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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幸福的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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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幸福的棗

一大早,姜媛媛蒸了饅頭。她難得往饅頭裏加了紅糖,揉出來的面團鮮亮油棕,發出誘人的色澤。上面還點綴著一顆一顆的紅棗,棗香味和紅糖的香甜氣息融合在一塊,令人食指大動。

她把饅頭送了半屜給隔壁的廖娟,感謝昨天幫忙照看孩子。

她看了看有點黑眼圈的黃新宇,“昨夜和小胖鬧了,是不是?這孩子……跟你廖嬸打個招呼,回家了。”

黃新宇有些蔫吧,跟小胖和廖嬸道別,跟著姜媛媛回了家。

他的腳一直跟著姜媛媛的影子,身子不敢往那個坑那邊走,像是拼命躲著什麽似的。

姜媛媛沒事人一樣說:“那個坑的土我還沒填平呢,等棗樹運來了我再填。這幾天,你繞著點走。”

黃新宇咽了口唾沫,“嗯”了一聲。但孩子畢竟是孩子,他看著那個門扉緊閉的臥室,依舊希望昨夜的窺探只是一場夢。他問:“我爸呢?”

姜媛媛很隨意地指了指墻角消失的鐵鍬:“一大早就出去了,說收菜去了。也不吃個早飯再走。”

黃新宇坐在小杌子上,手腳冰涼。四肢都不知道要怎麽擺,直到姜媛媛往他手裏塞了個紅糖棗花饅頭。暄軟、香甜,像這些年他每個夏夜做的夢。夢裏啥都有,有姐姐,有星星,還有紅燒肉。

“咋不吃呢?病了?”姜媛媛伸出粗糙的手指,探了探黃新宇的額頭。

就是這雙手,昨天拖著那個床單裏裹著的人形,丟進土坑裏。

也是這雙手,在半夜裏用鐵鍬一下一下往那人身上蓋著頭。

還是這雙手,一大早用力揉了面,加了糖,蒸出這令人垂涎卻又難以下咽的美食。

黃得樹艱難地把母親的手挪開,“我沒事,媽。”他低頭咬了一口饅頭,一滴淚落了下來。

爸已經不在了,他打姐姐,還打媽。

他還t喜歡喝酒,不幹活。

廖嬸和叔都不喜歡爸。他們說媽嫁給爸,可惜了。

黃新宇用力咀嚼著饅頭,他突然想快快長大。

我要保護好媽媽。他想。還有妹妹。

姜媛媛看看兒子,她自己的孩子自己知道,是個平時樂天的娃,但有心事也喜歡藏在心裏,自己消化。

“沒發燒呀。怎麽哭了?”姜媛媛蹲下身來,擦幹兒子臉上的淚痕。可是黃新宇的眼淚像止不住的閥門一樣,一直流,一直流,流到最後,整個人哽咽到大喘氣。這絕對不是因為偶爾吃一頓好吃的,就感動的結果。姜媛媛重新審度起兒子來,她突然意識到,早慧的兒子似乎明白了一些事情。

這件事母子倆心照不宣,卻又彼此隱瞞。

他成為她身邊,唯一一個可以信賴的親人了。

“大宇,你大了,大人的事情,你早晚會明白。從今往後,你照顧好妹妹,我們一起好好活,聽話,嗯?”

黃新宇帶著微微的喘息,重重點了點頭。“媽,我都聽你的。”

棗樹運來了。

姜媛媛把棗樹端端正正種在了黃得樹的屍體上。

這件事她沒讓黃新宇動手,只讓他繼續躲得遠遠的,放了學去和廖家的胖小子玩。

黃新宇回來的時候,依舊是躲著那棵棗樹走。姜媛媛看見了好幾次,她篤定,兒子一定通過了什麽途徑知道了。但他情緒控制得很好,所有人都看不出來。

過了好幾天,黃得樹一直沒有出現在村裏。有人上門來問了。

姜媛媛裝傻,只說黃得樹11月5號早上出去犁地,扛著鐵鍬出門就再也沒回來。

有一天,黃新宇放了學,聽見村裏有女人交頭接耳嘀嘀咕咕在說姜媛媛買棗樹的事兒。“怕不是把人殺了埋裏頭了?!”

“嗐,你別說,得樹那媳婦兇得很,怕不是被她害咯?”

“別胡說!”黃新宇一個健步沖上去,口齒伶俐地為母親辯護:“我爸找了個野婆娘跑了,我媽顧及他的臉面,讓我不告訴村裏人。你們再這樣說三道四,我,我就告訴村長!”

那兩個婆娘見到黃新宇這麽維護姜媛媛的模樣,都被他氣笑了。

一個人問:“大宇啊,你知道啥叫野婆娘?”

黃新宇挺了挺胸:“我怎麽不知道?明明我爸的媳婦是我媽,他還跟別的女人睡覺!他喝醉了酒還打我,打我媽,他還不要我們了,跟人跑了。你們要再說我媽的壞話,我用石頭丟你們。”他說著,撿起一塊石頭,在手裏掂了掂。

女人們也不想跟一個小孩子鬧騰開來,但咂摸著黃新宇話中的信息,用這套理論繼續散布出去了。

一時間,從村口的衛生所,到“為人民服務”的村長,從趕集的小販,到鄰村賣豆腐的挑擔郎,人人都知道了黃得樹拋妻棄子跟人跑了,不是東西。

沒人再去計較他家的院子裏,是不是多了一棵棗樹。

也沒人會真的在乎黃得樹的死活,幫他去報警。

他四十多歲才結束光棍生涯,父母早死了。有沒有兄弟姐妹,娶了姜媛媛這個寡婦過了七八年安生日子,喝酒打人懶漢陋習早已深入人心,如今再多了個養野婆娘,配合姜媛媛非要收養一個女兒的事實,眾人已經幫他們家腦補了一個完整的故事。

而另一邊,姜媛媛算了算手頭的一些積蓄,她得為今後的生活做打算了。

黃村裏人人養豬,有人專門養母豬,每年生一窩小豬仔,自己留下一只過年用,其餘的就賣了買種子種地。麥子、棉花,啥收成好能換錢就種啥。還有養雞的,承包魚塘的,挑菜去縣裏賣的……人人過著淳樸又並不富足的生活,勉強糊口。湊孩子的學費和結婚的彩禮錢,是黃村村民們最大的花銷。

姜媛媛之前為了養育海環,把家裏的雞和豬都賣了,現在的錢連一只小豬仔都買不起,她沒有著急,從買小雞仔開始。買一只公雞,五只母雞。母雞可以下蛋,她可以先把雞蛋囤起來去村裏的大集上賣,換幾個買肉錢。蔬菜自家地裏可以種,種子不貴,隨便問哪個街坊要一些就盡夠了。

四年後,棗樹結了第一棵果子。

姜海環已經是個圓頭圓腦的小姑娘了,她笑嘻嘻地在地上接著小胖打下來的棗子,塞了一顆在嘴裏。

脆甜脆甜的。她瞇起了眼睛。

她遞了一顆給黃新宇。“哥,吃。”

黃新宇心裏發堵,“我不吃。妹兒,你吃吧。”

恰逢姜媛媛喜滋滋迎回了家裏的第一頭小豬仔,她在門口拖著那只豬的後蹄進院兒,大聲叫著黃新宇的名字。“大宇,來搭把手!我們家有豬了!”

黃新宇讓小胖看著妹妹,他自己則去門口幫姜媛媛抗豬。

他已經成長為一個少年了,雖然瘦,可看著挺顯個。表面上依舊是一副笑呵呵的神態,可私下裏對著母親,他喜歡做出最真實的模樣。

姜媛媛在院子裏搭好豬圈,看著結果的棗樹,看著漸漸回籠的雞群,看著茁壯成長的倆孩子,露出一個夕陽下欣慰的笑意。

“大宇,海環,過年我們就有紅燒肉吃了!”

“媽,為什麽要等到過年?就不能現在吃嗎?”

“小饞鬼,因為豬豬長大要時間啊。”

黃新宇看著媽媽和妹妹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他也跟著笑起來,冷不丁小胖從樹上跳了下來,塞他一顆棗。

清甜可口。這是爸爸的血肉。

黃新宇剛想吐了,但細細咀嚼一下,又突破了自己的心理防線。還挺好吃。沒啥人肉味兒。

他發現母親在看著自己。

黃新宇幹脆問小胖要了一大把,大快朵頤起來。

棗是棗,人是人。人即便成了棗樹的養料,那棗的甜也是獨屬於棗本身的。

我媽殺了我爸,但不妨礙我們一家三口依舊幸福。

就這樣吧。挺好的。

他看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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