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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我跪天跪地跪父母(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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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我跪天跪地跪父母(三)

“大膽!”獄卒當即大怒,手持棍棒一揮,便要打到趙長贏腿上。

趙長贏看他一眼,氣勁流轉周身,獄卒只覺一棒揮到棉花上,力氣被抽幹得無影無蹤,還待上前重新揮棒,迎頭便是一陣罡風襲來,喉頭一甜,便噴出一口血來。

“你你你……”衙推面色一變,手中驚堂木一拍,色厲內荏道,“還不快上,給本官把他綁起來!”

一旁的兩個獄卒忙幾步搶上,趙長贏掌心內力吞吐,這些人都是些只練過粗淺功夫的繡花枕頭,他這一掌逼去,怕是要危及性命。便是這麽一猶豫,那兩人已將麻繩捆上趙長贏的雙手,把他來了個五花大綁縛在凳上,倒是不再提跪不跪的事了。

“給我打!”衙推見趙長贏已經被捆上,沒了反抗的能力,當即心下大定,冷哼一聲,惡狠狠道。

“看你還敢如何囂張!”

“啪!”

一鞭揮下,趙長贏身上薄薄的裏衣頓時撕裂,滲出一道老長的血痕。

“啪!”

獄卒鞭子揮得如暴雨急瀑,趙長贏內力時沸時熄,幾次想要爆出氣浪將這些人掀飛出去,又幾次忍住。恍惚間,眼前衙推鐵青的臉唰然遠去,他又想起從前跟著師父練劍的場景。

“師父,都練了一個時辰了,我累死啦。”趙長贏揮著木劍的手都在發抖,大腿也已經打著顫,額頭上豆大的汗珠順著眼睫淌下來,隨著劍勢啪嗒啪嗒砸進泥地裏,像是下了一場淅淅瀝瀝的夏雨。

屈鴻軒背著手立在一邊,不為所動,只道,“別偷懶,日後你行走江湖,若是遇到困境,這麽一會你便堅持不住,何談做什麽英雄好漢,劍客大俠!”

“我自與人為善,不偷不搶,能遇到什麽困境難事!”趙長贏撇撇嘴,他實在支撐不住,只覺腰膝酸軟,頭暈眼花,有氣無力地哀求道,“師父,好師父,您行行好饒了我吧,我真堅持不住!”

“長贏。”屈鴻軒嘆了口氣,他盯著趙長贏滿面的汗水,說道,“人心險惡,你還是一點也不懂啊。”

屈鴻軒突然話風一轉,問道,“長贏,你知道為何這長生劍近百年來無一人大成嗎?”

趙長贏一楞,“太……太難了?”

屈鴻軒不置可否,“江湖之中,求死者眾,求生劍難。求己生者眾,求人生者難。自己尚且保護不了,又有幾人願意去為他人求生?能有一念慈悲之心,便已是很難了。”

“這有何難!扶危濟困,拯救蒼生,不正是大俠之道嗎?”趙長贏小聲嘀咕,他翻手挽了個劍花,將一朵落花挑在劍尖,凝眸觀賞一瞬,頗為得意。

“師父,你看我……”

“長贏……長贏……”

“長贏……”

“別喊了別喊了!”趙長贏一身粗布短打,眉宇間神采飛揚,他一腳輕點樹幹,雙手拽住樹枝往前像一只鷂鷹一般蕩去,輕巧地落在地上。

束瀾一把搭上趙長贏的肩膀,將他往自己身上一勒,問道,“快點快點,拿來什麽寶貝?”

“喏。”趙長贏隨手一拋,將手中的蜜桔扔了兩個給束瀾,他自己用手擦了擦挑了一個連皮吃了,帶著點酸氣的清甜。

“來來來,坐這兒坐這兒。”束瀾往旁邊挪了挪,兩人並肩躺在大樹底下的蔭涼裏,一邊啃著蜜桔,一邊閑聊。

“你可厲害了,屈長老昨日在爹面前誇你來著。”束瀾說道,“說你劍術天賦卓絕,幾百年來難見的天才,還說你什麽性淳,質真,什麽什麽的,後面忘記了。”

“那是。”趙長贏得意洋洋,將最後一顆蜜桔往上一拋,正好掉進嘴裏,他雙手交叉枕在後腦上,瞇起眼望向天上來回飄蕩的雲。

“我可是要當大俠的人。”

“當大俠有什麽好的。”束瀾不理解,他不知從哪摸出來一片葉子,放在嘴邊吹了起來,竟也像模像樣的。

“有什麽不好。”趙長贏老神在在地一骨碌坐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束瀾,束瀾仰頭看他,只能看清他逆著光的剪影。

“總有人要當大俠的嘛。”趙長贏說道,“而且仗劍走天涯,你聽那麽多大俠客的故事,不覺得很酷嗎?”

“不覺得。”束瀾搖頭,“你想得太好了,哪有這麽簡單。”

“沒事,那句話怎麽說的來著,就昨天夫子教的。”

“什麽?”

“啊!就那句!”

“哪句?”

“雖……雖……”

趙長贏突然眼睛一亮,嚷道,“雖千萬人吾往矣!”

“好吧,等你真當了大俠,記得罩我!”

“一言為定!”

“長贏……”

“長贏……”

趙長贏猛地睜開眼睛,入目的已不再是當年的婆娑樹影,萬裏晴空。不知何時窗外下起了大雨,透過那一掌見方的小窗,趙長贏能聽見大雨瓢潑的聲音,不遺餘力地砸在窗沿上,濺起四散的水珠。

趙長贏低下頭,見身上纏了許多繃帶,一動便疼得厲害,想來那些人倒還不敢讓他們就這樣死在獄裏。

他稍用了些力氣坐起,突然想起竟沒聽見容與的聲音,心頓時突地一下吊起,忙四下看去。

容與同他一樣身上纏了許多繃帶,本就蒼白的臉色如今幾乎見不到一絲血氣,被這昏暗的天光一照,慘白得嚇人。

“容與!容與!”趙長贏只覺鼻尖一酸,跌跌撞撞地翻身站起,扶著墻根走到容與身邊,竟渾然忘了身上的疼痛,將容與軟綿綿的身子攬進懷裏。

“容與?”趙長贏小心翼翼地輕聲喚著,他此時的心好像是一座坍塌了的破廟,四周斷壁殘垣,穿堂風呼嘯地從傾圮的神像邊卷過,將一地的香灰揚起。

容與的眼睫輕輕顫了顫,趙長贏松了口氣,又不知要不要將他喊醒,正猶豫間,容與已經睜開眼睛,他嘴唇發白幹裂,像是一塊碎了的玉石。

“長贏?”容與眼中煥發出些許黯淡的神采,他動了動手指,似乎想要坐起來,趙長贏忙擺擺手,示意他別亂動,“不用起來,你躺著就好。”

“感覺怎麽樣?”容與問道。

“挺好的。”趙長贏笑了笑,“長生劍法本就重生,內力帶有覆生之力,對療傷愈合最是適宜,這點小傷不礙事。”

說完,趙長贏又道,“我將內力渡一些給你吧。”話音剛落,趙長贏翻手按住容與的命門,便要將內息給他傳去。

容與的手頓時一僵,趙長贏正專心致志地給他傳內力,並未發覺這一點,只不過短短一剎,容與覆又放松下來,還有閑心調侃他,道,“你房中那些江湖話本裏,是不是經常有這種傳功的橋段?”

趙長贏面上一紅,頗為不好意思地輕咳了一聲,剛想說句什麽挽回顏面,便覺手下肌膚滾燙,再一瞧容與面色,兩頰亦泛起不正常的潮紅,他心下一緊,慌忙探手去碰容與的額頭。

“燙得很。”趙長贏喃喃道,“我……我去喊人過來。”

“來人!來人!”趙長贏敲著鐵門,大聲喊道,“有沒有人!要出人命了!”

“長贏。”容與道,“別喊了,不會有人來的。”

趙長贏一怔,容與自己倒是半點不怕,甚至還朝他笑了笑,“長贏,我是不是……要死了?”

“什麽?”趙長贏有些恍惚地看著他,感覺腦袋像是中了什麽寒冰掌,被凍得發了僵,半點兒也不會思考了。他怔怔地望著懷裏虛弱的容與,又問了一遍,“你說什麽?”

容與長長舒了口氣,他渾身發燙,呼出的氣就像剛滾好的酒一般,帶著燒刀子似的烈意潑到趙長贏的手上,好像要將他的虎口灼燒出一個洞來。

容與頓了頓,靜了許久,方才攢出了說話的力氣,他的氣息微弱,斷斷續續的,很輕地說道,“長贏,其實……其實那天被刀疤臉抓住的時候,我……我就……”

“你別說話了。”趙長贏突然古怪地生出一種強烈的預感,好像容與說完這段話就會死了一樣,他像是溺水者抓住了唯一的一根浮木,聲音帶著些顫顫巍巍的驚駭,壓抑地發著抖,“你……你先休息,先休息。”

容與閉了閉眼睛,依舊輕輕地說道,“長贏,你讓我說完吧。”

他的聲音就像懸在一根細線上,下一秒就要墜下了。趙長贏不敢再打斷他,只僵硬地點點頭,眼中已不知不覺蓄上了薄薄的淚。

“小時候……”容與深吸了口氣,好像回光返照一般,他驀地眼神明亮起來,甚至有力氣稍稍坐直身體,趙長贏鼻尖一酸,聽他繼續道。

“小時候我爹娘都很忙,我總是一個人。那時候我總是想,如果以後有個人能陪我一起玩就好了。”容與難為情地笑了笑,“直到……直到那天在山莊遇到了你。其實我一直很羨慕你,有那樣愛你的爹娘和兄長,於劍道有那麽高的天賦。”

“其實那天我看見你舞劍,那出蘭陵王入陣曲,我當時在想,書裏的少年俠客就應該是這樣的吧。”容與聲音中帶著些許向往,突然眼神又黯淡了下去,輕聲念道,“春風若有憐花意,可否許我再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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