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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你小子原來在這!(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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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你小子原來在這!(二)

趙長贏同那賊人面面相覷,同時脫口而出。

容與微微蹙眉,這被趙長贏擰著手腕,額頭上冷汗直冒,齜牙咧嘴的不是別人,正是船上將他們的盤纏偷走的那個喻星洲。

“好你個喻星洲!叫我好找!”趙長贏劍眉倒豎,怒道,“怎麽?這回被我當場逮到,看你還有什麽可辯駁!”

“疼疼疼……”喻星洲眼眶泛紅,可憐巴巴地小聲哀求道,“趙大哥,你先松開我行不行?”

趙長贏冷哼一聲,並不答話。

喻星洲又道,“這麽多人看著呢,我能跑到哪去?”

“我手腕快斷了……”

喻星洲瞧著模樣稚嫩,說這話的時候帶著哭腔,多少讓趙長贏動了些惻隱之心。他不大自在地抿了抿唇,松了手勁,喻星洲忙把手腕收了回來,朝已經被攥得紅了一圈兒的地方吹氣。

“行了,少裝模作樣,趕緊把盤纏還我們。”趙長贏道。

沒想到喻星洲聞言,竟“砰”地一聲膝蓋觸地跪在地上,雙肩發抖,掩面哭了起來。

趙長贏被他嚇了一大跳,見眾人看過來,只覺尷尬得很,趕緊彎腰要把喻星洲拉起來,小聲說道,“餵,你發什麽瘋?趕緊起來。”

“趙大哥!”喻星洲通紅著眼睛,他拿袖子把眼淚擦掉,一字一句道,“我知道你是好人。偷你盤纏是我對不住你,但是我真的急用錢。我娘生病了要用到很多錢,我要是不去偷,我娘買不起藥,她就活不成了,趙大哥你行行好,饒過我這回行嗎?”

趙長贏頓時楞住了,怔怔地看著喻星洲的眼睛。那雙眼睛他認得,是親人落難的眼睛,那樣刻骨銘心的痛苦和絕望,他也曾經歷過。

他不可避免地又想起娘親,想起他臨行前在馬上,只一心要奔向自己心中的江湖,甚至沒有回頭看過一眼。

“長生。”容與一手搭在趙長贏的肩膀上,微微嘆了口氣,朝喻星洲道,“罷了,你走吧。”

喻星洲眼神一亮,他臉上猶自掛著淚痕,他也不管,只仰頭望著容與道,“真……真的?”

容與不答,只淡淡回望著他。

喻星洲驀地生出一絲危險的直覺,當即再不多問,只朝兩人磕了三個響頭,隨即起身,他對這一帶熟得很,轉瞬便消沒在人群中遍尋不到了。

“就讓他這麽走了?”趙長贏回過神來,又想起他們倆的盤纏,心情郁悶,坐回桌邊說道,“那可是我娘準備的……”

“我在他身上倒了些熒粉。”容與將筷子遞給趙長贏,他那碗裏的辣椒多些,看著紅彤彤的。

趙長贏一楞,旋即喜道,“我就知道你有辦法!”

風波過去,兩人依舊圍著油膩的桌子吃面,趙長贏辣得滿頭是汗,邊喝冰水邊吸著涼氣,容與已經吃完了,正好整以暇地看著他手忙腳亂地擦汗,眼裏滲出些笑意。

“你……怎麽……”趙長贏大著舌頭吸氣,面頰發紅,鼻尖沁著汗珠,他拿手一抹,問道,“你怎麽不怕辣?”

容與輕笑,抖開帕子給趙長贏把淌到下巴上的汗擦了,沒正面回答他,“吃不了就別吃了。”

“我能吃!”趙長贏不服氣,又猛灌了一大口冰水,繼續挑起面來戰鬥。容與便也隨他,右手支頤,目光懶懶地游弋在趙長贏燒紅的臉側。

彼時歲月靜好,小二捧著一碗碗紅油湯面穿梭在食客之間,陽光斜斜地照在油光滿面的木桌上,將時光刻進那一道道凹槽裏。

晚上兩人吃飽喝足,順著熒粉的蹤跡一路行去,趙長贏越走越覺得這路莫名有些熟悉,直到走到一處逼仄的小巷時,他緩緩停住腳步,低呼道。

“這……不是和春坊的後門嗎?”趙長贏嘿了一聲,簡直氣不打一處來,捋起袖子就想沖進去把喻星洲暴揍一頓,罵道,“這小兔崽子年紀不大,竟然就知道來這地方逍遙了!我看他說什麽娘親生病的話都是誆我的,錢都拿來給花魁娘子了吧!”

趙長贏在墻角罵罵咧咧了一通,沒聽見容與的回音,納悶地扭過頭去,見容與已經大搖大擺地往正門過去了,忙兩步跟上,小聲道。

“容與!怎麽的!你要進去?”

容與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他從腰間掏出一把折扇,此時唰一聲打開,微風將他鬢邊碎發吹起,端的是眉目如畫,風流入骨。趙長贏被他眼波一掃,只覺心旌搖蕩,竟一時有些晃神。

“餵!”趙長贏晃了晃腦袋,還沒被美色徹底迷了眼,憂心忡忡地勸道,“這兒可貴了,我們哪有錢!”

容與扇子輕搖,突然腳跟一轉,面色不改,道,“誰說要往正門走了?”

“啊?”

趙長贏是萬萬沒想到,自己引以為傲的這逍遙游,有朝一日竟然用在爬青樓的墻上,要是被師父瞧見了,當真是不如一頭撞死,以示清白。

“你看。”容與松開趙長贏的脖頸,從他懷裏跳下來,指著墻根處的熒粉痕跡,說道,“他也是從後門進來的。”

“嘖,這小子也這麽窮。”趙長贏撇撇嘴吐槽了一句,看了一眼周圍的建築。他上回進過一次和春坊,只是沒在外頭看過,沒想到這外頭倒是布置得雅致宜人,庭院裏遍植奇花異草,夏夜時分,風送晚香,花影搖曳,月下美人,竟真有幾分天上人間的韻味。

正胡思亂想間,容與已經一路追著蹤跡行去,朝趙長贏招了招手。

“應該是上二樓去了。”容與道,“要上去看看麽?”

“來都來了。”趙長贏點頭,“上……”

“哎喲,稀客呀!”

趙長贏話音一頓,眉頭緊皺著轉過身去,見身後蓉娘娘一身水紅色綾羅,正笑瞇瞇地看著他,笑道,“難得,怎麽,來了我和春坊,也不同蓉娘娘說一聲,我好讓人招待,做什麽一聲不吭便自己來了?”

趙長贏只暗道倒黴,容與端起一個笑,拱手道,“不知蓉娘娘今日在此,是我二人不是,給蓉娘娘賠罪了。今日天氣好,我們想著閑來無事,正巧逛到此地,便進來瞧瞧。”

“既然遇上了蓉娘娘,少不得要讓蓉娘娘給我們引見引見。”

蓉娘娘便又笑起來,走上前來拉過容與的手,說道,“哎呀,小公子莫要心急,你們今日來得倒是巧了,正好雨疏在,她可是咱們和春坊的頭牌,難得見人的。”

趙長贏盯著蓉娘娘牽著容與的手看著,心中冒火,不情不願地坐在容與身邊,見容與竟一口應下要見這什麽雨疏,心裏更是煩亂,便也不去聽他二人說些什麽,自顧自生悶氣。

“這就是雨疏姑娘?”

不知過了多久,趙長贏突然被容與的手肘捅了一下,他回神一看,見前頭來了位妙齡女子,身姿窈窕,色如秋月,微微一福身,聲色亦是清靈如水。

“見過蓉娘娘,二位公子安。”

“哎呀,趙公子,這般直楞楞地盯著人家姑娘看可不是君子所為。”蓉娘娘掩面笑起來,起身說道,“既然雨疏都到了,我這老媽媽在這不得招人嫌,你們好生敘話,下回來定要提前告訴蓉娘娘,別悄摸著便來了。”

“那是自然。”容與笑著應道。

趙長贏收回目光,心下疑惑。這雨疏的模樣,竟同那喻星洲有五分相似,難道說喻星洲偷偷來此地,不是尋花問柳,是來找雨疏的?

還沒等他想明白,雨疏已坐至容與身側,她一身重雪白衣,面容清冷,額間貼一月牙形花鈿,連身上的香粉都是淡雅的冷香,仿若月宮仙子。

雨疏稍稍揚手,一旁的婢女便乖巧給幾人斟了茶,又退回後去。

“昨夜雨疏風驟,濃睡不消殘酒。”容與接過茶盞,淺笑道,“素聞夔州乃詩酒之鄉,一兩詩詞三兩酒,今日得見雨疏姑娘,方知此言非虛。”

雨疏聞言,遞茶的手稍頓,不由多看了容與兩眼,眼中帶了些許笑意,“公子謬讚了,不知二位如何稱呼?”

“我姓谷,他姓趙。”容與道。

“谷公子,趙公子。”雨疏道,“雖說我們和春坊開門做生意,但我有個小規矩,若要與我一敘,需得能接上我這小飛花令。”

“不過既然二位也知夔州詩酒之名,想來我出的題難不倒二位了。”

容與稍一揚眉,頷首道,“願聞其詳。”

雨疏便接著道,“今日天氣涼爽,夏日裏這般最為難得。便以涼字為眼,二位不需拘泥在句中第幾個字,只要詞中帶涼字,便行了。”

趙長贏悶頭喝茶,哪知禍從天降,沒想到來抓個賊竟然還要背詩,當即一口將茶咽下,來不及細細品味,只趕緊搜腸刮肚,苦思冥想起來,愁得眉頭緊皺。

容與瞥了他一眼,見他仍是一臉愁容,聽得雨疏開口道,“那我便先來吧。”

“天階夜色涼如水,坐看牽牛織女星。”

容與撫掌輕笑,讚道,“今夜星游寰宇,風送塵香,姑娘此句應景。”

語畢,容與接道,“世事一場大夢,人生幾度秋涼。”

雨疏稍稍蹙眉,嘆道,“谷公子這句卻是有幾分滄桑之意。”

這令接到趙長贏這裏,他在兩人目光下挺直脊背,容與微微瞇起眼睛,見他今日頭發高高束起,一身玄色勁裝,修長筆直的雙腿交叉著擠在凳子前,渾然一副江湖少俠的模樣,竟被迫在這裏作起詩來,不由嘴角擡起,苦苦忍笑。

“唔……”趙長贏忽然想起有一回,那日天氣也似今日這般是難得的涼爽夏夜,天地似被水洗過一番,將凡塵俗世蕩滌一空。

他練劍回來,在房裏沖了個澡,便又閑不住,跑出去找容與。哪曉得找了半天,才發現容與正坐在小院角落裏,擡頭看星星。

“你在看什麽?”趙長贏問道。

容與看了他一眼,覆又躺倒,隨口問道,“今日夫子布置寫詩,你寫完了?”

趙長贏當即面色一僵,他掀起袍子坐到容與身側,院子那塊的地上鋪了一地的青草,如今綠意融融,如披錦被。

趙長贏隨意躺倒在地,揪了一根草莖子放在嘴裏叼著,雙手枕在腦後,腳翹得老高,吊兒郎當地說,“沒寫,不會寫。”

“多少寫點,不然又要挨訓。”容與說道。

趙長贏望著天上的星星,並不怎麽在意,“這不是為賦新詞強說愁麽?這種虛假之風不可長。”

“如今識盡愁滋味……”往事如浮萍般一一泛起,又被打撈殆盡,趙長贏喃喃道,“欲說還休,欲說還休。”

容與微微一怔,趙長贏垂下雙眼,似乎驀地明白了這首詩的真正含義,“卻道天涼好個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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