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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解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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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解脫

茶喝得差不多的時候,趙力瞇著眼睛看著春日的暖陽。

“真是個好天氣啊。”他說。

坐在茶臺對面的張喆已經再次趁李麗芳出去買菜的時候來過了,又回去了。

廚房裏冒出李麗芳炒菜的聲音。

門也被打開,是趙冬帶了一個客人回來。

李麗芳跟他提過,說是趙冬正在交往的女朋友。

時代不同了,怎麽現在婚還沒有離,下一任就能接上趟了。

趙力在心中想著,依舊出於禮貌跟女孩打了個招呼。

四個人在家裏吃了頓熱熱鬧鬧的飯。

趙冬和李麗芳負責熱鬧,他只負責吃飯。

飯桌上,李麗芳表態。

“小宋啊,你看,我們家呢就是這麽個情況。我也特別感激你不嫌棄,賞臉來跟我們家裏吃頓便飯。以後啊,你和趙冬好好處,阿姨同意你們這門親事。”

李麗芳給女孩加了一筷子菜,又給趙力使眼色。

趙力不做表態,李麗芳幹脆踢了他一腳。

趙力這才擡起頭,說:“嗯,不錯。”

趙冬尷尬地笑笑:“我爸就是這樣,不太會說話。其實他可喜歡你了。”

那個女孩吃著飯,像個沒有心機的孩子一樣笑著。

“謝謝叔叔阿姨對我的認可,其實呢,我也知道趙冬的情況。”她看著趙冬,眼裏滿是溫柔。

就在此時,臥室裏傳來一陣孩童的哭聲。

李麗芳慌了手腳,臉露尷尬之色,忙起身去臥室裏張羅。

女孩幹脆也站起來,竟然跟著李麗芳一同走進了臥室。

趙冬當然不敢讓她和母親單獨與孩子待在一起,只好長腿一邁,攔在女孩跟前。

“苗苗,你還是別去……你相信我,我一定把所有的事情都處理好。”

女孩依舊像個天真無知的頑童一樣,帶著對世界好奇的探知欲,在臥室門外張望了一眼。她沒心沒肺地誇獎趙硯:“哇,你兒子長得好可愛哦。和你有點像。不過你放心,將來我們的孩子肯定更可愛!”

趙冬聽她這麽一說,明顯放下心來,握著女孩的手,用力點了點頭,一副有責任有擔當的模樣,但嘴上卻說:“只要我和她離了婚,孩子都歸媽媽的。你不用做任何不該你做的事。”

宋苗苗笑開了花:“趙冬,你對我真好。我真愛你。”

趙冬的額頭上一滴汗落入頸間,他立刻表忠心般開口:“我也愛你。”

趙力的眼神微微往他們那個方向看過去,剛好和從臥室出來的李麗芳對個正著。

李麗芳沖著他使了個眼色,打算拿趙力賣慘。

“小宋啊,對不起啊,我們繼續吃飯。”

她把兒子和女孩拽到飯桌上,又指了指趙力說。

“現在我們唯一記掛的就是趙冬他爸。唉……你也看見了,趙冬是個孝順孩子,現在他爸一病啊,他忙得夜班之後都要來看護,我真擔心這一老一小的身體,哪裏能扛得住!”

宋苗苗完全沒心機,被李麗芳三兩句話撩撥,立刻說:“阿姨,您別擔心。我跟趙冬說了,要是有困難,一起來解決。”

李麗芳笑得見牙不見眼:“小宋啊,你真的是個好姑娘!阿姨謝謝你。”

趙力放下筷子,他已經完全沒有了胃口。

他的尿袋和導尿管似乎成為了一種來錢的工具,讓他覺得自己和路邊的乞丐沒啥兩樣。

不過他也不在乎了,既然已經做了決定,就陪著演一場父慈子孝,家庭美滿的戲碼又如何?

一頓飯吃得還算賓主盡歡。

飯後,趙冬要送女孩離開。

趙力說:“冬子,今天天氣很好,你順便扶我下樓去轉轉吧。一直在家裏我有點悶。”

趙冬點頭答應,拿上了輪椅,攙扶著趙力下樓。

李麗芳覺得有點不對勁,但她也沒說啥,只對趙力叮囑了一下“早去早回。”

破天荒的,趙力沒有應。

李麗芳只是蹙了蹙眉,徑直去廚房忙碌了。

在她眼裏,趙力的存在與否,根本不重要。愛咋咋樣吧。

下了樓,趙冬把趙力扶上輪椅。

趙力說:“我就坐著輪椅在小區裏轉轉,你們年輕人去玩你們的。”

趙冬說:“爸,那你小心點,我送完苗苗就回來。”

趙力看著他,點點頭,一句告別的話也沒有說。

待兩人離開自己的視線,趙力打了個電話給張喆。

“幫我個忙。帶我去610公交車站,送我上車。”

張喆什麽也沒問,拿了一個趙力交給自己的東西,送趙力上了車。然後幫他把輪椅帶回了301門口。

610公交車運營了三十多年了,這條線路依舊還在。

還是去往涇水站方向,但涇水站已經不是終點站了。

沒有了售票員,改成了無人售票,上車要投幣兩元。

車上有空調,在乍暖還寒的春日裏也顯得溫暖。

雖然事情已經過去三十多年了,但他想起那個炎熱的下午,還是會渾身冒冷汗。

夕陽。江水。被吞噬的繈褓。

聽說,涇水站那邊已經變成了一個旅游景區了。政府做了一些人工開發,鋪設了人工海灘,但依舊在修建中,還未對外開放。

有一些膽大的游客們,趁還沒有完全開放時,會偷摸著從一個圍墻的豁口裏爬進去,感受一下海灘的風光。

這一次的路上果然就比多年前熱鬧許多。

有帶著孩子的夫妻,有含飴弄孫的老倆口,有嬉笑打鬧的小情侶,還有穿著校服手拉手的學生……

趙力看著這些年輕而鮮活的生命,露出一種釋然的神情。

他不懊惱病魔為何會纏上自己。

他也不奢望能換上腎源重新過健康的生活。

他被罪惡和愧疚的折磨,遠比病痛來得更甚。

他每看到一次姜海環,每看到一次趙翎和趙硯,都覺得自己是那個打開這個潘多拉魔匣的始作俑者。他不配活在這個世界上,更不配讓這樣的兒子再去騙女兒一個健康的腎。

涇水站,到t了。

今天的時間也卡得剛剛好,四點多一些的時候,他慢吞吞跟著人流挪到豁口處。休息了好幾輪,拜托一位年輕人扶他走過了那段不好爬的圍墻,而後憑著記憶,他找到了當年拋棄女兒的那個地方。

依舊是美麗的夕陽啊。

依舊有波光粼粼的水面啊。

如果他當年沒有拋棄姜海環,而是承擔下一切錯誤,是不是他們一家人,還有機會在這片海灘上嬉戲玩鬧?

可是……

所有的事情都沒有如果。

趙翎淒厲的哭泣,趙冬不住的辱罵,姜海環悲壯的對峙,趙硯對聲音的不敏感……樁樁件件像一團盒子裏彈出的拳頭,一拳一拳砸在趙力的臉上,身上,心上……

他不配做領導!不配做父親!他不配做情人!他不配做丈夫!他更不配讓親手“殺死”的女兒“救”自己。

他,不配活著。

夜,一點點吞噬著海岸。

人,一點點散去。

撲通一聲。

他終於在當年犯罪的地方,終結了自己。

趙力入水的那一霎那,他竟露出了一絲解脫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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