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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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冬日暖陽高照,萬裏晴空中一架飛機抵達國際機場。

六個多小時的飛行,落地的一瞬葉安嶼舒了口氣。

一別七年,難免有些近鄉情怯。

他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手指習慣性地往臉上一推,碰到鼻梁才想起來眼鏡已經摘了。

他幾年前做了激光手術,素凈溫潤的臉上沒了遮擋物,黑白分明的眼睛顯得更加有神。

一出機艙,帶著寒意的風迎面襲來,葉安嶼裹緊大衣快步往前走,取完行李直接出了航站樓。

機場人潮擁擠,有送別的,有接機的,親朋好友擁抱在一起,場面頗為感人。

葉安嶼從熱鬧中擠出來,孤零零地提著行李箱,說不羨慕是假的。

重返故裏,能聯系上的故人卻一個沒有。

當初董倩強行帶他出國,臨走前註銷了他的電話卡。

即便後來葉安嶼有了新的手機,原有的賬號卻找不回了,他試了很多種方式申訴,最後都是以失敗告終。

那些過往和回憶也被一並丟在了歲月深處,再也找尋不見。

過去的事,過去的人,對他來說就像是一場大夢,醒來一切成空。

打車去酒店的路上,葉安嶼接到了董倩的電話。

這些年兩人鬧翻過無數次,剛到德國的時候,董倩要把葉安嶼送進醫院治病。

葉安嶼當時還沒從抽筋扒皮般的痛苦中緩過來,反抗無果,一時萬念俱灰,竟然翻窗戶跳下去了。

幸好是三樓,又有窗外的樹杈當緩沖,只摔了個輕微骨折,沒出什麽大事。

葉安嶼不是那種尋死覓活的人,跳樓純粹是情緒上頭。

從那之後董倩就再也不敢提帶他看醫生的事了,不怕橫的就怕不要命的,真要是把兒子逼死了,她也活不下去了。

一老一小全臥病在床,董倩分身乏術。幸好公司考慮到她的情況,崗位調動時把她安排在了海外市場,這才能安心定居下來。

母子關系冷到極點,只有在姥姥面前才會稍作緩和。

有時候葉安嶼回想起曾經母慈子孝的畫面,都覺得那是上輩子的事。

接通電話,兩頭短暫地沈默幾秒,董倩先開口:“到了嗎?”

“嗯。”葉安嶼不冷不熱地應了聲。

“住哪兒啊?”

“酒店。”

董倩說:“年前那家租戶退房了,房子現在空出來了,你要是想住就回去住,找個開鎖師傅把門撬了。”

葉安嶼聽到最後一句短促地笑了聲:“算了,住酒店挺好的。”

董倩無言片刻,不知道該說什麽,她找不到跟兒子的共同話題。

幾年前她還能憑家長的權威管束著葉安嶼,把人拘在自己面前,現在孩子大了翅膀硬了,她想管也管不住。

葉安嶼回國這事壓根就沒跟她商量,董倩還是從他導師口裏知道他要回去,本想打個電話興師問罪,現在又忽然覺得問不出口。

她斟酌道:“要在國內待多久啊?”

“一年。”葉安嶼說。

他這次回來是應一位老教授的邀請。

老教授姓蔡,是國內醫學界的大牛,在國際上也享有盛譽,跟葉安嶼的導師是至交好友。

蔡教授兩年前來德國訪學待了一段時間,葉安嶼跟他打過多次交道,熟了之後這教授就開始挖墻腳,終於在今年把葉安嶼挖回來了,安排在自己手底下實習。

董倩欲言又止:“那你跟之前的老同學……聯系上了嗎?”

葉安嶼知道她在問誰,閉上眼說:“沒有,明星的聯系方式哪是那麽容易就能弄到的。”

反問句,帶著明顯的好笑和嘲諷。

董倩一時啞口無言。

葉安嶼看向窗外,城市發展得很快,高樓大廈車水馬龍,讓人覺得陌生。

他握著手機,沒有聊下去的興致:“沒什麽事我先掛了。”

“……好。”

“再見。”

葉安嶼掛了電話,下車後提著行李住進酒店。

房間在九樓,窗戶正對不遠處一座地標大廈,偌大的電子屏正在滾動播放幾張海報,主角正是秦譽。

今年是他出道七周年,巡回演唱會的最後一站定在了這裏,各大公共場所的屏幕全被他占領,周邊的酒店直接爆滿。

海報上的秦譽穿著精致的舞臺裝,黑色衣領勾勒出修長脖頸,右手高舉話筒,下巴揚起,眼神睥睨鏡頭。

模樣沒什麽太大變化,氣質更淩厲了些,也更加耀眼。

葉安嶼在窗邊站了許久,閃爍刺眼的光映在臉上,表情晦暗不明。

他這些年一直關註著國內的娛樂動態,看著秦譽風生水起,在鏡頭前越來越游刃有餘。

記憶裏那個強勢又幼稚的少年已經褪去青澀,成了能夠獨當一面的頂流。

秦譽從不回避當眾表白這件事,記者問他跟還有沒有聯系,秦譽說沒有,斷了。

葉安嶼沒有錯過秦譽任何一次采訪,每一個都翻來覆去看了很多遍,秦譽越是風輕雲淡,他就越是忐忑。

這麽多年過去,他不敢保證自己在秦譽心裏是否還有位置。

也許是有的。

葉安嶼走之前給他留下的紙條就是抱著這樣的心態。

他不想一聲不吭地從秦譽的世界裏消失,總要留下些什麽。

去年秦譽的演唱會開到了柏林,全場爆滿,座無虛席。

可惜葉安嶼那時並不在德國。

他跟導師出差去了,那陣子忙得昏天黑地,等看到消息的時候,演唱會已經結束了。

也正是因為這個,葉安嶼驚覺秦譽好像在找自己。

他隨即風卷殘雲般把手頭的事處理完,馬不停蹄地飛回國,正好趕上這次演唱會。

想起這個葉安嶼就肉疼,黃牛賣票太黑了。

他盯著海報看得眼都直了,直到肚子餓得咕咕叫才回過神。

葉安嶼隨便點了個外賣,然後打開隨身攜帶的電腦,對著論文修修改改。

夜深人靜,總算把改完的論文發給導師,不一會就收到了回覆。

七個小時的時差,那邊太陽剛升起,導師就已經進入了工作狀態。

葉安嶼導師不僅學術上造詣深厚,還是位心有大愛的無國界醫生,葉安嶼很敬重。

論文上多了幾條批註,讓他改最後一遍。

“最後一遍”,多麽美麗的詞匯。

葉安嶼精神大振,通宵改完發過去,總算了結了一樁心事。

第二天上午他早早起床,準時到達副院長辦公室,跟蔡教授見了一面。

蔡教授頭發花白,眼睛卻明亮銳利,兩人聊了很久,從醫學聊到人生規劃,很是投機。

末了,蔡教師問他:“William身體還好吧?”

William就是他的導師,葉安嶼笑了笑:“好著呢。”

“你呢?”

“我也挺好。”

“那就好。”蔡教授喟嘆一聲,轉念又道:“你還沒成家吧?”

葉安嶼搖了下頭。

“戀愛了嗎?”

葉安嶼默然片刻。

他還沒想好怎麽回答,蔡教授接著道:“要是還沒遇見合適的,我可以幫你介紹,醫院裏很多跟你年紀差不多的小姑娘。”

“別別。”葉安嶼笑著擺擺手,“不勞您費心,這事我自己解決。”

蔡教授爽朗地笑了兩聲:“行,那你就自己多上點心,要我說啊,現在的年輕人都太拘謹了,應該主動一點,遇見喜歡的就去追,指不定就成了。”

葉安嶼眸光一動,覺得這話在理。

陪蔡教授吃完飯,已經是下午一點多。

醫院沒有空餘的獨立辦公室,其餘辦公室也騰不出什麽位置,蔡教授幹脆往自己屋裏搬了張新桌子,給葉安嶼用。

如此殊榮,自然引起了旁人註意,暗地裏猜他是教授哪門子的親戚。

葉安嶼不知道這些,下班後直接打車去了演唱會場館。

這一路連公交車站牌都換上了秦譽的海報,最後一個十字路口直接堵成一片,老遠就聽到粉絲們熱烈的呼喊聲。

司機摁了兩下喇叭,咂舌道:“現在的年輕人追星也太瘋狂了,我閨女也這樣,大中午就跑那等著去了,這個歌手叫什麽來著,秦什麽……”

葉安嶼笑著接話:“秦譽。”

“哎對對,他還是我們本地人呢。聽說演唱會都開去國外了,你瞧前面那些人,都是他的歌迷。”

司機以為他也是從外地趕來看演唱會的,明裏暗裏把秦譽吹得天花亂墜,葉安嶼笑而不語。

車子緩慢往前移動,十分鐘後終於停在了目的地。

葉安嶼下車,隨著人潮進入場館。

他的座位在外場,離舞臺很遠。

場館裏人聲鼎沸,安保人員竭力維持秩序,人手一個熒光棒,放眼看去像是一片星海。

幾分鐘後,現場所有燈光忽然一暗,緊接著舞臺四周的光束變幻不停,最終定格為溫柔的藍色。

大屏上投放出本次演唱會的開場歌曲——

《雨後天晴》

伴隨著歌曲前奏,升降臺緩緩升起。

後面離得太遠看不清,到第一句歌詞的時候,大屏霎時出現秦譽的身影。

他穿了一身黑色夾克,精致深邃的眉眼掃過臺下,目光沒有絲毫停留,握著話筒和全場一起合唱。

葉安嶼被裹挾在這樣的熱鬧裏,卻覺得耳邊靜極了。

他定定地看著屏幕裏的秦譽,眼中漫起潮濕。

這場演唱會來了許多明星,連徐悠悠也在現場。

歡呼聲一陣高過一陣,葉安嶼無暇顧及。他只看向秦譽,像是要把這個人深深地烙進眼睛裏,刻進骨子裏。

這六年他無數次隔著屏幕觸碰秦譽的眉眼,比起遠隔萬裏,這已經是他離秦譽最近的一次了。

以後還會更近嗎。

葉安嶼睫毛輕顫,滿眼奢望地看向舞臺中央。

那道模糊頎長的身影,是他日思夜想的愛人。

演唱會接近三個小時,場內氣氛熱烈,最後歌迷們更是淚灑現場。

漫天彩帶落下,像極了那年冬天的大雪。

葉安嶼早已淚流滿面。

從場館出來,人群圍在路邊遲遲不肯散去,等著看秦譽最後一眼。

不知等了多久,一輛黑色轎車緩緩駛出,秦譽降下一半車窗,朝兩邊揮手道別。

人群一陣躁動,葉安嶼被擋在後面,遠遠地看到那輛車駛遠,直至消失在視野。

熱鬧褪去,只剩空虛和落寞。

葉安嶼朝秦譽消失的方向望了一眼。

昔日最親密的人成了遙不可及的明星,連見一面都是奢侈。

葉安嶼失落地收回目光,正要過馬路,忽然聽見身後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他茫然回頭,看到不遠處有個散著披肩長發的姑娘,瞧著特別眼熟。

姑娘見他回了頭,當即就不敢相信地睜大了眸子,捂著嘴叫道:“葉子!真是你啊!”

葉安嶼楞了兩秒,跟她對上視線,也是一臉難以置信:“……丁宜?”

一別經年,昔日老同桌竟在這種場景下重逢。

真是人生處處有驚喜。

直到上了丁宜的車,看她驅車開上馬路,葉安嶼還有種不真實感。

丁宜握著方向盤,偏頭瞅了葉安嶼好幾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你看車啊。”

眼瞅著要追尾,葉安嶼趕緊提醒。

“臥槽!”丁宜當即猛踩剎車,兩人狠狠往前一摜,又彈坐回去。

離前車車尾僅有毫厘,葉安嶼咳了聲,朝她豎拇指:“不愧是你。”

那點闊別多年的拘束感瞬間消散。

丁宜聚精會神地開車,到飯店門口穩穩一停,沒著急下車,先興師問罪:“你這麽些年怎麽一點消息沒有啊?全班都聯系不上你。”

葉安嶼解開安全帶,說:“手機卡被我媽給註銷了,賬號找不回來了。”

丁宜恍然地“哦”了聲,抓住關鍵所在:“阿姨為什麽要註銷你的卡?”

葉安嶼垂下眼睫沒回答,忽而轉頭朝她一笑:“不是說請我吃飯嗎,怎麽不進去?”

丁宜一揮手:“走走走,進去說。”

葉安嶼率先下了車,丁宜從中控臺拿起手機,屏幕亮著,微信群聊得正歡。

她抿唇一笑,低頭打字,發出去幾條消息。

於是原本熱鬧的群聊瞬間安靜了。

她說:猜猜我遇到誰了!

顧婷婷:誰?

丁宜:咱老同學

王東然:哪位啊?

丁宜:葉子!

丁宜:他回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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