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蜀中聞夜雨(三)

關燈
第40章 蜀中聞夜雨(三)

兩人並肩行了一段路,過不多時,路邊現一蜿蜒小河,淙淙而過。

“哎,容與!那兒有河!”趙長贏捂著轆轆饑腸,今日船上沒有晚飯,到現在他中午吃的幾個饅頭早便消耗得一幹二凈了,少年人正是貪吃的時候,頓時兩眼放光,喊道,“咱們去抓魚吃吧!”

正值夕照粼粼,紅日跨過樹梢攀越至河上,搖搖蕩蕩的,映出半江瑟瑟半江紅之景。話音剛落,趙長贏已經脫了鞋襪放在岸邊,卷起褲腿,深一腳淺一腳地涉水而上。

“你小心些!”容與蹙眉,趙長贏恍然不覺,他只顧得上腹中饑餓,哪管其他,睜圓了眼目不轉睛地盯著水中游弋的魚。

“哎!”趙長贏驀地一聲驚呼,他擡起手中隨手撿的一根樹枝,上頭插著一只魚,正兀自猛烈掙紮著。那魚頗為肥碩,在他手中不斷撲騰,濺起的水花將趙長贏胸前的衣衫打濕了一片。

趙長贏將濕透的衣裳脫下,擰幹了水,攤在河邊的石頭上晾著。水珠從他線條緊實漂亮的背肌上滑下,覆又淌進褲腰裏。

容與在一旁坐著,隨口問道,“從前叉過魚?”

趙長贏點頭,道,“那是自然。從前放假常跟束……”

趙長贏眼神稍黯,他戰術性地抿了抿唇,這回他終究是沒有避開,接著說道,“跟束瀾去抓魚。”

河邊長著茂密的樹林,趙長贏撿了一堆樹枝回來,用打火石點了火,火苗撲簌地躍動著,將他半邊臉映照得通紅。

趙長贏望著火光,喃喃道,“他……烤的魚很好吃。”

日落月升,容與伸手,輕撚了撚指尖匍匐的月色,嘆了口氣。

“我來吧。”容與接過趙長贏用樹枝插著的魚,熟練地架在火上烤了起來。很快魚肉的香氣便被烘烤得淋漓盡致,魚身滋滋地冒著熱氣。

趙長贏在一邊眼巴巴地等著,肚子又咕嚕嚕叫了起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清了清喉嚨,欲蓋彌彰地問道,“晚上住哪兒?”

容與將魚翻了個面,“一會兒……”

“好了。”容與擡起魚,遞到趙長贏手裏,笑道,“嘗嘗。”

“嘶……”趙長贏早已等不及,一口咬將下去,直燙得他伸出舌頭哈氣,眼淚水都快被燙出來了,顯得眼睛濕漉漉的。

容與哭笑不得,趙長贏呼呼地吹了兩口氣,三下五除二把魚肉咽了下去,齜牙咧嘴地大著舌頭說道,“好……好吃,太好吃了!”

容與瞥了他一眼,見他一臉幸福地狼吞虎咽,看上去並沒有時間去咀嚼出什麽滋味兒來,於是自己拿起一根,咬了一小口。

月色溶溶,照徹一江春水,水邊花枝清影搖動,抖落雪色幾點。

晚風此時已經略有涼意,容與裹緊了衣衫,聽趙長贏低聲道,“那時候我們會帶上好多醬料、胡鹽,烤的時候撒在魚身上,去腥提味。每回吃完衣服都臟得很,回家免不了被娘一陣數落,說我年紀一把還貪玩……”

趙長贏的聲音越說越低,最後融會進月色下靜寂流淌的河水,終不可聞。容與也不說話,只安靜地聽著,天地間唯餘風動樹葉沙沙聲響。

良久,趙長贏站起身,將還半濕的衣裳重又穿了回去,牽過韁繩,道,“咱們往前走吧。”

兩人剛走了不到片刻,天便陰沈沈地落起雨來。趙長贏自己不怕淋雨,只擔心容與身子骨弱,著了寒氣容易得風寒,忙不疊把包袱裏的鬥笠掏出來給容與戴上,等確認容與戴好了,這才不慌不忙給自己也戴了一頂。

從前若是明月山莊下雨,他常頂著這頂鬥笠到處亂晃,聽雨打在上面的聲音,叮叮當當的,像二哥彈的琴聲。可如今他早已不覆當年閑適聽雨的心境,只被這突如其來的大雨捉弄得狼狽不堪。

雨中兩人東倒西歪地並轡騎馬,容與畏寒,幾番淒風苦雨簌簌澆下,凍得他直打噴嚏。索性天無絕人之路,又行了一段路後,前面樹林掩映間有一棚屋,屋外用木籬圈起,種著些綠菜。趙長贏四體不勤五谷不分,只認得些藥材,雨幕漣漣中更是分不清,只知道有菜便定是有人住,當即打起精神,一抖韁繩,向前行去。

到得近處,見屋門口還懸掛著幾串風幹的臘肉,在這風雨飄搖中瑟瑟發抖,生生晃蕩出老態龍鐘的架勢。趙長贏下了馬,在門口敲了敲門,喊道,“有人嗎?”

兩聲後,房中隱有響動。此時剛入夜,蜀中繁華,若在城中,其時燈市如晝,流彩熠熠,行人衣著錦繡穿梭其間,香粉如雨。便在城外,農戶也多半未睡。

果不多時,房中燭火晃動,走出一位中年人,頭戴一毛氈帽,身上裹著皮襖,打著把傘,開門探頭看了兩人一眼,問道,“何事?”

容與一拱手,面上笑容讓人如沐春風,“叔,我二人自永寧來,路上遇到盜匪,財物被搶一空,不得已前來借宿。”

說完,他從懷中掏出一文書,那文書用油皮紙包著,可見主人存放極為珍惜。

“我是元佑年間秀才,他是我弟弟,我二人皆是良民,前來夔州探親的。”

那中年獵戶看了一眼文書,其時秀才都有朝廷特頒的文書,中洲江南一帶崇文之風盛行,秀才通行往來其間,多受敬重。

果然,獵戶眼中防備之色驟減,他猶豫一會,見容與擡手將額上落的雨擦去,心頭軟下,終究還是點頭道,“你那弟弟的劍瞧著怪嚇人的,進來吧。”

容與忙道謝,趙長贏將腰間的劍不自在地往後別了別,也跟著進了門。獵戶家中清貧,略收拾了一間偏房給兩人住,孩子們跟父母擠在主臥。獵戶妻子是土生土長的蜀地人,熱情好客,聽二人所言,不免義憤填膺,罵了喻星洲兩句,又殷勤著要去廚房給兩人煮面,被容與千萬攔下,這才作罷。

待獵戶妻子回房後,時辰也不早了。兩人簡單洗漱後,吹熄了燭燈,便上床就寢。

蜀中多夜雨,這雨一旦下了個頭,便淅淅瀝瀝綿綿不絕,倒似是頭銜著尾,無窮無盡似的。郊外本就寂靜,雨聲更顯得哀婉淒切,趙長贏和衣躺了一會,實在睡不著,幹脆翻身坐起。

他小心地穿鞋下床,將自己的被子給容與蓋好,極慢地推開了門。木門吱嘎一聲輕響,門外樹梢支起半輪嶙峋的殘月,烏雲掩著幽星,風聲搖著雨絲,斜飛如絮。

趙長贏倚著門框,出神地望著天上晦暗的月亮,這段時日的一切在這蜀中的夜混雜著豆大的雨點,蜂擁而至,毫不留情地砸將下來,幾乎把他沖撞得頭昏眼花,兩眼金星直冒。在這無人問津的雨夜,那點昏黃的月光費力地攤開,堪堪將他眼前的雨絲照亮。他擡起頭,想起出門前聶紫然讓他吃的明月糕。

咫尺江湖路遠,唯此明月相照。

從前他總不以為意,江湖雖遠,可他有明月山莊,累了總有家可回,總有那盤明月糕。可如今大夢初醒,他驚覺身邊只剩下孤零零的一方明月作陪,記憶中熱乎乎的明月糕,已不知何時被命運的轆轆車輪碾成了碎泥。

夜雨聲稠,眼前是完全陌生的景色,來處已無,前路難斷,便是以為好不容易遇上的知己,竟原來只是個覬覦自己錢財的小偷。

方才烤魚時容與問他,怎麽就斷定是喻星洲偷的,他當時沒有回答。

趙長贏將頭埋在掌心,感覺心裏抽抽得難受。他的荷包從來都是貼身攜帶,練武之人耳聰目明,便是睡覺時有人接近,也絕然會被他發現。只有一回,喻星洲說他會銅錢占蔔,問他有沒有帶銅板,他便掏出荷包。

“哎,你荷包上繡的是什麽?”喻星洲眼神微動,問道。

趙長贏隨手將荷包遞給他,道,“這個啊,我……我娘繡的。”

“真漂亮。”喻星洲嘖嘖稱奇,“我能看一會嗎?”

“看吧。”趙長贏點頭,正好一旁有同船的客人兜售自己縫的手帕,他好奇問了兩嘴。

趙長贏長出了口氣,茫然地撐起腦袋,任由亂飛的雨絲將他的鬢發浸得濕透。

為什麽會這樣?

趙長贏這些時日已經問了無數遍,可他最後發覺不知道究竟該問誰。

為什麽會這樣?是命運嗎?趙長贏不知道。白天還算好,可每每夜深人靜的時候,他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裏亂七八糟的念頭此起彼伏,幾乎要把他逼瘋。

他好想這些都不過是一場夢,夢醒來,他還是那個明月山莊的小公子,可這可怕的長夜始終不散,他不得不在這一日長過一日的夜裏永遠都醒不過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