的事情吧。”

秦悅對這種溝通方式好像非常滿意,側著身子一手支頭看著宋景寧的臉說:“你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我爸跟所裏的律師都打了招呼,誰敢幫我寫一個字,立刻開除。我就是那個守著井還能被渴死的大冤種啊,就是那個脖子上套個餅還能被餓死的大笑話啊,那絕對是我親爹,我謝謝他。”

“你這麽不喜歡當律師,為什麽讀研的時候不選別的專業?”

宋景寧冰涼的指尖劃過秦悅的手心又麻又癢,觸感很舒服。

可秦悅卻微微皺眉,很突然的握住宋景寧的手指,反問:“你手怎麽這麽涼?我就奇了怪了,認識你這麽長時間,你的手腳就沒熱乎過,正當年的一個大男人不應該啊,你去醫院看過沒有?你看看我,秋褲是什麽?根本沒見過。”

宋景寧五年前車禍是鬼門關前走了一遭,失血過多,身體多處骨折傷的極重,趟了半年多才算能正常行動。這幾年為了不讓維正的招牌倒下去,他什麽案子都接,但他這種情況,接了案子也賺不了多少錢。

甚至連當事人都欺負他,有簽了全風險代理協議不按協議內容付款的,有要求墊付訴訟費的。有時候遇到蠻橫的當事人,看他們是小所,贏了官司連尾款都不付,還語言威脅的。

操心加勞累,所以宋景寧的身體一直不是特別好,連秦悅都能感覺出來他血液循環有問題,手腳冰涼。

“你這樣到老了估計要懸啊。”秦悅笑嘻嘻的揶揄,卻把自己火爐似的身體往宋景寧身邊挪了挪。

宋景寧也不惱,在秦悅的手上一筆一劃的寫著:“我不適合活到老,又老又殘惹人嫌棄。趁著現在臉還好看,就在這個時候結束,說不定還會有人因為喜歡我的這張臉偶爾想起我,對我來說也是一種福氣。”

宋景寧的話讓秦悅像一腳踩空似的恍惚了一下。他是孤兒,他怕沒人記得他。

剛才在浴室裏對自己的提醒早就被秦悅忘在了腦後,明知道有可能是著了宋景寧的道,但他還是忍不住把腿伸進宋景寧的被子裏,勾著他的腳給他暖著,秦悅貼近宋景寧的耳邊,聲音沙啞沈郁的說:“宋景寧,你信不信,我會讓你爽到不想死為止。”

秦悅支著頭垂眸看宋景寧,宋景寧擡眸看著他,倆人對視了好一會兒誰都沒說話。

秦悅覺得氣氛有點壓抑,才勾唇一笑回答剛才宋景寧的問題,為什麽不喜歡還要考法碩?

他故作輕松的說:“好了,回答你的問題。我爸媽一門心思讓我繼承源信,我從上學開始沒考進前三名都跟對不起祖宗十八代一樣,我壓力很大的。可是我讀別的專業我爸不給錢啊,不僅是學費,連零花錢都不給。我爸說考上法碩就給我買保時捷,我就屈服了一下,誰讓我唯一能吃的苦,只有冰美式呢。雖然我也看不起我自己,但保時捷有什麽錯呢。”

宋景寧很理解的點了點頭,秦悅這種家境的人,完全可以混吃等死也不愁沒錢花。

未來是什麽,對他來說不過是個抽象的概念,學什麽專業又有什麽區別呢,反正不耽誤他開保時捷,不影響每天他換床伴。

他繼續在秦悅手心寫道:“論文,要不要我幫忙?”

“真的?”秦悅簡直開心的要蹦起來,論文給他的壓力瞬間卸下了一半。

宋景寧點頭,寫道:“不過也不能白幫你寫,明天我要去見一個當事人,趙珂有別的事情走不開,如果你有時間,我想讓你給我當個手語翻譯。”

這句話很長,那種麻癢的感覺順著手心的神經一直延伸到秦悅心裏。

深夜談心,這感覺太像夫妻了。秦悅心裏忽然湧起了一個念頭:一直跟宋景寧在一起也不錯,要不就跟他正式戀愛吧,等我畢業了就穩定下來,我媽早就給我準備好了婚房……

眼睛適應了黑暗,宋景寧那張秀雅的臉更加清晰了起來,秦悅看著他,心裏盤算著以後。半天沒得到回應,宋景寧伸手在秦悅眼前晃了晃,一臉征詢的看著他。

秦悅喉嚨滾動,咽了下口水:“哦,那個……這句太長了,你再寫一遍,行不?”

宋景寧拉過秦悅的手,在他的手心上拍了一巴掌,然後轉過了身,把腳從秦悅的糾纏中掙脫出來。

秦悅以為宋景寧誤會自己不想幫他,傷了宋景寧的自尊心,他趕忙找補:“行,行,我明天沒課,給你當手語翻譯還不行嗎?我還得感謝你給我機會學以致用,我又沒不願意,逗你一下怎麽還生氣了。”

宋景寧依然不理他,一動不動的躺了好一會兒,好像真的睡著了一樣。

秦悅有些掃興的躺回枕頭上,他轉過身看著宋景寧單薄的肩膀,忽然有種想把手搭在宋景寧的肩上的沖動,可剛把手擡起來,猶豫了一下又放下去了。

他就那麽看著宋景寧,跟著他均勻的呼吸聲,很快就眼皮打架。正當秦悅要睡不睡的時候,他的眼睛猛地睜大,想起了宋景寧帶過來的奔馳車鑰匙。

秦悅悄悄地,輕輕地揪著宋景寧後腦的一撮頭發,瞇著眼睛暗暗較勁:誰借你的車我早晚要弄明白,搞雄竟老子就沒輸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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