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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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葉安嶼洗完澡出來,見秦譽默不作聲地坐在床邊發楞,好奇道:“想什麽呢?”

秦譽低著頭吸了下鼻子,內心掙紮許久,猶豫自己該不該說實話。

葉安嶼坐在他旁邊,沐浴露的香氣縈繞在四周,秦譽轉頭,對上他濕潤明亮的眼。葉安嶼眸中盛著笑意:“怎麽不說話?”

秦譽把話咽回去,若無其事地勾起嘴角:“在想明天早上吃什麽。”

葉安嶼看出他有事瞞著自己,倒也沒戳破,順著他往下說:“想出來了嗎?”

秦譽裝模作樣:“唔,豆漿和飯團怎麽樣?”

葉安嶼說:“好啊。”

夜深,葉安嶼躺在秦譽臂彎裏,呼吸逐漸變得綿長。

秦譽一直睜著眼,確認他已經睡熟後,從枕邊拿起手機,無聲地點進自己的微博。

他基本不看微博私信,偶爾閑得發慌才會點進去一次。

秦譽剛剛記下了葉安嶼的昵稱,很輕易就找到了他。

葉安嶼的微博沒發什麽內容,仿佛是個無情的點讚機器,秦譽所有的微博他都讚過。

秦譽看著那一溜的點讚,心裏泛酸。

原來在他看不見的角落裏,葉安嶼一直在默默關註著他。

他深吸一口氣,去點底下的聊天框,手指在屏幕上氤氳了一小塊印記。

秦譽這才發現自己的手心在出汗,心跳也快如擂鼓。

這種感覺就像是偷看別人日記,盡管葉安嶼把日記保存在他這裏,他還是莫名喉嚨發緊。

屏幕卡了一下,隨即現出滿滿當當的聊天頁面。

最底下三條他已經在電腦上看完了。

——今天跟我媽通了視頻,感覺離冰山解凍不遠了,未來也許真能帶你去我家過年呢。

——看了小時候和你一起客串的電影,雖然很傻,但也是段值得紀念的回憶。

——明天要早起上班,好悲傷。

秦譽往上滑,一條一條仔細看完。

許是因為緊張,除夕那天發的格外多。

——啊,要去你家過年了,好緊張啊怎麽辦。

——買了很多東西,希望伯父伯母會喜歡。

——不會還有小黑屋審問環節吧,真的怕了,想逃。

——好像也沒那麽可怕,餃子是我愛吃的餡。

——特別圓滿的一天,新年快樂,親愛的。

……

這裏就像是葉安嶼一個人的秘密花園,因為知道秦譽看不見,所以他可以肆無忌憚地傾吐自己的心事。

那些快樂的、不快樂的情緒,都在此刻清晰無比地呈現在秦譽面前。

他看到了重逢後葉安嶼的惴惴不安和患得患失。

看到了這七年葉安嶼的痛苦掙紮和思念成疾。

看到了他所有未曾宣之於口的心酸和難過。

那些輾轉反側的夜晚,那些紛繁錯亂的思緒,都化成了文字,直直地紮向秦譽的心口,讓他喘不過氣。

秦譽眼睛幹澀酸脹,他眨眨眼,把淚意憋回去。

黑沈的夜色逐漸散去,在破曉之前,秦譽終於放下手機。

他低頭看向懷裏的葉安嶼,光線昏暗朦朧,他在葉安嶼眉間印了個吻,隨後收緊胳膊,像是要把他融進骨血裏。

-

初二清晨,葉安嶼被鬧鐘叫醒。

秦譽正睡得沈,葉安嶼不想打擾他,躡手躡腳下了床,沒等站穩,身後秦譽啞著嗓子開口:“醒了?”

“嗯。”葉安嶼應了聲,一轉頭,看到他眼下兩片烏黑的青,眼皮都是腫的。

葉安嶼驚呆了:“你這是怎麽了?我不會在夢裏打你了吧?”

秦譽打了個哈欠,揉了揉眼睛道:“是啊,打了我一宿。”

葉安嶼驚疑不定地張大嘴,有些不敢相信:“你怎麽不叫醒我?”

“叫你幹嘛,我樂意挨揍。”秦譽一本正經地胡扯,穿上拖鞋下床,“你去洗漱吧,我給你做早飯。”

他困得站都站不穩了,葉安嶼忙把他拉回來:“不用,我自己煮兩個雞蛋吃行了,你快接著睡吧,眼睛疼得厲害嗎,要不要抹點藥?”

秦譽頂著倆黑眼圈,嘟囔:“不要,我要給你做飯。”

“快歇歇吧,做什麽飯。”

葉安嶼直接把他拖上床,摁倒,給他蓋上被子,溫柔地哄:“這會沒人揍你了,快睡吧。”

秦譽只睡了三個小時,實在是困得不行,腦袋一沾枕頭就失去了意識。

葉安嶼揣了倆雞蛋去上班,路上又買了杯豆漿,過年期間醫院人比較少,走廊空蕩蕩的。

跟他一塊來上班的同事滿臉幽怨:“早上好啊,卑微打工人。”

葉安嶼笑了聲:“早上好。”

上午比較清閑,葉安嶼正要回辦公室,董倩突然打來電話。

德國這個點還是淩晨,葉安嶼心裏一跳,屏住呼吸接通:“媽?”

“兒子。”董倩的聲音聽起來有些重。

葉安嶼心臟懸起:“出什麽事了?”

董倩深吸一口氣,話一開口就帶著抑不住的顫抖:“你要是有空的話,來見你姥姥一面吧。她情況不太好,醫生說可能是不行了……”

葉安嶼腦子嗡的一聲,心沈入深淵。

之後他怎麽訂上機票,沖出醫院,葉安嶼一點印象都沒有了。他就是像是提線木偶般,被一股強大的勁支撐著,直到趕上最近的一趟航班,才驟然吐出一口氣,渾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在這種無助惶恐的時候,他下意識給秦譽撥去電話。

秦譽很快接起,剛睡醒,嗓音透著慵懶:“剛想給你發消息,你就打來電話了。”

“秦哥。”葉安嶼深吸一口氣。

秦譽被這個稱呼蠱惑了一瞬,察出不對勁:“怎麽了?”

葉安嶼惶惶開口,把事情交代了一遍。

秦譽聽完,先是安撫他的情緒,而後問:“你在機場嗎?我馬上過去找你。”

葉安嶼眼尾通紅:“別來了,馬上要登機了。你幫我跟伯父伯母解釋一下,事情處理完我會回來的。”

掛了電話他才想起自己還沒請假,隨即又給蔡教授發了條消息,得到批準後,葉安嶼終於心無負擔地上了飛機。

他焦灼不安地飛了接近七個小時,落地後馬不停蹄地打車去醫院。

時差還沒倒過來,葉安嶼頭昏腦漲,順著記憶中的路線找到姥姥所在的病房。

老人家已經氣若游絲,渾濁的眼球慢慢轉向他,瘦骨嶙峋的臉上浮現出慈愛的笑:“小嶼來啦。”

葉安嶼緊緊握著姥姥的手,眼淚控制不住地往外流。

許是因為了卻了最後一樁心事,心頭再無牽掛,當晚老太太就安然地閉上了眼。

葉安嶼料到會有這麽一天,卻沒想到來得如此猝不及防。

醫生護士沖進來做最後的搶救,董倩失聲痛哭,各種雜音在耳邊亂作一團,葉安嶼僵立在原地,仿佛沒回過神。

直到心電圖變成一條直線,“滴”的一聲劃破所有嘈雜。

葉安嶼呼吸一顫,目光觸及姥姥安詳蒼白的臉,當即就崩潰了。

他悲慟到極致,險些失去意識,被醫護人員駕到了另一張病床上。

姥姥是個念家的人,這些年在國外治病,經常念叨著要回去。

眼下人已經不在了,身處異國他鄉,沒辦法出殯。董倩只能先將她火化,幾日後捧回一盒骨灰,對葉安嶼說:“帶姥姥回家吧。”

會慈愛地喊他“小嶼”的老太太不見了,變成了一個沈默的骨灰盒子。

生老病死,悲歡離合。人與人之間的緣分看似深重,其實不過細絲般脆弱,人一走,什麽都斷了。

秦譽打來電話的時候葉安嶼正在辦理托運,他接起電話,把事情告訴秦譽。

上次這麽大悲大慟似乎還是七年前跟秦譽分開的時候。

只是他和秦譽尚能重逢,跟姥姥卻再無來日。

飛機上他沈默地望向窗外,董倩在旁低聲啜泣。

出機場後他跟董倩回了趟家,推門進去,已是物是人非。

這裏許久沒有人住,空氣中滿是漂浮的灰塵。

董倩請了家政阿姨,一通打掃後房間明亮如新。

床單被褥什麽的還沒來得及置辦,晚上只能將就著睡,第二天一早兩人出發去了殯葬機構,給姥姥挑了塊合適的墓地。

潮起潮落,一切歸於平靜。

走的時候太匆忙,請假手續還得補,蔡教授體諒他失去至親,又額外給他批了兩天假讓他調整情緒。

從醫院出來,路邊停著一輛熟悉的路虎。

葉安嶼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跟秦譽對上視線的那一刻,眼眶唰就紅了。

秦譽解開安全帶,一把將他攬進懷裏。

至於路旁有沒有偷拍,是不是被人看見,這些秦譽都顧不上了。

他將近一個周沒見到人,現在好不容易見到,只想好好抱抱葉安嶼。

葉安嶼憔悴不堪,滿臉疲倦和淚痕。

秦譽心中一陣酸澀,緊緊摟著他,溫聲細語地哄,直到葉安嶼慢慢平覆了呼吸。

他本想直接帶葉安嶼回家,葉安嶼搖頭拒絕了:“我媽一個人在家裏,我得去陪她。”

姥姥去世,董倩承受的痛苦不會比他少半分,葉安嶼不放心她一個人留在家裏。

秦譽自然明白,車頭一轉把他送到了樓下。

“我就不上去了,幫我向阿姨帶聲好。”秦譽抹去他眼角的濕潤,為他解開安全帶,目送他上樓。

葉安嶼拖著沈重的腳步回到家,董倩已經準備好了晚飯。

簡單的三菜一湯,都是葉安嶼愛吃的。

他洗幹凈手,坐在餐桌前,發現多了副碗筷。

葉安嶼以為她在思念姥姥,閉上嘴沒吭聲。

董倩不知在想什麽,沈默許久,忽然道:“叫他也上來吃吧。”

葉安嶼動作頓住,楞楞地看向她,像是不明白這話的含義。

董倩看他一眼,有動搖,有遲疑,最終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我剛在窗邊看見了,小秦還在樓下吧?”

葉安嶼:“……應該還在。”

董倩重覆一遍:“叫他上來一起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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