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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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曹姝月猛地轉身,看到了一個女人。

“薇……”她忽然停住了口,這個女人比薇薇高好多,還瘦好多,不是她記憶裏的那個唯唯諾諾的小胖丫頭。

“你是誰!”曹姝月厲聲喊道。

“你不用去高鐵站了。”女人拿出手機按了幾下。

曹姝月的手機響起來,她拿出來一看,正是剛才薇薇打給她的號碼。

沒有薇薇?那些都是假的?巨大的失落和委屈沖上了曹姝月的頭頂,瞬間就迸出了眼淚,她哭吼道:“你他媽有病啊!”

“不騙你,怎麽能把你弄到這兒來?”女人冷笑著往前走了兩步。

曹姝月忽然明白了。那個女警的聲音終於在她耳邊響起來:無論誰以什麽名義找你,都不要獨自赴約。

她往後退了兩步,雙腿忽然一軟坐在地上,緊接著裸露在零度氣溫中的小腿開始劇烈抽筋,鉆心的疼痛抽幹了她最後的力氣。

她看著女人手裏的絞索套在自己脖子上,絕望地問道:“你到底是誰?”

女人沒有說話。

她感覺到女人的膝蓋頂到自己後背上,絞索開始收緊,她渾身顫抖著,已經分不清恐懼和疼痛,甚至連伸手去抓住絞索的力氣都沒有了。

“你早該死了。”女人平靜地說道,“讓你多活幾年是為了孩子。可你一點也不珍惜。既然如此,你現在就走吧。”

“別殺我!”曹姝月哭嚎道,“我什麽也沒做!我什麽也沒做!”

“是嗎?”女人的聲音靠近了一點,“你忘了當年侮辱誹謗受害者,引起多大的網暴?你忘了你煽動那些為你打抱不平的人砸了受害者的墓碑?你忘了他們在墓碑前直播唱歌跳舞、潑屎潑尿?你忘了你把開庭信息散布到網上引發圍觀,三番五次阻礙庭審?你忘了你寫的那些顛倒黑白的惡心東西,現在一搜還全網都有呢!”

她每說一句話,絞索就緊了一分,說到最後,曹姝月已經要窒息了。

“我……有孩子……”曹姝月斷斷續續地說道。

絞索稍微松了一點,曹姝月大口大口喘氣。

“你知道薇薇為什麽會失聯嗎?就因為你兒子想讓她作偽證,她看出你們母子就是一對垃圾!”

“我……”曹姝月忽然發瘋一般地掙紮起來,“我兒子那麽帥,小姑娘都想和他睡。那個賤人就是想泡我兒子,要不然那麽多洗車店她都不去,非要跑到我兒子打工的店洗車!她就是在泡我兒子,她就是賤!她命短玩死了,憑什麽拉著我兒子陪葬!”

“無可救藥!”女人冷冷地說道。

她把曹姝月的胳膊一上一下掰過來,捆在背後,又和雙腳捆在一起,然後收緊絞索,曹姝月像一條掛在漁網裏的魚一樣劇烈掙紮。

就在這時,一道強光射過來。

“紅小姐!”一個男人的聲音響起,“放開她!”

女人被晃得睜不開眼,但她從容地掏出一把刀,抵住曹姝月的頸部,薅著她的頭發,把她拽起來擋在身前,喊道:“關掉!不然我現在就殺了她!”

強光消失了,一個男人出現在不遠處,雙手扶著膝蓋喘氣。

“紅楊小姐,還記得我嗎?”

“祁警官,我還沒得健忘癥呢。”紅楊冷冷道。

“我是說九年前……”祁亮氣喘籲籲地說道,“在市二院。”

紅楊楞了一下,冷冷道:“我不記得了。”

“那段日子林松狀態很差,我真的很擔心林瓏。可我一個男人又沒法管。”祁亮說道,“那天看你拉著她的手走了,你不知道我心裏放下多大一塊石頭。”

他往前走了兩步,繼續說道:“我早該想到,和她感情最深的兩個人,一個是她父親,另一個是你。如果還有什麽人能不顧一切為她報仇,也就只有你們兩個人了。我理解你,但我得告訴你,她的案子有眉目了,不是這個女人。”

“是那個什麽秦太太?”紅楊反問道。

祁亮點了點頭:“你要殺她我也攔不住你。但殺人總得有個理由,如果你是給林瓏報仇,那你搞錯了。”

“搞錯了?”紅楊提起曹姝月的頭,“她們早該死了!憑什麽她們可以隨便傷害我們,卻還能好好活著?還有你們,她們傷害我們的時候,怎麽不見你們出來主持正義! 憑什麽我們就得被人趕盡殺絕,還不能報仇?好人就活該挨欺負嗎!”

“好人當然不應該挨欺負。”祁亮說道,“所以林瓏用她的方式報仇,而且我知道這個方式最開始是你提出來的。”

紅楊手一抖,曹姝月的脖子上立刻劃出一條血口子。曹姝月慘叫起來,被紅楊扯著頭發往後一拽,聲音卡在喉嚨裏了。

“別叫!”紅楊吼道,“不然我現在就殺了你!”

曹姝月仰著頭,身上不住顫抖,傷口開始緩慢地流血,就像一道紅色的油漆。

“咱們這樣。”祁亮盤腿坐在地上,“我坐在地上,你呢,也先把刀拿開一點。我把手舉高,這樣你放心了吧。”

紅楊用力一頂曹姝月的後背,曹姝月頭朝下栽到地上,擺成了磕頭謝罪的姿勢。她將刀尖抵住曹姝月的後心,冷冷問道:“你怎麽知道是我提的?”

“對於報仇這件事,互助會裏分為兩種立場,有人認為要以血還血,等兇手們放出來就去殺了他們。有人覺得為那些混蛋搭上自己的命太不值了。幾年前你就提出了用輿論報仇,大家都很讚同。”祁亮頓了頓說道,“但只有林瓏真正朝著這個方向努力,她學了傳媒專業,又去了新媒體公司上班,一步步接近這個目標。”

“你說得對,我們都是廢物。”紅楊說道,“最後讓一個孩子出頭。”

祁亮仰頭看著紅楊,過了很久才說道:“但真的做起來,你們才發現這種事情並沒有預想中的關註度。所以林瓏才想要把劉曦的案子加進來提高熱度,沒想到這件事反而害死了她。”

紅楊劇烈地抖了一下,好像被一顆看不見的子彈穿胸而過。

“所以你要補救。”祁亮緩緩說道,“或者說,你要贖罪。”

紅楊伸手抹了抹臉,然後揪住曹姝月的頭發,把她提起來。

“我不應該把林瓏拖進火坑。”紅楊舉起握刀的右手,“但是這個女人必須得死,你救不了她。”

祁亮點點頭,說道:“你殺不殺這個女人,老實說我一點都不關心。我也沒想過坐下和你聊幾句就能讓你放下刀。我來就是想告訴你,我看了你們的聊天記錄,你沒有把林瓏拖進火坑,相反,你給了她一個活下去的偉大的理由。”

“你不用安慰我……”

“我不是安慰你。”祁亮打斷了紅楊的話,“林瓏十四歲的時候離家出走過一次。林松找我,我把她找回來。我問她為什麽要走,她說她不想活了。當時我很不耐煩,現在想想,因為我不知道該怎麽勸她。所以我就反覆說那些好好學習不要讓父親擔心的陳詞濫調。然後她問我……”

祁亮停了下來,看向癱在地上瑟瑟發抖的曹姝月。

“問你什麽?”紅楊終於問道。

“我是不是個累贅?”祁亮好像在看著曹姝月,但他的眼神是空的。

“你怎麽回答?”紅楊繼續問道。

祁亮沈默了很久,終於說道:“我說,如果我每個案子的受害者都要讓我花一整天的時間去找她,那我就沒時間抓壞人了。”

空氣瞬間凝固了,就連呻吟不斷的曹姝月都安靜了下來。

“所以……”祁亮的聲音游蕩在這片黑暗冰冷的空地上,“就在上周,她明明知道我去過她家,我又是個刑警,她卻沒有和我說她發現一個女人被殺了。”

說完這些,祁亮艱難地站了起來。

“十四歲的林瓏是個叛逆少女,每天都有惹不完的麻煩。”祁亮說道,“是你救了她,是你讓她成為一個這麽好的人。林瓏的死不是你的錯,你知道。你為什麽殺人,你也知道。因為林瓏是你唯一的親人,她的死讓你憤怒,你一定要找人發洩出來。所以你選擇了她們。”

“我殺她們是因為她們該死!”紅楊喊道,“不要把林瓏扯進來!”

“以前我也覺得她們該死。”祁亮說道,“直到前天,我忽然想,那些兇手的父親在幹什麽?比如這個女人的丈夫,家暴了她十幾年。結果她兒子為了救她,把自己爸爸打跑了,但從此也成了一個暴力狂。”

“可他爸爸沒幹那些喪盡天良的壞事!”

“這就是我要說的。”祁亮看著曹姝月說道,“如果孩子就是一艘船,父親把船撞到礁石上,然後拍拍屁股走了,母親舍不得,留下來陪著船一起沈沒。”

曹姝月發出了悲鳴,那聲音像是從額頭沖出來的被困住的靈魂的哀嚎。

“在咱們看來,她兒子就是個毫無爭議的人渣敗類。”祁亮繼續說道,“但在她心裏,卻是為了保護自己去和混蛋父親拼命的好孩子。”

紅楊抓著曹姝月頭發的手稍稍松了點,曹姝月終於嚎啕大哭。

祁亮把目光轉到紅楊身後,說道:“你看,林松也不希望你這麽做。”

“叔叔?”紅楊忍不住回頭望去。

就在這一瞬間,祁亮沖了上去,把紅楊撲倒在地,給她銬上了手銬。

祁亮喘了幾口氣,撿起刀子割開了曹姝月脖子的絞索,然後蹲下來切割捆在她手腳上的繩索。

曹姝月嚇得大哭,忽然看到紅楊緩緩站了起來,被銬在一起的雙手從背後擡起來,繞過頭頂,不知怎麽扭了兩下,就回到了正面。

她睜大了眼睛,卻嚇得說不出話來。而祁亮專心地解繩索,根本沒有發現。

紅楊猛地撲上來,鎖住祁亮的喉嚨。祁亮想要反擊,紅楊卻像章魚一樣鎖住了他。祁亮猛然感覺不妙,那感覺就像搏擊課上被教官制住時一樣。

他在被帶倒的一瞬間,用唯一還自由的左腿用力踢了一腳目瞪口呆的曹姝月,使出最後的力氣喊道:“跑!”

曹姝月打了個激靈,連滾帶爬地跑了。

祁亮感覺越來越窒息,後腦出現了咚咚的聲音,眼前也越來越昏暗。他知道自己快要暈過去了,這個女人怎麽這麽厲害?他慢慢卸了勁。

眼前完全變黑的一瞬間,他看到一個影子沖了過來。

“曹姝月回來救的你?”戴瑤削好一個蘋果,放在茶幾上,接著又開始削第二個。

“對。”祁亮看著紅楊的照片,慢慢把它從白板上取下來。

“真險。”戴瑤挑了下眉毛,“你為什麽不等我們到了再行動?”

祁亮嘆了口氣,摩挲著照片上紅楊的臉,說道:“我當時也沒話說了。如果再硬拖下去,可能會被她發現。那樣更危險。”

“你差點被她殺了!”

“我也沒想到她是搏擊教練。”祁亮朝戴瑤笑了笑,繼續看著紅楊的照片。

戴瑤無奈地翻了個白眼,接著問道:“你怎麽想到是她的?”

“嗯……”祁亮想了想說道,“首先就是忽然想可能不是趙瞳。”

戴瑤點了點頭,說道:“這我也想到了。”

“然後我發現咱們之前漏掉了一個細節。”

“細節?”

“你還記得林松在審訊時是怎麽說的嗎?”祁亮說道,“他說當天下午他去中湖公園,保安不讓他進去,於是他就在周圍轉悠,然後看到呂國傑在東湖公園幹活。”

“對。”戴瑤點頭道。

“但是以我的經驗……”祁亮忽然閉上了嘴,看著紅楊的照片,過了一會兒才說道,“受害者對兇手是最關註的,他們甚至會在日歷上標出兇手出獄的日子。越是臨近,他們就越煎熬,想殺了兇手,卻又不敢。等兇手釋放了,他們就默默地跟蹤,觀察兇手的一舉一動。”

戴瑤點了點頭:“有的受害者甚至全天跟蹤兇手,最後把自己的生活毀掉了。”

“所以林松碰上呂國傑也許不是巧合,他知道呂國傑在東湖公園。但是那天他的狀態很差,就需要一個人替他找。”

“紅楊?”

祁亮拿著照片坐回到沙發上,繼續認真看著,說道:“下午五點,紅楊給他打了個電話。那是他當天下午接聽的唯一一個電話。十五分鐘後,他就坐上了前往東湖公園的網約車。”

“你的意思是紅楊幫林松找到了呂國傑。林松把呂國傑打了,然後紅楊拿走呂國傑的手機,去找他媽媽韋麗莎。”

“我也希望是別人。”祁亮仰起頭,閉上了眼睛,“但最終還是她。”

“怎麽了?”

祁亮搖了搖頭,熟悉的痛苦又開始在心底翻湧。

“紅楊二十歲那年,她爸戰友的兒子借住在她家,有天趁她父母不在強奸了她。出事後,她爸首先想到的不是女兒受到了多大傷害,竟然是自己以後在戰友圈的名聲。於是他和戰友夫婦一起勸她不要報案,想要大事化小,竟然還提出她和兇手試著交往。”

已經走到門口的戴瑤轉過身,看著祁亮。

“她恨兇手,更恨自己的爸爸。當初她和她媽都不同意讓那個男人來家裏借住,就是她爸為了面子非要答應戰友。出事後她爸也一句道歉都沒有,每天只想著如何保住自己的面子。所以她鐵了心要把那個男人送進監獄。”

“後來呢?”戴瑤問道。

“那個男人判了刑。幾年後她爸去世了,男人刑滿釋放後開始了新生活。她反而成了最不幸的那個人。她想報仇,但傷害她最深的卻是她爸。所以每當她想起那個強奸犯還在某個地方過著安穩快樂的生活,而她家破人亡孤苦伶仃,她就會痛苦,而且永遠得不到解脫。”

“你這些……”戴瑤踱步回來,“都是從哪兒知道的?我怎麽一點印象都沒有?”

“她的案子,還有她和林瓏這九年來的聊天記錄。”祁亮說道,“我自己還原的。”

“所以她殺人是為了解脫?”

祁亮搖了搖頭:“她殺人是因為她覺得是自己提出的這個覆仇方式害死了林瓏,她要贖罪。”

“那你說的這些呢?”

“這是她的弱點,你可以用這些撬開她的嘴。”

聽祁亮這麽說,戴瑤楞了一下,兩人一起陷入了沈默。

“我和你說過我辦案的時候很痛苦,指的就是這個。”

這時門開了,牛敦探著頭說道:“謝所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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