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關燈
第28章

五臟六腑像是移了位, 火燒火燎地疼,吸口氣都有種要厥過去的感覺,只能盡量控制力道, 先把命吊住再說。

意識是清醒的,但是眼睛死活睜不開, 耳邊人聲嘈雜, 不是很多人在說話,而是一個人在說很多話。

聲音勉強可以辨別出來是李照, 內容有點模糊, 她的語速太快了, 像是在詰責誰。

難道是在罵秦茸嗎?這也不怪她。

纖凝想解釋, 但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胸腔本來就疼得扛不住,一激動徹底打破了這個平衡,骨頭哢嚓一響,意識立刻歸於黑暗。

完了,這下可能命都吊不住了。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纖凝再次有了些意識,這次耳邊沒有聒噪的聲音, 只有風吹動竹林的沙沙聲。

終於清靜了,她想。

眼前還是一片漆黑, 纖凝等了許久還是不見亮光, 難道還在昏迷嗎?

她納悶了一下,撐著手半坐起來, 胸腔又開始疼起來, 每吸一口氣就加劇一下疼痛,她又緩緩躺下了。

清脆鈴音從門口傳來, 過了沒一會兒,纖凝耳邊傳來繁華的聲音。

“小師妹,你醒了!”

她的語氣有些激動,不似以往那麼溫柔淡然。

纖凝察覺出不對來,問繁華:“大師姐,我的眼睛壞了嗎?”

魔獸傷到了她的心脈,但是眼睛是完好的,繁華聞言走到床邊,伸手在她眼前揮了揮,纖凝好看的杏眼無神毫無反應。

她湊近仔細一看,發現纖凝的眼睛雖然睜著,但是沒有瞳仁毫無光彩。

無神,沒有焦距。

纖凝失明了。

繁華轉頭看一眼秦茸,秦茸一貫漠然的臉上,出現了錯愕和慌亂。

可能她也沒想到纖凝會失明。

本來以為用盡一切方法把纖凝救活,等她傷好以後自己就不欠她什麼了,沒想到……

這樣她欠纖凝的就更多了。

繁華收回眼神,伸手摸摸纖凝的頭,“眼睛沒壞,就是在床上躺太久了,一時還恢覆不過來,過幾天就好了。”

纖凝把臉轉向她,茫然地問:“真的嗎?”

真的嗎?面對纖凝這張純真迷茫的臉,繁華的能言善辯第一次失效。

“你放心,我一定會治好你的眼睛。”

說話的是秦茸,從她的語氣裏就能聽出她現在是什麼表情。

纖凝稍微移了一下眼睛,“看”著她說:“秦師妹也在?你有沒有受傷?”

面對纖凝的關心,秦茸有些不知所措,準確地來說,纖凝昏迷的這段時間她一直心很亂,因為她實在想不通,纖凝為什麼要救她。

之前處處針對她,比試暗算下毒,恨不得除之而後快,那種情況下難道不是丟下她獨自逃跑嗎?

就算是她沒有害人的心思,也知道當時天時地利都在纖凝這裏,就算見死不救也沒人會置喙她。

可為什麼……

秦茸很想問,可看著那雙濕潤又迷茫的眼睛,怎麼都說不出口。

“我……沒事。”

纖凝松了口氣,道:“那就好,我一下就昏過去了,不知道後面是什麼情況,沒給你添麻煩就行。”

聽了這話秦茸心情更覆雜,她藉口去熬藥出去了。

纖凝也能猜到一點她心裏所想的,不覺得她的做法有什麼不對。

幾天前還拿魔草暗害她,如今卻拿命為她擋下魔獸的攻擊,不受沖擊才怪。

繁華直勾勾地盯著她,心裏盤算著該怎麼才能治好那雙眼睛。這可是她選了幾千年才選中的靈器,不能有一點瑕疵。

只有纖凝看不見的時候她才會露出這樣的眼神,平時她還是溫柔可靠的大師姐。

身上黏糊糊的,纖凝想著起床清洗一下,手一下一下床邊摸。

“你想做什麼嗎?我幫你。”

大師姐握住她的手,柔聲問。

纖凝不好意思地勾唇,道:“我想洗個澡。”

繁華:“最近都是秦師妹照顧你,可能沒給你擦身子。”

纖凝一驚,問:“那之前我昏迷的時候,難道是大師姐你……”

繁華輕敲一下她的額頭,笑道:“想什麼呢?之前不是兩三天就醒了嗎,沒必要。”

纖凝:“那這次我昏迷了多久?”

“整整八天。”繁華說:“秦師妹把本家送來的天材地寶全用在你身上了,不然哪能醒得這麼快。”

纖凝再次被驚住,想了想又覺得合理,被體型那麼大的魔獸拍了一爪子,不死已經是萬幸了。

想來好像自從來到這個世界,她就一直在昏迷,清醒的時間還沒躺著的一半多。

怪不得眼睛看不見了也沒覺得有什麼,原來是不斷在刷新接受度。

纖凝露出一個無奈的笑,繁華見了眼神略微變了一下,隨後表情更加溫柔。

“笑什麼?”

“覺得自己太脆弱了,老是給大師姐你添麻煩。”

繁華眸色微暗,靠纖凝近了點,“什麼麻不麻煩的,我是心甘情願的。”

纖凝被她這狀似表白的話嚇住,默默閉上了嘴巴。繁華倒沒覺得自己的話哪裏有問題,握住纖凝的手讓她坐到床邊,蹲在地上為她穿鞋。

秦茸端著藥進來,看著這溫馨的畫面,似乎明白了什麼。

怪不得大師姐對纖凝這麼好,原來……

她不想往那方面想,可大師姐看纖凝的眼神實在算不上清白。

纖凝的腳很小,腳趾瑩潤透亮,腳後跟和腳掌都是粉的,稱得上是玉足。

她把那只小小的腳握在手裏,輕柔地幫纖凝穿鞋襪。

纖凝被腳上的觸感癢得不行,把腳縮了回來。

“我自己穿就行。”

繁華也不強求,而是把襪子和鞋子遞

給她,纖凝摸索著去穿,笨拙的動作加上無神的大眼睛,讓人想要去憐惜她。

秦茸站在門口,心裏有種奇怪的感覺。不知道為什麼,就是不想看到她們這樣膩歪地待在一起。

“藥好了。”

她走進去,打破安靜。

纖凝依靠感覺面向她,甜甜一笑:“秦師妹,謝謝你照顧我。”

秦茸又開始心亂,她回避了纖凝的笑容,把藥碗放在桌上,聲音很低:“這是我應該做的。”

對方因她而受傷,這些都是她該做的,就是因為這樣,所以纖凝對她道謝,總讓她有種愧疚感。

要是頤指氣使地使喚她,或者像以前一樣惡語相向,她反倒會自在一點。

她也覺得這種想法很荒唐,可事實就是如此。

一般這個時候,為了不讓她愧疚,該說點什麼緩解她的心理壓力,但是纖凝不,她就是要讓秦茸糾結,心亂如麻,這樣傷才沒白受。

心裏時刻想著她,這樣對她的討厭才會慢慢減少,關系緩和了之後再拉近距離,方便自己做任務。

纖凝想得很好,一時得意忘形站起來,一腳踩了個空。

眼看著要撲在地上,繁華和秦茸同時去扶她,繁華拉住了她的手,秦茸抱住了她的腰。

秦茸身上的味道很獨特,是風裏漂浮的雪的味道,有種清冷孤寂的感覺,

纖凝聞了心立刻平靜下來,甚至覺得自己勘破了紅塵。

人高冷刻板,用的香也是。

纖凝對兩人道謝,然後隨即握住其中一個人的手,說:“麻煩了。”

秦茸感受著掌心的溫度,眼睛眨了一下。

今天之前,她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跟纖凝牽手。

簡單洗漱了一下,一碗苦藥下肚,纖凝命都沒了半條。

要是繁華還能撒嬌要顆糖,但是秦茸這小古板,肯定不會給她的。

不過藥起效很快,胸腔的疼痛少了很多,呼吸也更為順暢了。

纖凝憑呼吸望向秦茸,道:“能麻煩你給我燒點洗澡水嗎?”

還是讓她多做點事減少愧疚吧,不然這小古板容易把自己繞進去。

秦茸愕然了一下,隨即才想起來纖凝修為進階緩慢,連衣不染塵都做不到。

一般的修士到了一定境界就不需要再洗澡了,身體會自動在晚上睡覺時吸收月華,把體內的汙垢排出來,顯然纖凝還做不到。

“哪需要那麼麻煩,秦師妹住處不就有一處靈泉嗎?”繁華說。

纖凝想著秦茸肯定不會讓自己去汙染她的靈泉,等著她拒絕,哪想她竟然答應了。

誒?都把孩子逼到這個地步了嗎?

那處靈泉不是本來就有,而是秦家為了秦茸特意打造的,耗費無數人力物力,還用了普通修士聽都沒聽過的靈寶,能將周圍的靈氣聚集起來,幫助秦茸修煉。

如果去了,自己就是除了秦茸之外,第二個使用靈泉的人。

聽起來還蠻有面子的,纖凝眼珠一轉,握住了秦茸伸過來的胳膊。

“那就打擾了秦師妹。”

秦茸什麼都沒說,帶著她往外走,繁華落後幾步,一直在後面觀察。

這些天秦茸一直留在望竹峰,她都沒機會加固留在纖凝身上的遺忘咒,再這樣下去說不定纖凝會“醒”。

繁華眸色一深,看向秦茸的眼神凜冽了很多。

現在還不是時候,所以纖凝只要繼續做懵懂的小師妹就好了。

秦茸死腦筋,有恩必還,只能讓她多做點事,然後趕緊打發走,否則她也不會讓纖凝跟她走。

不過才過去了八天,遺忘咒應該不會失效。

秦茸喜靜,住的地方跟纖凝一樣遠離人群,平時與山上的花鳥蟲魚做伴。

下了望竹峰後繁華就與她們分開了,她知道秦茸的脾性,就算跟著去也不會讓她進門的。

耳邊越來越靜,纖凝問:“快到了吧?感覺這裏連鳥叫都沒有,是秦師妹你會喜歡的地方。”

原主一次都沒來過,她不會待在有秦茸的地方,相應地也不會允許秦茸待在自己的地盤。

兩人的心情都有些微妙,纖凝是因為要泡靈泉的雀躍,而秦茸的情緒變化則是因為纖凝自身。

眼睛看不見之後,纖凝的表情更加靈動,她怕自己表述不清楚心思,所以一顰一笑都比之前動作更大。

秦茸接連兩次撞進纖凝的笑容裏,盡管心裏知道纖凝看不見她的表情,還是下意識移開了目光。

心情很奇怪,有種被陽光照耀之後的溫暖和愜意。

等心裏的怪異消失後,秦茸再次看向纖凝,發現她好像比以前好看了。

說不清是纖凝變了還是她的心態變了,但纖凝的確比之前順眼了很多。

纖凝大部分註意力都在自己腳下,眼睛看不見,對走路有種莫名的恐懼,總覺得會撞到什麼或者掉到坑裏。

秦茸一直沒說話,纖凝問:“我說錯什麼了嗎?你要是不愛聽剛才那種話,我可以道歉。”

她們的關系確實還沒好到可以開玩笑的程度,是秦茸一時的溫柔讓她產生了錯覺。

秦茸現在這樣只是因為自己救了她,等身上的傷好了她就不會這樣了。

秦茸這麼做只是愧疚心在作祟,並不是不討厭你了。

纖凝暗暗在心裏告誡自己。

腦子裏想得很清楚,心裏依然控制不住的失落,這樣下去什麼時候才能開始任務啊?

纖凝還是註意著腳下的路,即使看不見眼睛也盯著前面,秦茸轉頭看她,她的側臉精致好看,濃密的睫毛小扇子般翕動,微垂的眼皮似乎帶著點委屈。

委屈?是因為自己沒回答她才委屈的嗎?

秦茸的心輕悸了一下,她連忙壓下這種感覺,道:“不是,怕你摔倒一直盯著路,忘了回答你,抱歉。”

纖凝嘴角勾起,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沒什麼可抱歉的,秦師妹你肯讓我用你的靈泉我已經很感激了。”

秦茸被她的笑容晃到,又回避了眼神。

泉水“叮咚”,終於到了。

然後纖凝發現了一個問題——

“那什麼,我有點害怕,你能跟我一起洗嗎?”

倒也不是纖凝矯情,主要是她不知道這池子裏水有多深,怕一吧小心栽進去。

秦茸怔怔地看著她,半晌才道:“跟你一起……洗?”

纖凝沒覺得哪裏有問題,回道:“嗯,要不你在旁邊看著點我也行。”

說完纖凝緩緩蹲下,伸手在地上摸索,想知道池子邊緣在哪。

秦茸本想拒絕,看到這樣之後,話卡在喉嚨裏。

如果不是為了救自己,她本可以不用這麼小心無助的。

“泉水不涼,你脫掉衣服下去吧,我在旁邊守著你。”

纖凝轉頭,咧嘴一笑:“謝謝。”

怎麼又這樣——秦茸默默移開視線,任由那種覆雜的情緒蔓延。

纖凝也不避諱什麼,大家都是女人,自己有的秦茸也有,有什麼稀奇的?

雖然她不直,但秦茸不喜歡女人啊。

泉水果然不冷,帶著微微涼意,浸在身上十分舒爽,仿佛全身的毛孔都張開了。

纖凝喟嘆一聲,對著秦茸所在的地方說:“師妹,真的不下來一起洗嗎?”

被纖凝的聲音吸引,秦茸不由自主轉了過去,看到清澈泉水下隱約可見的曼妙身體,耳尖開始發燙。

“不……不了,你洗好了叫我。”⊕

秦茸往旁邊走了幾步,默念著凈心心法,想把圍繞在耳邊的各種聲音隔絕。

毫無效果,不僅水聲更加清晰,甚至連纖凝的呼吸聲都能聽到。

從來沒有發生過這麼離譜的事,秦茸大為不解的同時,忘了去註意纖凝。

這汪靈泉確實效果斐然,纖凝泡了幾分鐘就覺得身體好了很多,胸腔已經不疼了,呼吸也完全通暢起來,比那碗苦到流淚的藥好很多倍。

纖凝心裏盤算著,要是每天都來這裏泡一泡,不就能不喝藥了嗎?

很好,待會兒提一嘴,要是秦茸同意就是賺到,不同意自己也沒什麼損失。

纖凝完全沈浸在美好的想像力,忽略了身上發生的變化,等反應過來疼痛已經蔓延到全身。

被水浸泡的地方格外疼,好像身上的皮被生生剝掉,只剩下鮮血淋漓的肉。

剛對纖凝來說還是救命良藥的靈泉,此刻成了索命的厲鬼。

頃刻間纖凝已經冷汗直冒,她牙齒打顫,連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秦……師妹……”

用盡全力喊了一句之後,纖凝腦子開始不清醒起來,她頭疼得快要爆炸,在昏迷的邊緣。

這種疼痛跟被魔獸所傷完全不一樣。

魔獸是物理傷害,□□上的純粹疼痛,但現在更像是魔法傷害,腦子裏像是有電鉆在鉆,疼痛一波一波加劇。

秦茸還在專心念清心咒語,頓了一下才反應過來纖凝在叫她,轉頭看去,猛地一下呼吸都變了。

纖凝臉色蒼白,本就無神的眼睛微閉著,看起來已經沒了意識。

秦茸當下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她顧不得許多,一下跳進水中,將纖凝撈了起來。

跟水不接觸之後,身上的疼痛少了些,但是大腦還是混沌著,甚至看到了一些別的畫面。

秦茸看出她身上的不對,眼神慢慢變得深沈。

“怎麼會……”

纖凝身上怎麼有這種咒術?

纖凝牙齒咬的“咯咯”響,使勁抓著秦茸的衣襟,又怕自己抓傷她。

“師妹,你離我遠點,不然我會傷到你。”

秦茸騰出一只手在她額頭上拂過,為她減少了疼痛,然後走出泉水。

疼痛驟然減少,纖凝恢覆了些神智,但還是沒放開秦茸。

剛才那瞬間她真的覺得自己要死了,那種無助的恐慌感讓她迫切想要抓住點什麼。

直到現在纖凝才切實的體會到眼睛看不見的弊端。

視覺被剝奪之後,其他感覺更加靈敏,體會到的疼痛也加倍了。

“師妹,你多抱我會兒。”

秦茸看著她蒼白的臉,眼中還有驚慌和害怕,她的心像是被什麼揪了一下,泛著酸澀。

“別怕,我會一直陪著你的。”

纖凝這才有點安全感,手上力道放松了些,乖巧地縮在秦茸懷裏一動不動。

秦茸還

在想纖凝身上的咒術,以她的修為解不了,必須得去請師父,可纖凝現在又離不開人。

沒有多想,秦茸把纖凝帶到了自己的院子。

秦茸的住處不大,布局跟纖凝的差不多,硬要說特別的話,就是她那一院子花。

其實並不是花,是許多對身體有裨益的靈草,只不過在靈氣的滋養下開花了。

花香帶著藥味傳進鼻子,纖凝的情緒再次得到安撫,她脫力地靠在秦茸懷裏,眼睛慢慢閉上。

秦茸本想把人放到床上,但只要她一有動作纖凝就抱得更緊,手腳都用力扒著她,根本沒辦法放下。

即使睡著了,纖凝的精神還是不安穩,剛才在頭疼到極致時,她看到了些不屬於原主的記憶。

屍山血海,到處彌漫著魔氣,一串奇怪的咒語從黑暗中吟誦,直接鉆進了她的腦袋。

呵!又開始疼了!

纖凝的臉色變得痛苦,巴掌小臉上五官皺在一起,嘴裏不斷溢出悶哼。

秦茸摘了些靈草嚼了餵給她,又用法力壓制她身體裏的咒術,等做完這些她自己也消耗巨大,看著逐漸趨於穩定的恬靜睡顏,自己也合上了眼睛。

纖凝被夢魘折磨了很久,突然有雙手把她從那些黑暗中帶了出來,那雙手乾燥溫暖,帶著無窮的力量,她擡頭看去,再次失去意識。

幾聲鳥叫傳來,纖凝從睡夢中醒來,眼前仍然一片漆黑,眼睛還沒恢覆。

之前的疼痛實在太折磨人,纖凝感覺渾身無力,嗓子又幹又疼,咽口唾沫都費勁。

想撐著手臂起來,冷不防碰到了什麼,柔軟的、有溫度的……肌膚?

秦茸?

她跟秦茸睡在一張床上?

纖凝混亂了一下,然後往外挪了一下,想盡可能離秦茸遠一點,結果挪得太過,差點從床上掉下去。

一只手及時抱住她,還把她往懷裏攬了一下。

秦茸嚶嚀一聲,悠悠轉醒,盯著瞪大眼睛的纖凝,沒來由的心情愉悅。

纖凝什麼都看不見,卻能感覺得到對方在看自己,她小聲:“我怎麼會……”

秦茸被她的聲音拉回理智,連忙松開放在纖凝腰上的手,眼裏的笑意也隨之淡去。

“你不記得了嗎?在水裏你突然出了狀況,我只能先把你帶到我這裏。”

那怎麼會睡在一起?纖凝沒問,而是道了謝。這種話說出來只會讓雙方尷尬,沒什麼說的必要。

纖凝摸索著下床,秦茸抓著她的胳膊,把她帶到了床邊,又把鞋襪遞給她。

纖凝垂眸,柔聲說:“真是不好意思,給你添了這麼多麻煩。”

秦茸剛還算不錯的心情,一下就沈了,沈默許久,她問:“你為什麼要救我?”

纖凝穿鞋的動作一頓,回道:“當時情況危急,容不得我多想。”

“你就沒想過,自己可能會死嗎?”

“想過。”纖凝如實回答。

秦茸表情越發覆雜,蹲在地上忘了起來。

“那你還替我擋那一下?”

“不是說了情況危急嘛,而且你法力高強,我受傷了還能帶我出去,要是你受傷了,那咱們只能等死了。”

秦茸抿了抿唇,什麼都沒說。

其實那個時候她的法力也消耗得差不多了,如果不是大師姐帶人來救她們,恐怕……

纖凝久不見她回答,怕她又陷入糾結之中,伸手去拉她,卻摸到了秦茸的臉。

嗯?她怎麼還蹲在地上?

纖凝光顧著穿鞋,沒註意她的方位。

秦茸的臉光滑柔嫩,手感極佳,纖凝想著摸都摸了,乾脆摸個夠,她沒把手收回來,還加了一只。

兩只手捧著秦茸的小臉揉揉,笑著說:“別想那麼多了,事情都已經發生了,探究那麼多做什麼?你要是覺得有愧於我,就對我好點。”

秦茸仰頭看著她,臉上的肉被擠得嘴嘟起來,眼神清潤發亮,像溫順的大狗一樣。

眼前這個人真的跟以前不一樣了。

不僅是做的事跟以前大相徑庭,說話的方式和語氣也變了,整個人的氣質也變得溫和淡然,沒了先前的刻薄倨傲。

“你……”

你是纖凝嗎?

這句話差點脫口而出,幸好最後一刻及時止住了話頭。

纖凝不知道她想說什麼,又揉了一下她的臉,“我什麼呀?怎麼說話說一半?”

秦茸握住她的手,道:“沒什麼,你感覺身體還有什麼不適嗎?”

“沒有,已經哪兒都不疼了,就是有些沒力氣。”

秦茸:“那就好,待會兒還要去山前廣場。”

“去廣場幹什麼?”

一般出大事的時候才會啟用山前廣場,纖凝想著是不是自己昏迷期間錯過了什麼。

秦茸回:“今天要處置荊汲。”

荊汲把她們引到魔巢,差點死在那裏,秦茸應該是跟師父跟長老們說了這件事,就是不知道姜長老會怎麼處罰他。

“他也會被罰去思過崖嗎?”

“他會被逐出師門。”

纖凝還沒問為什麼這麼嚴重,就聽秦茸又說:“趙師妹死了。”

纖凝心一沈,怪不得秦茸語氣這麼低落,原來趙嬋死了。

趙嬋是那個被食人花咬斷胳膊的外門弟子,她應該是第一個受害者,秦茸是自責自己沒保護好她才這麼低落吧。

纖凝捏捏她的耳朵,安慰道:“不要自責,趙師妹的事不是你的錯,你已經盡力了。”

秦茸什麼都沒說,輕柔的拿掉她的手站了起來。

纖凝繼續穿鞋,忽然想起什麼,“我剛剛好像拿穿鞋的手摸了你,哈哈哈……”

她笑聲爽朗,秦茸也受到了感染,心情好了些。

“你等一下,我去給你端洗臉水。”

秦茸說完轉身往外走,耳尖有些紅。

洗漱完吃了些東西,纖凝力氣恢覆了大半,她才知道原來是餓的。

秦茸帶她去山前廣場,不知道是不是秦茸對她轉變了態度,好幾個弟子前來關心她的身體,讓她倍感壓力。

還好很快幾位長老和師父出現,這場寒暄才結束。

“今日喚你們前來,乃是為了外門弟子荊汲殘陷害同門一事。荊汲在十天前的下山歷練中,貪生怕死,間接害死了同門趙嬋,根據門規,荊汲將被廢去修為,逐出玉清派。”

姜寒盡聲音冷銳,沒有一句廢話。

“望諸位以他為戒,切不可做害人害己的事。”

荊汲一開始還在大喊冤枉,不多久就住口了,然後突然一聲慘叫,嚇得纖凝一把抓住了旁邊人的手。

“別怕。”繁華溫柔地說,“姜長老在廢荊汲的修為。”

纖凝點點頭,無神的眼睛“看”著聲音傳來的地方。

袖子動了一下,被繁華握著的那只手被拿回來,另一只手被另一個人握住。

“師妹?”纖凝表示疑惑。

秦茸:“還沒結束,感覺你待會兒還會害怕。”

怕她害怕所以提前牽住她的手?那為什麼不讓大師姐一直握著呢,師妹怪怪的。

秦茸才不管別人怎麼想,就是不想讓繁華碰纖凝。

又一聲慘叫過後,纖凝突然想起自己的任務,男主被廢掉修為逐出師門也是劇情設定嗎?

【當然不是,因為你劇情發生了變化,現在男主成了這樣,任務會更難。】

纖凝:啊這……



隱約想起,原劇情是原主把魔獸放出來後,秦茸遭到了襲擊之後昏迷,被荊汲帶回了回去。

所以他一躍從把同門餵給魔獸的貪生怕死之徒,變成了秦茸的救命恩人。

現在秦茸沒被魔獸所傷,他自然沒機會“英雄救美”,還被正直的秦茸說出了所作所為,徹底釘在恥辱柱上。

纖凝反思,自己是不是阻礙了男女主發展感情?

可又覺得哪裏不對,就算荊汲救了秦茸,也不能抹消他害死趙嬋的事啊。

這個男主本來就陰險狡詐,心術不正!

纖凝也不知道為什麼男主會是這德性,問033也不會有什麼結果,畢竟它也是按照章程辦事。

小世界劇情就是這樣,她們這些打工人又有什麼辦法呢?

荊汲的聲音徹底沒了,應該是暈過去了。

修煉的時候很艱難,但被廢除修為的時候會痛苦百倍,從今以後他沒辦法再修煉了。

仙道於他再無緣分,只能做個普通人。

秦茸雖然是個小古板,但為人正直,天賦異稟,前途一片大好,為什麼一定要把她跟荊汲湊在一起?

“就不能讓秦茸獨美嗎?”她問。

033語氣無奈:【你就不能好好做任務?】

“別男女主了,把男主刪了,改成無cp,讓女主自己開創自己的天地。”

033再次說出那句,有你這樣的宿主是我的“福氣”!

纖凝也不知道它同沒同意,反正說完這句之後就不見了,怎麼召喚都召喚不出來。

她也知道自己有點強統所難,但荊汲真的配不上秦茸。

一個自私自利,心術不正,陰險狡詐的人憑什麼做小世界的男主,他何德何能?

打定主意,纖凝決定不湊合他們,而是讓幫助秦茸成為獨當一面的大女主。

這樣一想渾身通暢,整個人都輕松起來了。

回去的路上,秦茸一直牽著她,繁華也在她旁邊,她跟繁華說著話,秦茸靜靜聽著。

按理來說很和諧的畫面,纖凝卻覺得秦茸不開心。

即使看不見還是能感覺得到,她的第六感準的可怕。

不知道走到了哪裏,秦茸停下了腳步,纖凝也跟著停下來。

“這麼快就到了?”

繁華回:“到秦師妹的住處了,剩下的路我送你。”

她伸手去牽纖凝,秦茸不動聲色往前一步,隔開了她的手。

“小師姐身體還沒好,想再泡泡靈泉。”

纖凝:?

我什麼時候說過這種話?而且那靈泉跟吃人的怪物一樣,她可不敢再跑了。

剛要說話,秦茸突然問:“是不是小師姐?”

纖凝是第一次聽她叫世界,很奇妙的感覺,而且她語氣滯澀,應該是不擅長撒謊。

“是啊,我想在秦師妹這裏住幾天,就不勞煩大師姐了。”

繁華什麼都沒說,看著兩人離去的背影,她的眼神眼睛輕瞇起

來。

是錯覺嗎,總覺得這兩人之間的關系好像比之前好了。

纖凝說住就住,也不跟秦茸客氣,一進屋就讓秦茸把她扶到藤椅上坐下,大爺似地叉開腿,一臉笑意地“看”著秦茸。

即使沒有被盯著,秦茸還是覺得不好意思,她藉口要出去,被纖凝一把拉住。

“說吧,為什麼一定要讓我住下?”

不惜撒謊也要讓她留下的理由是什麼?

秦茸也不願再說謊,把情況跟纖凝說了。

纖凝:“所以說我身上有魔族下的咒術,連師父都沒辦法解?”

問出這句話時纖凝整個人是呆滯的,腦子裏空白一片。

這些天她把原主的記憶翻來覆去看了很多遍,可以肯定她沒有跟任何魔族接觸過,這咒術是怎麼下到她身上的?

秦茸說:“你昏迷的時候我請師父來看過,她說這是種很古老的咒術,解法十分覆雜,稍有不慎就會造成中咒之人死亡,她不敢輕易嘗試。”

“連師父都解不了,那看來真的沒有人能解了。”纖凝說完,擡頭看向秦茸:“我會死嗎?”

那雙眼睛水靈靈的,即使瞳孔無神也依然好看,秦茸的心被牽動,像針刺般不舒服了一下。

“不會,目前看來這咒術對你的身體無害,只是會讓你忘記一些事。”

“忘記一些事……”纖凝重覆。

表情迷茫,大眼睛裏裝滿了無辜,秦茸差點沒忍住伸手撫了上去。

“你記得你是怎麼得到噬神草的嗎?”

纖凝一楞,是啊,怎麼得到的?之前她就在想這個問題,那東西憑空出現,原主竟然不覺得奇怪。

難道說有些跟她說了什麼之後又把她記憶抹去,所以她的接受度才這麼高?

看纖凝的表情秦茸就知道她不知道,這個發現讓她心情更為覆雜。

是可以把纖凝暗算她的事推到咒術上,可反觀纖凝之前的作為,她不覺得想要置她於死地的心是假的。

纖凝就是想要殺她,然後被下咒的魔族之人乘虛而入,給了她會吞噬法力的噬神草。

想到這裏,之前的悸動蕩然無存,秦茸的眼神冷了幾分。

“這咒術在你身上已有三四年之久,且每隔幾日就要加固,否則就會出現之前的情況,一碰到有靈氣的東西就開始不穩固,然後反噬你自身。”

所以不是靈泉有問題,而是咒術松動了。

誰都沒有再說話,氣氛一時陷入僵滯,空氣安靜得可怕。

纖凝思來想去,只有一種可能——

“山上到處都是法陣,魔族想要混進來不是件容易的事,除非……”

“那魔族偽裝自己拜入玉清派,且跟你關系親密。”秦茸也想到了。

這樣一來範圍幾乎鎖定到了某個人身上,纖凝不想懷疑她,但她確實是唯一能做到的人。

纖凝咬著大拇指,怎麼也想不通那人這麼做的目的。

秦茸看著她焦慮的樣子,沒忍住問道:“為何不懷疑我說的是假話,畢竟你跟繁華更為親近。”

纖凝看她,無奈道:“這不是親不親近的問題,而是……”

她也說不上來,胡亂解釋道:“可能我潛意識裏更信任你吧。”

秦茸手蜷縮了一下,轉身往外走。纖凝急了,連忙站起來去拉她,卻碰到了面前的桌子,身子一歪就往地上倒去。

秦茸身上扶她,兩人一起摔到了地上。

有秦茸這個肉墊,纖凝毫發無損,她眨眨眼,問:“你要去哪裏?”

秦茸受不住她委屈巴巴的眼神,移開了目光。

“去摘靈草為你壓制咒術反噬,先前的藥效應該快要過了。”

纖凝松了口氣,趴在她懷裏,“我還以為你生了,要把我丟下呢。”

纖凝聲音軟軟的,溫熱的呼吸噴在她的頸項,讓秦茸的心也跟著軟下來。

她的耳尖慢慢紅了起來,聲音也變得僵硬了些。

“沒生氣,你別……胡思亂想。”

纖凝嗯了一聲,還是趴在秦茸身上不起來,秦茸比她小一歲,正值發育期,身上除了風雪的味道,還有種自帶的體香,只有離得近了才能聞到。

“師妹……”

“怎麼了?”

纖凝仰頭看她,咧嘴一笑:“地上涼嗎?”

秦茸心跳有些亂,她暗暗深呼吸一下,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靜。

“不是很涼。”

“那就好。”纖凝重新趴下去,還把臉往秦茸頸窩蹭了蹭,“再讓我趴會兒。”

秦茸沒有拒絕的理由,就算有也不想拒絕。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纖凝的呼吸逐漸均勻起來,秦茸的思緒紛亂覆雜,記憶被拉遠到去接纖凝從思過崖回來的那個夜晚。

纖凝在神智不清的時候親了她,這件事她還記得嗎?

當時恨不得殺了她,現在再想起那個吻,卻有種不一樣的心情。

纖凝的唇毫無溫度,像快冰一樣,一點也不柔軟,現在觸感是不是不一樣了?

猛然一驚,秦茸被自己的想法嚇到,慌亂地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纖凝,該起來了。”

秦茸的眼睛紅了一圈,同樣紅的還有耳朵和臉頰。

纖凝毫無反應,秦茸低頭看去,懷裏的人已經睡著了。

濃密的如羽扇般的睫毛,小巧挺翹的鼻子,紅潤的嘴唇微張著,臉上的皮膚泛著光澤,美得不似活人,而是用玉石雕琢而成的擺件。

秦茸的心又按捺不住的跳動起來,她將一只胳膊放在眼睛上,另一只抱住了懷裏的纖凝。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