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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我一看書就頭疼(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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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我一看書就頭疼(六)

“各位客官,菜上來了。”小廝敲了敲門,流水似的菜一道一道端上來,尚騰騰冒著熱氣。

容與朝桌上看去,中間一道擺著杏花春的招牌醬鴨,香氣撲鼻。小廝殷勤地介紹道,“這醬鴨本是咱永寧的特色,素有一家鹵煮,滿街飄香的說法。我們杏花春將醬汁予以改良,更加鮮香入味,鴨肉肥而不膩,湯汁中還加了茯苓、山藥等藥食同源之材料,更有健脾開胃的功效。”

旁邊一圈左起分別是醋魚、蜜汁糯米藕、蒓菜牛肉羹,最後是一碗奶白色的燉湯。

“這碗是什麽?”容與指了指那碗奶白色的湯,還沒等小廝開口,趙長贏一撩袍子,坐下說道,“這個我知道!我特別愛吃這個!”

“我們這叫腌篤鮮,把腌肉和鮮肉放入清水鍋,大火燒開,再放入筍,轉文火慢燉。”趙長贏咽了口口水,“我娘做這個很好吃,還具有滋陰、益血、化痰、消食、明目之效。我給你盛一碗,你嘗嘗。”

“好。”容與接過舀了一口,確實湯汁醇厚,鮮香四溢。

趙長贏又道,“只可惜如今有點晚了,不然清明時候采的鮮筍,味道更是上佳。”

“明年莊裏做的時候咱們再一起吃。”

容與咽下白湯,笑著應道,“好。”

“你愛吃的蜜汁藕片。”束瀾夾了一筷子藕片放到趙長贏碗裏,轉頭又問容與,“容與喜歡吃甜的麽?”

容與只道,“尚可。”

“這家夥可喜歡吃甜食,每回點這道菜都是他一個人吃完。”束瀾揭短道,“且看他今日能吃幾塊。”

容與拿著調羹慢慢攪著湯汁,神色有些心不在焉,聞言輕輕瞥了一眼趙長贏,笑道,“不礙事,我的那份都勻給他吃。”

趙長贏在桌下狠狠踢了束瀾一腳,束瀾嗷嗷叫著,他裝作沒看見,只問容與道,“容與,你可有什麽愛吃的,我讓小廝上來。”

“不必,這些就好。”

束瀾在一旁見趙長贏獻殷勤沒獻成,幸災樂禍地悶笑。

“唉對了,都忘了酒了。”束瀾一拍腦袋,把桌上的酒壺拿起,給趙長贏倒了一杯,“這酒就叫杏花春,是他們自釀的,是果酒,不容易醉。”

“容與要不要來點?”

趙長贏皺了皺眉,把酒壺從束瀾手裏搶下來,“你別胡鬧,容與腿還沒好,還是別喝了。”

“我感覺近日好多了。”容與彎了彎眼睛,“許是天氣日暖的緣故。”

“他們按摩得如何?有效果麽?”趙長贏問。

容與面上閃過一絲不自然,只道,“嗯,有些。”

趙長贏哦了一聲,猶豫了一會,還是在容與的酒杯裏倒了淺淺的幾滴,酒液晶瑩剔透,帶著淡淡的香氣,“稍微喝一點應當不礙事。”

“容與哪有你想的那麽脆弱。”束瀾看不慣,一腳踹上他的凳子,“別磨嘰了,快坐下一起喝。”

容與含笑看著他們,拾起酒杯,利落地一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痛快!”束瀾鼓掌叫好。

趙長贏倒是顯得有點驚訝,他本以為容與這般文文弱弱,當是不會喝酒的,便是會喝,也是小口小口輕抿的那種。

容與似是看出了趙長贏心中所想,朝他一揚眉。他素日均是冷冷清清,淡得像是佛堂座前的一朵素蓮,然而此時神色飛揚,每間隱隱帶著些跳脫的少年意氣,讓他整個人終於多了幾分熱絡的人氣。

趙長贏看得一楞,旋即笑起來,也學著容與將滿滿一杯酒灌下肚,朝他亮了亮空了的杯底。

酒足飯飽,束瀾和趙長贏橫七豎八地歪倒在椅子上,瞇縫著眼睛打盹。容與靠在椅背上,安靜地望著窗外,日光透過放下的竹簾篩在他臉上,印出一道一道明暗相間的斑紋。

“哎,要不待會去醉紅塵聽曲吧。”束瀾突然坐起,提議道,“左右也是無事,我剛剛如廁時問了小廝,說今日唱的是長相思。”

“容與是不是沒聽過長相思,這是永寧本地的民歌,我們都會唱。”束瀾道。

容與瞥了一眼還躺著的趙長贏,道,“我聽長贏哼過。”

“他?”束瀾撇撇嘴,“他唱歌就沒在調上過,得虧他聲音還算好聽。”

容與輕笑。

“餵,束瀾,你是不是又在說我壞話!”趙長贏翻身坐起,警惕地瞪了一眼束瀾。

束瀾作無辜狀,趙長贏狐疑地移開目光,回道,“今日是長相思啊,如今時辰尚早,聽完正好回家。”

“容與覺得如何?”趙長贏問。

桌上正溫著一壺清茶,茶葉沸騰翻轉,在壺中沈沈浮浮。容與給自己倒了一杯,擱在桌上晾著,“都可。”

“那便走吧。”束瀾精神抖擻,一躍而起,“出發聽曲!”

醉紅塵樓閣前是一片很大的院子,院裏栽滿了各色花樹,如今正是胡枝子開花的時節,色澤明艷,芳草未歇。

地上鋪著的是青石地磚,每隔兩步便有一石座蓮花地燈,若在夏日晚間亮起,池中與路上的蓮花遙相輝映,人在蓮燈中穿行,直如淩波行於水間,自別有一番韻意。

容與輪椅聲轆轆,軋過地上石板,兩旁花枝繽紛,三人穿花而過,發間衣上一時都落了許多花瓣。

“三位公子可是要聽曲?”迎來的姑娘一身水藍色荊錦百花裙,肩上以繡被刻絲作披帛,雲鬢上斜插著一根白玉雕花簪,清麗如出水芙蓉。

這醉紅塵裏普通的姑娘都是這等容姿,怪不得能冠有永寧第一樓的美譽。

“正是。”束瀾兩手背在身後,信步進得樓內,吩咐道,“大廳可還有天字座位?上點瓜果,長相思什麽時候唱?”

“三位這邊請。”那姑娘笑道,“還有一刻鐘便是餘容姑娘唱的長相思。”

“我喚將離,公子若是有差遣,敲一下這個鈴鐺,將離便會過來。”將離姑娘屈膝盈盈一禮。

“餘容,將離……”容與手指輕輕敲著扶手,看向他們座位外邊豎著的屏風,上面用金粉寫著,怨春紅。

“這天字號座位正對著唱臺,聽得清楚,旁邊位置也少,清凈。”束瀾解釋道,趙長贏隨口嗯了一聲,見容與盯著屏風上的字看,問道,“怎麽啦?這名字有什麽講究?”

“剛剛一路走來,我見屏風上寫有冠群芳、掬香瓊、縷金囊、聚香絲等等,俱是芍藥的品名。”容與道,“而餘容、將離,恰是芍藥的別名,倒是有趣。”

“原來如此,早便聽人說醉紅塵每月俱有月選,當月第一為此月花魁,當月中一應陳設俱是按照此花魁來布置,看來這月的花魁便是芍藥啊。”束瀾恍然大悟,“我本以為這花魁是個姑娘,原來真的就是花,倒是我俗了。”

趙長贏鄙夷,“你本來就是俗。”

“既是如此,我們這位置怕就是天字號裏落得下乘了。”容與稍有點遺憾道。

束瀾一楞,“這是為何?”

“芍藥裏,以冠群芳、盡天工等為上品,掬香瓊、縷金囊次之。”容與道,“這怨春紅,便落了下品。”

“豈有此理!”束瀾頓時大怒,摞起袖子便要去找那將離姑娘的晦氣。

“容與你懂得好多!”趙長贏倒是不生氣,只驚訝地看著容與,削了塊鳳梨,用手指撚著遞到容與面前,兩眼崇拜,“你怎麽知道的?”

容與哭笑不得,接過了鳳梨吃了,方簡單解釋道,“我娘喜歡侍弄花草,我便也跟著學了點。”

趙長贏還待要說話,只聽聞一聲箏響,唱臺上帷幔一拉,看來是餘容姑娘要登臺了。

三人便不再說話,各自坐好,往臺上看去。

餘容一襲淺洋紅絲錦衫,挽著淩虛髻,額上貼著金色花鈿,倒真像是個芍藥仙子。見她蓮步輕移,朝臺下行了一禮,便在擺著的軟凳上坐下,輕輕撥了撥面前的箏。

這長相思據傳,一開始是民間一個農女所作。農女本與丈夫琴瑟和鳴,甚是恩愛,只是後來丈夫科舉入仕,被分去青州為官,二人兩地分居,農女思念愛人,每日勞作時便唱起歌來。

因而長相思一開頭甚是歡快,多用高音、滑音,似是少女在園中撲蝶,桃李爭艷,春風駘蕩。而後便轉向低音區,音調逐漸沈郁,琶音變多,讓人想起綿綿雨夜、空房獨坐,寂寞惆悵。到得結尾,則又轉而空靈,竟生出些許禪意。

餘容姑娘邊彈邊唱,聲音婉轉動人,一曲終了,最後的琶音仍連綿不絕,似有未盡之餘韻。

“容與,跟長贏那天給你哼的比起來如何?”束瀾促狹地湊到容與邊上,故意大聲問道。

容與眉梢微擡,看了一眼豎起耳朵偷聽的趙長贏,莞爾一笑,“嗯……餘容姑娘勝在音域寬廣,技巧高超。長贏……”

趙長贏挺直背,聽容與接著說,“長贏勝在情真意切,質樸動人。”

“真的?”趙長贏猛地轉頭,兩眼放光,“那你更喜歡哪個?”

容與沈默一瞬,將盤中最後一片鳳梨塞進趙長贏嘴裏,微笑道,“曲也聽完了,我們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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