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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夜半招魂(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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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夜半招魂(一)

等容與再醒來的時候,趙長贏正笑著跟一個大胡子老頭對坐閑談。

“克勒蘇,你怎麽被他們關起來的?”趙長贏問道。

大胡子老頭聳了聳肩,“老夫來夔州時銀錢用盡,沒有酒喝,難受得很,便去有錢人家化緣了點銀子。”

趙長贏立馬明白了,當即心有戚戚,慨然長嘆道,“前輩劫富濟貧,慷慨大義!”

克勒蘇哈哈大笑,“你們中原人,倒是會說話。”

“多謝前輩救命之恩。”

克勒蘇轉頭,見容與恭敬朝他行了個禮,忙止住他道,“哎喲小兄弟,趕緊躺下,你這身子得好生休息,不然有個三長兩短,他可真要走火入魔咯。”

“克勒蘇!”趙長贏臉色頓時漲紅,見容與看向他,只得支支吾吾地轉移話題,“容與,現在感覺好些了嗎?”

“嗯,好多了。”容與笑道。

“小兄弟,你這體內陰氣極重,老夫平生所未見。”克勒蘇嚴肅道,“日後可得好好調理,否則陰氣侵入筋脈,或有早亡之兆。”

容與稍稍蹙眉,應聲道,“我知道,多謝前輩提醒。”

自那日審訊他們之後,如今也已過去數日,每日只一個面生的獄卒給他們送來些白飯,倒也不曾再審,興許是看容與身子太弱,一不小心若是真鬧出人命來,也不好交代。

如此相安無事過去了五六日,容與的傷漸漸好轉,他們同克勒蘇也愈發熟絡。原來這克勒蘇乃是北地狂沙門門主之子,在一場門內叛亂中,門主被人所殺,他也只得逃出北地,一路往南行,其中頗多辛酸往事。克勒蘇還道日後若是有機會,讓他們也去北地玩玩,趙長贏自是連聲答應。

這日趙長贏照例晨起打坐練功,又給容與渡去些內力,容與閑來無事,坐著用手沾了水,在地上教趙長贏作詩。

“夜夜夜雨夜夜思。”趙長贏歪著腦袋,看著地上未幹的水痕,冥思苦想起來,“今日的這麽難對嗎……”

這兩日連綿夜雨,一到晚上,那小小的天窗幾乎被蒙上了一層厚厚的雨霧,趙長贏躺在稻草上往天上看的時候,就像是隔著雲端一般,朦朦朧朧的看不真切。那些平日裏清澈的月亮和星星,此時都像是在酒窖裏放了十幾年的陳壇,自有一種別樣的韻味。

容與裹著毛毯,這毛毯是昨日找獄卒要的,此時只露出一個腦袋,他經了這大病一場,面上清減了許多,有時趙長贏跟他說話,便想起話本上說的弱柳扶風之態,心中又是心疼又是難過,恨不得把他變小了揣在兜裏逃出去,給他重新養回肉來。

“嗯,不急著對,慢慢想。”容與抿唇微微一笑,順手將趙長贏頭發上粘著的一根稻草摘下來,說道,“我瞧你經過這一番,功夫倒是更精進了。”

趙長贏也笑起來,挨著容與坐到他邊兒上,兩眼亮晶晶的,便要開始吹牛。

“那可不,我跟你說,我……”

“餵,你們兩個。”

話剛說了一半,牢門突然被敲響。趙長贏和容與一道向門口望去,見一個獄卒說道,“算你們運氣好,失主大發慈悲說不告你們了,你們可以回家了。”

趙長贏一時沒反應過來,呆呆地楞了一會兒,還是容與說道,“多謝官爺,那我們現在可以走了?”

“走吧。”獄卒不耐煩地打開牢門,擺擺手道,“快點,別磨蹭。”

趙長贏這才一躍而起,又驚又喜地攥住容與的手,疊聲道,“快,快,我們快走!”

“克勒蘇!”路過克勒蘇牢門的時候,趙長贏朝他喊道,“若是出去了,就去南大街找我們!請你吃餛飩!”

克勒蘇敞著衣服,躺在幹草堆上打瞌睡,聽見這話哈哈大笑起來,揮手道,“小子!準備好錢,可別吃窮咯!”

從牢房門口出來,外頭秋陽普照,暖和得讓人想打哈欠。趙長贏深吸了口氣,空氣中是深秋帶著冷寂味道的露水氣息,混雜著暖暖的晨陽,他忍不住舒服得伸了個懶腰,像午睡剛醒的小貓。

“終於出來了!”趙長贏剛興奮了沒一會,便又想起是黎楊那廝陷害兩人入獄,害得他們如今這般落魄,身上剩下的銀子都被獄卒搜刮一空,又是身無分文,跟年初剛來夔州時一模一樣,不由怒從心來。

“谷公子!趙公子!”

忽然傳來一聲女子的呼聲,趙長贏扭過頭去,見一旁的街上走過來一個穿著綠羅裙的女子,正是被他們撞見跟黎楊私會的雨疏。

“谷公子!你沒事吧!”雨疏疾步走到容與面前,上下仔細打量了他一番,登時便紅了眼眶,含淚哽咽道,“我……都是我不好,谷公子這等謫仙一般的人,如今……竟憔悴了這麽多,都是我不好……”

“餵!”趙長贏在一邊看不下去,拉起容與的手往後退了兩步,冷淡地回道,“你老實告訴我們,我們入獄的事,跟你有沒有關系?”

雨疏沈默半晌,拿帕子擦幹眼淚,嘆了口氣道,“此事說來話長,你們想必也沒吃飯吧,不如我做東,去食為天吃點東西,邊吃邊說,如何?”

“哼,貧者不食……”趙長贏抱臂,冷哼一聲,便要回絕。

“好。”哪知容與快他一步,一口答應下來,容與攏在袖子裏的手自然地捏了捏趙長贏的食指,好像自那日以後,這成了他們之間的一個默契的秘密一般,不過趙長贏倒是受用得很,立馬便乖乖聽話,雖說不情不願,還是老老實實地跟在後頭。

“那日……”幾人在包廂裏坐定,雨疏說道,“那日你二人撞見我跟黎公子,阿星他擔心我,便將此事說給了黎公子,我本以為黎公子不過是小懲大戒,沒想到……”

雨疏又嘆了口氣,“黎公子他宅心仁厚,不會做這種事的,定是那衙門的人妄加揣測,才對你們下如此狠手。”

“我也是聽說谷公子受了重傷,實在心裏難受,便將此事告訴了黎公子。黎公子一聽說此事,也是懊悔不已,立馬便放你們出來了。”

“谷公子,你身子沒事吧?”

趙長贏在一邊聽得拳頭都硬了,恨不得當即沖去把黎楊狠揍一頓。容與倒是波瀾不驚,他正心情頗好地吃著紅糖糍粑,十分自然地給趙長贏夾了一塊,說道,“這挺甜的,你嘗嘗。”

趙長贏受寵若驚,那紅糖糍粑膩膩地在嘴裏化開,他也不舍得吞下,只寶貝似的含著。

“多謝雨疏姑娘關心,谷某好得很。”容與淡淡道。

“那就好,那就好。”不知為何,這雨疏今日瞧著頗有些失魂落魄的,她拍了拍胸口,撚著帕子呆呆地望著容與,竟一時發起楞來。

趙長贏覺得有些古怪,心裏又不免泛起酸來,正要冒著醋意嚷嚷讓雨疏別太過分,便聽得容與道,“雨疏姑娘,你最近可是發生了什麽事?”

“什……什麽?”雨疏一怔,容與見她這反應,心下已是明了三分,他略一沈吟,說道,“姑娘身上陰氣濃重,最近是不是頭疼難忍,夜不能寐,精神恍惚?”

“姐,你看我說得對不對,這小白臉倒還真有幾分真本事。”話音剛落,眾人便見顧星不知從哪冒了出來,此時坐到雨疏旁邊,端起桌上的茶壺就毫不見外地給自己倒了一杯,咕嘟咕嘟一口氣喝了個精光。

“阿星!”雨疏面上有些掛不住,擡頭對上容與意味深長的目光,訥訥說道,“實不相瞞,我……我也是確實出了麻煩,這才求著黎公子快點放你們出來。”

容與神色淡淡,並沒有流露出什麽憤怒不滿之色,照舊慢悠悠地夾了塊毛肚放進碗裏,那毛肚浸著紅油,他大病初愈吃不了油腥,便放在茶碗裏涮了涮,動作一派閑適,仿佛在清風翠竹邊臨水流觴,袍袖微拂間自帶著七分雅意。

“我就知道。”趙長贏在一邊輕聲嘟噥了一句,他抱臂往後靠坐著,緊緊抱著從獄卒那裏唯一拿回來的草木青,悶聲看著雨疏,嘴唇緊抿,眉頭微蹙。

雨疏見兩人不答,只得硬著頭皮繼續說道,“前些日子,我突然開始頭疼。起初只是白日裏疼,後來日夜都疼得受不了,晚上老是做夢,睡也睡不好,看了好些大夫也不頂用。”

“做了什麽夢?”容與問道。

“夢裏是個女子,坐在一片水田邊兒上,一直背對著我,也不說話。”雨疏道。

“水田?”

“嗯,就是夔州隨處可見的水田,沒什麽特別的。”

容與嗯了一聲,他擡手將浮了一層紅油的茶水潑進一旁的木桶裏,說道,“想必是這陰魂有什麽心願未了,故而找上了你。”

“找我?”雨疏面色一變,聲音變得有些尖利起來,“找我做什麽?我根本不認識她!”

“那該怎麽辦?”顧星問道。

容與擡頭瞥了他一眼,好整以暇地擱下筷子,淡淡笑道,“好辦。下月初一,無月之夜,做法招魂便可。”

“需要準備什麽?”顧星道。

容與搖搖頭,“這陰魂本就在她身邊,且想現身得很,我不過是推她一把。什麽都不用準備,那日子時,我自會前來。”

“好。”顧星站起身,“我信你一次。”

容與懶懶地望向他,眉毛稍擡,眼中浮起些笑意,“你有得選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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