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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蘭陵王入陣曲(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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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蘭陵王入陣曲(三)

“容與了不起!”束瀾蹲在容與身側,豎起大拇指,“你都沒看見宋恒當時那個表情喲,嘖嘖嘖,跟吃飯吃到蟲子似的。”

“嘶……”容與微微蹙眉,他的腿被趙長贏摟在懷裏,正細細給他揉捏著,“輕點。”

趙長贏忙哦了一聲,手下力道放輕了些,擡頭問道,“這樣呢?”

容與將剝好的橘子分出一瓣來塞進趙長贏嘴裏,點頭道,“嗯。”

趙長贏乖乖張嘴,吃的時候舌尖不小心舔到了容與的手指,容與眼睫一顫,不動聲色地收回手,回頭對束瀾道,“我不過是耍了點小聰明,長贏才是立了大功。”

“他?”束瀾一改賽前當牛做馬的做派,此時翻臉不認人地輕嗤一聲,道,“也不知道是什麽人連個名不見經傳的符鵬濤都打不過,硬生生被拖了那麽久,還是咱們劍盟的師叔祖,丟人哦……”

趙長贏瞪了束瀾一眼,自知理虧,又想不到話來反駁,只得受了這悶氣,將容與的腿放下,怏怏道,“我去催一催菜。”

“下午比文試,我看趙長贏是一點忙都幫不上,肯定只在那睡覺。”束瀾背後說人壞話毫不愧疚,邊說邊將桌上擺著的豆糕撿了一塊放嘴裏,“不過我瞧著你一人也應付得過來。”

“嗯。”容與一手支頤,略露倦容,懶懶道,“下午不成問題,只等三日後的決賽便是了。”

“我爹說他決賽要過來。”束瀾笑道,“你還沒見過我爹吧。”

容與攥著折扇的手一緊,旋即又松開,應道,“束盟主他老人家大名如雷貫耳,只是一直未得一見。”

“三日後便見到啦。”束瀾還要說些什麽,門口唰一下被人推開,趙長贏一陣風似的席卷而過,道,“菜來了菜來了,餓死我了。”

“餓死鬼投胎啊你。”束瀾翻了個白眼,起身坐回凳子上。

如幾人所料,下午的文試容與以一擋百,趙長贏只在旁邊作個昏昏欲睡的背景板,二人便順順利利地進了最後的決賽。

“各位英雄豪傑,下面我來公布一下決賽規則。”劍盟弟子一拱手,說道,“本次比賽本著剛柔並濟,書劍共賞之意,因此在決賽時,便由一人舞劍,另一人以此為題作文,二者綜合決出勝者。”

“舞劍?”趙明修晚飯過後踱到趙長贏院中,見他跟容與正坐在樹下下棋,看了一會,實在對趙長贏這個臭棋簍子沒什麽好顏色,當即制住趙長贏的手,打斷道,“行了你別下了,快說說你怎麽打算。”

“別打岔。”趙長贏一揮便打開了趙明修的手,重新從棋簍裏掏出一枚黑子,拳在掌心裏,聚精會神地盯著棋局冥思苦想,隨口敷衍道,“急什麽,三日後便知道了。”

“你想好了?”趙明修問。

“嗯哼。”趙長贏模棱兩可地應道, 他看了一眼被殺得落花流水的黑子,耍賴起身,“不玩了不玩了,回屋回屋。”

留下趙明修同容與面面相覷。

“雖然這小子從小習武,不過正經舞劍我倒是從沒見過,這還算是托你的福了。”趙明修索性一撩衣袍,執起一枚黑子,繼續趙長贏的殘局下起來。

容與淡淡瞥了他一眼,也拾起白子,道,“想來是很好看的。”

趙明修不置可否,他沈默了一會,突然意味不明地說道,“你們今日交手的那兩人是南疆來的吧。”

容與落子的手一頓,他抿了抿唇,不動聲色地頷首,“是。”

“聽聞束盟主近日與幾位南疆來的人密談。”趙明修道。

容與嗯了一聲,沒接話。

趙明修略微沈吟,半晌方開口道,“你……”

“哥!”趙長贏急吼吼地從房間裏跟炮仗似的沖出來,一把拽過趙明修的胳膊,“快快快,有事求你。”

“……”

趙明修被迫站起,踉踉蹌蹌地被他拖著進房,罵罵咧咧道,“臭小子!你給我松開,有你這麽求人的嗎!”

容與望著二人背影,燈火朦朧,剪出梧桐葉落的殘影。他收回目光,棋局上黑子已經走投無路,再行兩著,白子便能大獲全勝。

容與看著棋局許久,輕輕笑起來。

秋詞盛會的總決賽,臺下密密麻麻坐滿了人,趙長贏家裏人都到了,甚至連素日只對治病救人感興趣的趙潛之和他夫人都一起來了,正跟旁邊的觀眾說話,看樣子大概是他從前的病人。

“長贏!長贏!”束瀾在下面狗腿似的狂喊,“長贏必勝!長贏必勝!”

容與一襲白衣,裹著狐裘,端坐在臺上,等著趙長贏上場。

“餵,你不會吹錯吧。”趙長贏摘下頭上的面具,不厭其煩地問趙明修,“不會吧不會吧!”

“我的小祖宗,你都問了我第九百九十九次了!”趙明修哭喪著臉,“不會錯!你二哥什麽人!”

“那就好那就好,外頭人好多呢。”趙長贏松了口氣,又探頭看臺下烏泱泱的人,剛放下一半的心又提了上來,“爹娘、大哥大嫂都來了,師父也來了。”

“半個永寧城的都來了,有熱鬧不湊白不湊。”趙明修聳肩,將笛子拿好,催促趙長贏道,“快到你了,別看了,準備上去。”

趙長贏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提步上前。

笛聲陡起。

臺下頓時安靜,齊齊看向臺上進來的鬼面人。

趙長贏戴著上回明月節買的那副青面獠牙的鬼面具,手中寶劍淬著寒光,隨著他的劍勢和著笛音,在臺上畫出一道道月輪。

少年一身黑衣勁裝,劍走龍蛇,勾勒出他手臂與胸前流暢的肌肉線條,腰間用同樣黑色的腰帶紮緊,他每一次在空中旋身,騰挪扭轉時,那衣下的腰身勁瘦有力,隱隱含著虎豹騰躍時的爆發力,似能劈山斬石,削峰填海。

他身上蓬勃的少年氣隨著他不斷揮劍、跳躍、旋身綿綿不斷地揮灑出來,讓人想起陽光下蔓生的野草,想起山林裏振翅翺翔的鷹,想起座下眾人桂花載酒的少年時。

是《蘭陵王入陣曲》。

臺上趙長贏仍在舞劍,他的劍同笛聲一道起起伏伏,時而高亢如驂龍翺翔於高天之上,時而低緩如鸞鳳停棲於梧桐之枝,黑衣鬼面在唰唰的破風聲中如黃泉修羅,隨著笛音愈來愈急,趙長贏的劍勢亦步步緊逼,一招一式仿若狂風驟雨擊打在脆弱的瓦片上,眾人皆屏息凝神,竟不敢錯眼。

笛音陡然急停。

鬼面人一劍橫斬,弧光如滿月,在天光之下映射出萬丈金芒,晃得臺下一時睜不開眼。等那光芒退去後,眾人面前那黑衣鬼面人已摘去面具,面具下竟是一清俊少年,眸光炯然若燦陽,鼻尖沁著一點汗珠。

容與一怔,握筆的手一抖,濃墨在紙上瞬間泅開成一團黑霧。

後來他想,他一生中見過許許多多人的眼睛。有失意落拓的,有貪婪渾濁的,有深不可測的,卻從未再見過一人,像趙長贏一般,眼裏唯有熾熱的一團烈火,草原上奔馳的萬裏風。

臺下一片雷鳴般的掌聲。

“容與!”趙長贏仍舊那身黑衣,匆匆忙忙擦了汗坐到容與身側,身上還蒸騰著熱氣,道,“怎麽樣?”

容與未語先笑,反問道,“什麽怎麽樣?”

“我……我舞劍怎麽樣!”趙長贏急得抓耳撓腮,兩眼一眨不眨地盯著容與,滿含期待地問。

“很好。”容與彎起眼睛,不吝讚美,“我見過……最好的。”

“啊啊啊啊啊啊……”

眾人齊齊回頭,趙長贏忙捂嘴噤聲,唯餘胸口還起伏著,洩露出他此時的激動,“!!!”

“噓……”容與含笑,將食指豎在唇前,低語道,“馬上要宣布結果了。”

“哦,哦。”趙長贏深吸了口氣,扯了扯袖口,端正坐好。

劍盟弟子一身藍衣,袍襟處繡著北鬥七星的標志,緩緩走上臺來。

“首先,再次感謝各位撥冗前來參加我們此次的秋詞盛會!”弟子笑道,“那麽接下來,經過三輪的緊張角逐,想必大家最關心的,就是最後的決賽結果。”

趙長贏屏住呼吸,緊張地盯著臺上弟子。

“獲得此次盛會第三名的是……”

臺下驚起一片歡呼,趙長贏連著聽了兩個都沒聽見自己名字,本來一腔熱血涼了半截兒,一時有些惴惴不安,問容與道,“只有最後冠軍了……啊啊啊,我在家裏都誇下海口說肯定拿了名次……”

趙長贏捂臉,“萬一沒有怎麽辦啊。”

容與倒是不擔心,他雲淡風輕地拍了拍趙長贏的背,勝券在握似的安慰道,“放心吧,肯定有。”

“獲得魁首的是……”

趙長贏心跳驟停。

“趙長贏、容與!”

容與淡淡一笑,似是早有預料。旁邊的趙長贏此時瞪大了眼睛,已是呆若木雞,那模樣同方才舞劍的鬼面少年簡直不是一個人,惹得臺下的聶紫然一臉恨鐵不成鋼。

“這孩子真是……”聶紫然搖著手裏的小扇,“明修,回頭你好好帶他出去玩玩,省的看上去沒見過世面似的。”

“明白明白。”趙明修樂得很,咧嘴應道。

趙軒呵呵一笑,捋了捋胡須,對聶紫然道,“贏兒個性率真,如此赤子本色,倒也不錯。”

“只是今日事不湊巧,盟主老人家臨時閉關,不能前來。”劍盟弟子面作難色,“不過作為補償,便由醉紅塵的六位花魁陪同六位飲茶吃酒,聊表歉意。”

“唉?”趙長贏本興致勃勃地等著束天風出來,少不得要自誇上兩句,沒成想來的竟是位裊裊婷婷的姑娘,穿著一襲牡丹緙絲香緞衫,雲肩串著一顆顆瑩白珍珠,還未等他反應過來,那女子白皙如青蔥的柔荑一伸,已拉住他的手腕,將他帶下臺去了。

“???”趙長贏一臉震驚,不住伸頭看容與的方向,容與那邊也早已有位黃衫女子等著,似是覺察到他的目光,容與回頭,朝他一眨眼。

臺下趙潛之已是勃然作色,怒道,“豈有此理!此等盛會,怎得還有風塵女子……”

“餵餵,大哥,這些花魁可不定比你文章差……”趙明修在一邊忍不住說道。

“明修!”聶紫然打斷他的話,道,“唔,潛之,不必同他一般見識。”

“明修啊,這花魁……”說完,聶紫然回頭,略有點尷尬地問,“呃……”

趙明修心知肚明,忙道,“娘,六位花魁都是只賣藝不賣身的,放心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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