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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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校慶結束後,喧鬧的校園重歸平靜。

如果不是落輕看到了傅婉,手心裏有過尋生草的觸感,一切都如同夢一般。

那天他和越舒在學校逛了一下午才回去,雖然落輕對林城一中內的各個地方並不是很熟悉,但是他也沒有想到他們就這樣待了三四個小時。

那天下午,越舒什麽都沒問。

沒有問他為什麽給傅婉種子,甚至也沒問種子是哪裏來的,畢竟排練室的那幾棵植物只是活著,哪裏會有種子這樣的事。

如果是之前,落輕一點兒也不會奇怪,畢竟越舒就是這樣的人,你不對他說什麽,那麽他也不會問你。

但是現在落輕心裏有一種莫名的感覺,不知道是自己心裏藏著秘密,還是說對越舒對這些事,又或者說是對自己的事一點兒也不好奇感覺失落。

他就難道一句話也不想問問嗎。

落輕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這麽想。

人類的情感對於他而言是很覆雜的,他從小身旁陪著的只有兩棵樹,後來來了學校後就是林奇和陳然。但是他覺得他和這兩個人,和他和越舒兩個人又不一樣。

雖然他說不出也形容不出那是什麽一種不一樣的感覺,可是就是不一樣的,他以妖的直覺發誓。但是看到越舒那張不可冒犯的臉時,落輕就又將這種莫名的感覺拋之腦後了。

反正也不會傷害到他們其中任何一個人,也就先放任不管了吧。

這幾天值得說的是,落輕練得字越來越好了,又或者說那落在紙上的幾個字已經有越舒的風骨了。

下課後,落輕將自己寫完的兩張紙示意給越舒,“看,怎麽樣?”

見越舒接過,落輕滿臉期待,他寫完後可是對比了兩三遍呢,發現不出什麽錯誤才讓越舒看的。少年那雙氤氳似霧的眼眸裏含著光,只讓人下意識不想拒絕他的任何請求。

越舒垂眸,摩挲著這兩張並沒有厚度的紙,那一個個字卻又賦予了紙的厚度。

少年的字雖然仍有一些軟,但是每一個筆畫都透著對方的認真和用心。

“很好。”越舒點了點頭。

“啊?很好嗎,這個誇獎是不是太有高度了。微.博明上.吃學家”雖然他覺得自己寫的不錯,但是也沒想到越舒會這麽誇自己啊。見對方眼裏不似作假,落輕倒有些難為情了,直接從越舒的手裏將那兩張紙拿來。

“那我先保存著,等我再寫幾張更好的,你再想想怎麽誇我啊。”

難得。

他已經在想越舒之後會怎麽誇自己了。

少年的動作迅速,越舒尚未反應過來,在對方靠近的那刻下意識頓住,僵直不做反應。

下一秒那兩張紙便脫離出他的指尖,只見少年如同藏寶一般將那兩張紙張鋪好在桌上,又用紙板壓住。

很鄭重。

越舒楞了幾秒,像是緩解尷尬般咳了一聲,轉身。

等到鈴聲響起,他才反應過來從書架中抽出書來,臉色冷淡,像平常一般,動作卻透露著局促。

可那唯一敢去也願意去欣賞這般風景的人正難為情地將頭埋在書裏,不知道又在搗鼓什麽東西。

放學的時候,落輕正收拾東西,卻見面前遞來了兩張紙。

“給,看這兩張寫吧。”越舒抿了抿嘴。

“這次是完美的?”想到前兩次每一張字帖都被越舒認為是不完美的,落輕開玩笑道,卻接了過來看了一眼,夾在合適的書裏防止其彎折,將其放在包裏。

越舒搖了搖頭,“只是勉強滿意,你看著用吧。”

“沒事,我用剛剛好。”落輕道,“等我越練越好了,你再寫一張更完美的。”

越舒看著少年的動作,下巴收緊,喉嚨裏頓覺幹澀,那是一種非常緊張的感覺,“你今天讓我看的那兩張,能給我一張嗎?”

“啊?那兩張我覺得還有進步空間,等我寫好了再給你可以嗎?”落輕沒想到這次說不完美的人成了自己。他甚至都在想為什麽上午的時候突然覺得自己寫得不錯,還特意給越舒看。

這叫什麽。

班門弄斧還是關公面前耍大刀啊。

沒想到越舒十分堅持,就是想要那兩張其中的一張。

落輕也不是不想給,畢竟他寫的什麽都不值,要不是越舒,就算掉在地上也可能會被當成垃圾掃掉。

但是。

這一瞬間,落輕卻又感覺到了那種酸酸澀澀的感覺,就像前幾天他的疑惑一般。

他將那張紙給了越舒。

越舒接過後,補充道:“我幫你看看不足的地方在哪裏,你也好修改。”

落輕點了點頭。

那種酸澀的感覺又轉瞬即逝,好似落輕的錯覺一般。

我難道是病了嗎?

落輕心裏突然湧起這樣的念頭。

而且那病很奇怪,看起來還只是針對越舒一個人發作。

回去的路上,兩人一路無言。

落輕在思考自己這發病的癥狀,他不知道越舒在想什麽。

他覺得,又或許,越舒什麽都不會想。

出了電梯,快到家門口時,落輕卻突然一楞,聞到了一種奇怪卻又十分熟悉的味道。

他還未按鎖,卻聽到了從家裏發出的聲音,門裏的人像是知道他的到來,“吱呀”一聲,門被緩緩推開。

“媽!!”

看著面前好久不見的人,反應過來的少年下一秒快步走了過去,緊緊抱住了對方。

他就說那是什麽氣息會這麽熟悉。

他媽回來了!

寇瓷松開少年,雙手抱著落輕的臉,一寸寸打量著,聲音哽咽,“瘦了,臉看著小了。”

“真沒有,媽,我每天都吃好幾碗米飯呢。而且臉瘦,這不是好事嗎,是不是看起來更帥了?”落輕強調。

“你啊,好不好看無所謂,我只要你健康就好。”寇瓷說著接過少年身上的書包將其放在鞋櫃上,拉著少年向房內走去。

落輕吐了吐舌,探頭打量著房間,“我爸呢?”

“做飯呢。”寇瓷指了指廚房的位置,“等到他做好了再和你說,我們兩個先聊著。”

落輕小時候對父母之間的愛情故事一直很好奇。畢竟妖這麽少,寇瓷和寇承卻能遇到,還有了自己。

後來才知道,他母親寇瓷出身於妖界大族,而寇承則是從小陪著她一起長大。妖界戰爭的時候寇承因事沒有及時回來,回來後才得知寇氏一族幾近全滅,寇瓷也不知所蹤。

他找了三天三夜,憑借對寇瓷多年熟悉的氣息才找到了昏倒的寇瓷,少女全身是血,卻又緊緊地抱住半本修煉心法。後來等寇瓷身體逐漸好轉後,兩人也結了婚,有了他,而後定居林城。

這麽多年做飯嘛,也一直是他爸的事。

“你們不是一直在旅行嗎,怎麽今天突然就回來了?”落輕好奇道,要不是他們突然出現在家裏,他都不知道他們已經回國了。

“上次和你視頻的時候我不是說了嗎,過段時間就回來看你。媽媽答應你的事什麽時候反悔過。”寇瓷又心疼地摸了摸少年瘦削的臉,更加肯定少年確實是瘦了。

落輕哼了一聲,小聲道,“那個時候我不是有點兒想家嘛,但是現在已經沒事了,我已經適應了。只是這幾天太忙了,沒有告訴你們,其實你們不回來也沒什麽的。”

因為他從小身體不好,寇瓷和寇承想了也嘗試了很多方法,後來把他送到了問道山才好。

其實他只是和父母待得時間有些長了,一時間分開有些分離焦慮罷了。父母為他忙了那麽多,現在自己讀書了,他們理應該有自己的休息時間。

他是那個時候真的有點兒控制不住想念而已。

少年聲音裏很是內疚,寇瓷心裏一酸,安撫般摸了摸少年的頭,“沒事,我們逛了那麽久也該回來了,正好在林城也住幾天。”

“住幾天?”落輕一掃臉上陰霾,驚喜道,“那你們短時間內不會走了?”

寇瓷搖搖頭,“不會,正好陪你待一段時間。”

見寇瓷這麽說,落輕忍不住歡呼了一聲,這次家裏總不是自己一個人了。

看著少年高興的模樣,哪怕這幾次出行並沒有找到要尋找的東西,寇瓷眼底的陰霾也消散不少。

他們所求的不正是這個嗎。

廚房的聲音漸漸小去,穿著圍裙的男人走了出來,他的手裏還端著兩盤冒著熱氣的菜。

男人長相偏硬朗,和落輕站在一起沒有相像的地方。

他便是寇承。

“爸,我來幫你!”落輕殷勤地從寇承手裏接過菜,一一放到餐桌上。

“乖寶又長高了。”寇承打量了落輕的身高,感慨道,“比之前看起來高了兩三厘米。”

落輕無奈地笑了笑,“你和我媽兩個人,不是說我高了,就是說我瘦了,這才不到兩個月,我能變化這麽大啊。”

“我就覺得肯定是瘦了,高我倒沒發現。”寇瓷洗完手招呼兩人吃飯,“正好我們回家,你多吃點兒你爸做的菜,爭取再胖回來。”

寇瓷看著落輕無奈地聳了聳肩,又沖寇承擠了擠眼,無聲道“真是甜蜜的煩惱”,不由得笑了出來。

她對落輕的體重一直有執念,小時候的落輕不像別家的妖圓滾滾,反而一看就是瘦瘦弱弱的模樣,摸過去除了那層毛茸茸的皮毛,就是硌人的骨頭。

她午夜驚醒時,都怕落輕活不長。

幸好少年還是長大了。

“媽,媽?”

聽到落輕的聲音,寇瓷才回過神來。面前各色的菜擺了一桌,父子二人停下交談看向自己。

她這才有些勉強笑了笑,“我剛剛在想事情。”

“你看我爸,給我夾了這麽多菜,我怎麽吃得完啊。”落輕示意寇瓷看向自己的碗,只見上面已經毫不誇張地快鼓起一個小山包了。

“這還算多啊。”寇瓷挑眉道,“慢慢吃,你現在可正是長身體,不要挑食。還有你,老寇,等乖寶吃完再夾。”

寇承“誒”地應了一聲。

落輕無望地看著自己面前的飯,這甜蜜的煩惱是不是太大了。

他本來還想給父母兩人講講這一個月發生的事,結果這頓飯上兩人只顧著給他夾菜,讓他吃飯,最後他都吃累了也沒講出來。等到晚上收拾好了,三人才坐在客廳喝茶聊天。

或許說整個過程就是落輕一直在不停地說,另兩個人在認真地聽。

他繪聲繪色講了自己在這個月都發生了什麽事,其中提到最多的就是“越舒”兩個字。

講到這裏,他起身從書包裏拿出越舒給自己寫的字示意給寇承,“這就是越舒的字,很厲害吧?”

寇承接過去,看了兩眼,驚艷道:“確實不錯,看樣子練了很多年的時間。”

“我現在的字也不差,等我再練一段時間就能趕上越舒的尾巴了。”落輕又拿回那張紙,之前在越舒面前謙虛的模樣蕩然無存,動作之快讓寇承以為自己是不小心扯壞了一般。

“那個越舒聽起來很好相處嗎?”寇瓷看著少年臉上連自己都沒有註意到的輕松和愉悅,“等有時間了請他來家裏做客,媽媽也很好奇你的這些朋友。”

落輕含糊地“嗯”了一聲,林奇他們肯定願意來的。

但是越舒,他卻有些無法確定。

“其實要不是越舒,你們可能就無法見到我了。”想到之前的事,落輕故作輕松道,卻見寇瓷和寇承都極為嚴肅地看著自己。

寇瓷還緊緊扣著他的手,“怎麽回事?”

之前事情解決後,落輕就找過張榮添讓他不要把這件事告訴寇瓷兩人。

兩人還未回來,告訴他們未免會讓他們擔心。

現在回來了,倒沒有了那些顧忌,落輕便講了尋生草的事,他邊講邊註意父母的臉色,卻見兩人一個比一個差。

“就是這樣,越舒救了我。就算越舒沒有救我,當時我也有自保的準備的,真的不會發生什麽意外。”落輕的聲音越發沒有底氣。

“所以說,你串通張榮添一直瞞著我們?”寇瓷問,“如果不是我和你爸提前回來,你還想瞞我們到什麽時候!”

他媽雖然性格張揚,卻很少發脾氣。

面前的模樣,還是落輕第一次看到。

他抿了抿嘴,反應迅速道歉,“對不起,我讓你們擔心了。”

寇瓷看著少年垂下的模樣,一副乖巧的模樣。她剛剛聽落輕說的時候,只覺得心都要從嗓子眼裏跳出來。

“怪不得,怪不得你當時問我殘魂的事,我還以為是你好奇,後來沒有問你,原來居然發生了這麽危險的事。”

她倒現在才想起為什麽落輕會這麽問自己,只恨他們當時找了一個月也找不到想要的東西,心裏太急就忘記了這件事。

殘魂附身,挾持落輕差點兒墜樓,這件事她和寇承一點兒消息都不知道。

“媽你不要生氣嘛,我這不是沒事嘛。”落輕勾著手指,小聲懺悔道。

其實當時,他還是有一些些把握的,而且當時越舒也在嘛。

他看了眼寇承,卻見他爸也一副難得看到的嚴肅模樣。

好吧,看來這次誰也幫不了他了。

寇瓷緊緊扣著手裏的扶手,眼睛微闔,“後來呢?”

“也沒什麽,就是脖子上多了道勒痕。”落輕擡了擡眸子看了眼面前的兩人,又尋找安全感般垂下,專註地盯著地面,“不過恢覆的很快,兩三天就沒事了。”

聽到少年這麽說,寇瓷連忙伸手看向少年的脖頸,白皙可見皮肉下的血管汩汩流動。

那勒痕雖早已消失,可寇瓷卻難以忍住想象那副攝人模樣。

“真的沒事!”落輕再三強調,“身體也沒事,我現在能吃能睡,身體好得很。”

他知道父母對自己身體的重視程度,連忙對此做出保證。

少年入世才不到兩個月,那雙眉眼仍如寇瓷初見的那般澄澈,讓她恍如初見。

燈光下,少年臉上懵懵懂懂的神色早已慢慢的消失,代替的是冷靜和堅定。

半晌,寇瓷嘆了口氣。

“媽媽生氣不是因為你不告訴我們,而是擔心你的安全。你還小的時候自己玩著就能暈過去。那段時間你爸帶你尋遍了所有認識的妖,無論是誰都斷定你長不大。”

後來還是因為張榮添一句話,寇瓷才清醒過來。

說到張榮添,寇瓷也忍不住遷怒對方。落輕什麽都不懂,張榮添還不知道落輕的情況嘛,居然還幫著他一起瞞著他們。

尋妖這件事落輕聽他爸偶爾談過,他爸當時說的時候語氣輕松,“誰都說乖寶長不大,乖寶這不是還是長這麽大了。”

妖族自妖界大戰後就此衰落,避世不出,隱姓埋名,融入世人之中的妖皆有。

尋妖不容易,這一路的艱辛,寇承一句都沒有提過。

寇瓷這話讓落輕心裏也泛起酸澀,無言沈默。

少年心性,做事從來不會考慮後果,這是常態。

再還未吃過苦澀的果實前,少年永遠是少年的模樣,恣意而一往無前。

寇瓷看著少年沈默的模樣卻也心酸,還未說話,卻被身旁的人拉住了胳膊,她看向寇承。

寇承搖了搖頭,卻示意她不要再說下去了。

寇瓷抿了抿嘴,她知道只要遇上落輕身體的問題,她總是容易激動起來,但是卻又沒有辦法。

“乖寶,越舒是妖嗎?”寇承問,剛剛他聽落輕圍著“越舒”的名字說了快一個小時,現在“越舒”還在殘魂手中救了落輕,身手竟然能如此矯捷。

聽到“越舒”的名字,落輕這才擡起頭,“不是,他是人類。”

但是他總覺得越舒不像人類,也不像妖。

越舒就是越舒自己。

獨一無二。

“人類能這麽冷靜,也少見啊。”寇承感慨道,“我們其實應該謝謝他,你看有沒有機會能請對方來家裏做客,或者我們請他吃頓便飯,這種禮節不能少。”

寇瓷這才語氣緩和下來,點頭,“對,剛才光顧著生氣。你問問越舒,看他什麽時候有時間。還有啊,我這次回來帶了不少東西,你看看你的朋友都喜歡什麽,拿去送給人家。”

落輕心裏一暖,他就知道他爸媽最好了!

不過,他心裏有些犯難,“我問問吧,不過不能保證對方一定會同意。”

“那就先送禮物,起碼代表我們的心意到了。”

落輕“嗯嗯”兩聲,也不知道越舒會喜歡什麽。

那他就按他的猜測挑了。

不過。

正打算去挑禮物,落輕卻突然看向和自己一齊去的寇瓷和坐在沙發上的寇承,“爸,媽,難道你們就不好奇尋生草嗎,之前我爸還說這是什麽妖胡編亂造的,結果真的就有!”

這也太奇怪了啊。

他爸媽這兩個這麽愛探險的妖居然對這件事一點兒也沒興趣。

“我想啊既然尋生草存在,那書上記載的其他妖草肯定也存在!還有《問道》那本書,上面都是修煉之法誒。”落輕奇怪地看了眼面前的兩人,“你們難道就不好奇嘛。”

“有可能只是個意外而已。”寇承拿著茶盞的手抖了抖,眸子落在溢出的茶水上,“妖界之大,無奇不有,尋生草存在也是有可能的。不過那本書,我確實沒聽到過。”

“上次你就問了我,這本書我也沒有聽過。如果有也應該散軼了吧。”寇瓷說,“不然真的有那本書,怎麽在妖界會不出名呢。好了,時間不早了,一起去挑禮物吧。”

“以後要爭取都早睡,不能熬夜了,知道了嗎,太傷身體了。”

落輕點頭,卻又看了眼安靜喝茶的寇承,聲音適中吐槽道:“我爸就不知道,小時候還拿狗尾巴草糊弄我說是尋生草呢。”他隨著寇瓷向書房走去。

客廳又一片靜。

《問道》。

寇承眼底晦暗,無聲地咀嚼這兩個字。

茶盞內裊裊熱氣騰起,帶著絲絲茶香。

寇承卻無心欣賞,良久,吐了口濁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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