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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進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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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進宮

陸鳶唇角的笑意僵硬了幾分, 僵在半空的手緩緩收回來時,蜷緊攏在袖中,盈盈一笑, “陛下定是看錯了,臣妾怎會不高興呢?”

酆笠梌問崔佘安:“朕昏迷多久了?”

崔佘安道:“回陛下, 兩月有餘。”

兩月有餘……

陸鳶微抿了紅唇, 看了眼酆笠梌冰冷的眼神, 黝黑的瞳眸裏毫無波動的情緒, 她實在看不出他在想什麽。

少頃, 她嘆了一聲, 眼底也適時的蒙上了水霧。

“陛下昏迷的這兩月, 臣妾日夜擔心,讓崔院正想盡法子救醒陛下, 說來都怪那可恨的沈默,當年若不是她在虎符上下毒, 陛下身子怎會如此。”

她捏著繡帕擦淚,眼角的餘光看到酆笠梌的臉色在聽到沈默兩個字時, 終於浮現了冰冷以外的情緒。

憤怒, 怨恨。

沈默這兩個字在酆笠梌的心裏就是一根刺, 即使拔了這根刺,可血淋淋的傷口依舊在。

若不是她, 他堂堂一個西涼國的皇帝怎會當得這般窩囊?!

朝堂四分五裂, 各方勢力都比他這個帝王要大,堂堂一個皇帝,快成了他們權勢中的傀儡!

許是剛醒來, 頭昏沈沈的, 說了會話就覺得喘不上氣來。

崔佘安站起身, 道:“陛下昏睡了兩月餘,體虛羸弱,體內的毒也在擴散,臣這就回去為陛下配副抑制毒素蔓延的藥,這些時日陛下還需靜養,斷不能勞累動怒,否則會加快毒素的蔓延。”

陸鳶看了眼崔佘安,又看向閉著雙眸的酆笠梌,擦去眼角的淚,聲音溫柔細語,“臣妾有個好消息告訴陛下。”

崔佘安離開時,悄悄擡眼看了一眼陸鳶,這才轉身離開。

好消息?

無非是酆時茵回來罷了。

不過於陛下來說,酆時茵活著回來,的確是個好消息。

酆笠梌沒有睜眼,只冷聲道:“對皇後來說是好消息,對朕可就不一定了。”

陸鳶聽出他話裏的嘲諷,擡眸看了眼立在龍榻旁的楊天戈。

楊公公對上她的視線,朝她不著痕跡的點了下頭,告訴她,陛下已知曉她代為治理國政的事了。

陸鳶垂下眸,穩住心裏的神,笑道:“怎麽會,陛下聽了定是高興,咱們的茵兒回來了。”

酆笠梌一下子睜開了眼,眸底沒有驚喜,反倒是一片怒氣,“她不是應該在北涼皇宮嗎?怎地回來了?”

他話鋒一轉,眼眸微瞇,“是你派人偷偷帶她回來的?!”

許是動了怒氣,他一口氣沒提上來,猛烈的咳嗽起來,陸鳶驚得要為他順氣,被酆笠梌擡手揮開,“滾開!”

“陛下,崔院正剛囑咐過,陛下別動怒,小心再傷了身子。”

楊公公走上前為他順著氣,手撫著他胸膛時,隔著錦被都能感覺到那劇烈震顫的呼吸。

陸鳶站起身,眼底盛著淚水,解釋道:“與臣妾無關,是宗祿李代桃僵,找人假扮茵兒死在了北涼皇宮,暗中又將茵兒帶回西涼,他給茵兒下毒,囚禁在宗府,利用茵兒拿捏臣妾,若不是茵兒在他手裏,臣妾替陛下暫代國事的這兩個月裏,早已鏟平了巡監司的勢力,為陛下鏟除禍患。”

她捏著繡帕擦了眼淚,面上甚是委屈,“臣妾日夜擔憂陛下,還在憂心茵兒的事,巡監司的勢力遍布皇權,臣妾這兩個月日夜操勞,想著等陛下醒了,讓陛下看到一個真正屬於酆氏的皇朝,哪成想半路出了這一檔子事。”

酆笠梌轉頭看向立在榻邊的陸鳶,緊皺的劍眉下壓著一雙難以讀懂的眸子,黝黑冷厲,他微微瞇眸,聲音幾乎是從喉嚨裏噴出來的,“皇後想讓朕看到的是陸家的天下還是酆家的?”

“陛下!”

陸鳶跪在地上,聲淚俱下,“臣妾日夜操勞,竟是換來陛下的懷疑,陛下非要這般寒臣妾的心嗎?”

酆笠梌冷笑,朝楊天戈擡起手,“扶朕起來。”

楊天戈服侍他坐起來,在他後背墊了引枕讓他靠著,酆笠梌粗喘著呼吸,說出的音都有些跟不上,“你說他李代桃僵帶走茵兒,給茵兒下毒,朕倒想問問,有晉相在,宗祿一個人在北涼還能翻了天不成?他這三個月不在巡監司,朕就不信皇後的手伸不進去,由著那宗祿騎在朕的頭上作威作福?!”

陸鳶擡起頭迎上那雙充滿憤怒的眸子,低呼道:“晉相死了,死在了北涼!”

晉拓洵死了?

酆笠梌只覺得頭忽然間昏沈沈的,身子朝一旁歪去,被楊公公及時扶住了。

他擡手捂著胸口,大口的喘氣,眼睛死死的盯著按在榻上的手掌,消瘦,蒼白,白到甚至能看到手背的青筋。

晉拓洵於他來說,是臣子也是無話不談的摯友。

這些年他在朝中的勢力也只有晉相這一位大臣,許多事都是有他暫代,也只有他才能與陸家,與宗祿抗衡。

可他們卻說,他死了!

酆笠梌無法想象朝中沒有了晉拓洵,他這個帝位還能坐多久,憑他這副殘破的身子與勢力,又能與陸家,與林家抗衡多久?

“何時死的?怎麽死的?”

許久他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陸鳶垂下眼,“就在陛下昏迷的半個月後,北涼皇帝送來密信,北涼三皇子景王試圖謀害茵兒,晉相為了救茵兒而死,北涼皇帝殺了景王府邸數百口人,景王部下的官員連罪並罰,以此給我們一個交代,正是因為晉相死了,是以,宗祿才會如此囂張,李代桃僵換走茵兒,給她下毒,用茵兒威脅臣妾,阻止臣妾針對巡監司。”

酆笠梌閉上眼,靠在引枕上,用力大口的喘氣。

茵兒茵兒……

這個名字這一刻就像魔障一樣刺激著他脆弱的神經,他再也抑制不住,憤怒咆哮,“都滾出去!”

酆笠梌劇烈咳嗽著,見陸鳶還不走,猩紅著眸狠狠地瞪向她,伸手怒指殿門,“滾!”

陸鳶眼淚朦朧,起身朝著殿門走出去,在她踏出殿門的那一刻,臉上的委屈消失殆盡,擡手冷漠的擦去眼角落下的淚,對碧蕊道:“回坤寧宮,對了,讓崔佘安到坤寧宮來一趟。”

碧蕊道:“是。”

陸鳶坐上轎攆回到坤寧宮時,又對碧蕊吩咐了一句:“待會再去趟靖王府,讓霄兒明日起先不要參與朝政的事。”

碧蕊扶著她走進殿內,應道:“奴婢這就去。”

陸鳶倚在美人榻上,頭疼的揉著鬢角,這兩個月她把控朝政,暫代國事,讓霄兒時時刻刻跟著她,為的就是將他當儲君培養,一切本來都順順利利的,哪成想酆笠梌竟然醒了。

碧蕊離開沒多久,趙築從殿外走進來,恭聲道:“娘娘,陸國公來了,就在外面候著。”

陸鳶揉著鬢角的手指一頓,皺眉道:“把人迎進來。”

候在外面的月歆打開殿門,將陸國公迎進來,殿內燃著熏香,味道是陸國公不喜的。

他擡手在鼻子前揮了揮,走進去時,人還沒坐下,就先開口問了:“鳶兒,為父聽說陛下醒了?”

陸鳶朝趙築使了眼色,趙築頷首,帶著一眾宮女退出殿內。

陸鳶起身坐在軟椅上,煩躁皺眉,“本宮剛從承乾宮回來,陛下知曉了晉相的死,也知曉本宮在他昏迷期間暫代國事,為此大發雷霆,父親明日起先裝病待在府上,別太露風頭,免得撞到陛下火氣上,對咱們不利。”

陸國公背著手在殿內來回踱步,眉頭皺的緊緊的,“陛下醒了,定是要將處理朝政的權利收回去的,咱們好不容易打壓住林家,就剩下一個宗祿了,只要解決掉他,皇城以後就是咱陸家的了,怎麽偏偏就在這個節骨眼上醒了?”

他來回走個不停,看的陸鳶心煩,“爹,你能不能坐下,走來走去的,繞的我眼花!”

陸國公重重的嘆了一聲,拉開軟椅坐在她對面,擡頭看了眼她,張了張嘴,又低下頭,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陸鳶擰眉,“爹想說什麽就說,都這個時候了,還吞吞吐吐的做什麽?”

陸國公一咬牙,道:“要不咱們先別管茵兒了,你看看,若不是茵兒,咱們早把巡監司的勢力給端了,現在又因為她,咱們處處受制於宗祿,陛下又醒了,我們現在可謂是腹背受敵,爹知道你心疼茵兒,知道——”

“夠了!”

陸鳶止住他的話,失望的看向陸國公,“那是本宮的女兒,是本宮肚子裏疼下來的肉,她也是你外孫女啊!當初你冷眼旁觀,看著她和親北涼就罷了,現如今又為了想讓陸家掌控皇權,再次犧牲掉茵兒,她做錯了什麽?憑什麽一次次的被自己的外祖父拋棄?!”

陸國公臉色窘迫,也有些難看。

在他眼裏,權勢最是重要,如果沒有權勢,陸家怎會一步步走到如今的地位?

當年若不是沈默那個禍害,他的孩兒陸戟就會是如今的首輔,他們他們父子二人齊心聯手,加上鳶兒這個後位,朝中誰還能撼動陸家的地位?

他沈默了一會,擡起頭道:“即使茵兒回到宮裏,也不能以長樂公主的身份示人,她在眾人眼裏已經是一個死人了,況且她一個女兒家能成什麽氣候?你現在應該把所有的希望放在霄兒身上,讓霄兒當上儲君,這樣他才有機會碰到未來的帝位!鳶兒,你要以大局為重,在逼不得已的情況下,該放手就得放手,茵兒她會理解你的。”

“啪”的一聲!

陸鳶拍桌而起,“夠了!”

她轉過身面朝屏風,語氣冷硬,毫無商量的餘地,“本宮絕不會放棄茵兒,也希望爹不要再提此事了,不然修怪女兒翻臉。”

陸國公搭在桌上的手一下子蜷緊,他重重的嘆了口氣,起身走了出去。

走到殿門時,又想起一茬事,“陛下醒了,定會宣召宣德貴妃,咱們好不容易壓住了林家,若是宣德貴妃再得了聖寵,咱們之前的努力豈不是白費了?”

他看著陸鳶的背影,語重心長的勸道:“爹希望你想想清楚,現在事關整個陸家的安危,在大局面前,不要被兒女長情左右。”

陸鳶未置一語,望著屏風的神色覆雜難懂。

陸國公走了,殿內寂靜無聲,陸鳶長嘆了一聲,轉身走到桌前,擡手撐著桌子,提裙坐在軟椅上,疲憊的闔上眸子。

她何嘗不知父親的勸阻,何嘗不知一切的根源都在茵兒。

可讓她拋棄掉自己的女兒,眼睜睜的看著她死,她真的做不到。

趙公公的聲音在外面傳來,“娘娘,崔院正來了。”

陸鳶沈了口氣,斂去眸底的繁雜思緒,再度擡眼時,眼底一片冷色,“讓他進來。”

“臣見過皇後娘娘。”

崔佘安走進殿內,撩袍跪在地上。

陸鳶看向他,問道:“陛下怎會醒的這麽快?”

崔佘安低著頭,看著明亮的地面,回道:“回娘娘,陛下體內的毒能抑制使陛下昏迷的藥,臣不敢加大藥量,怕陛下出個好歹,不好給朝中百官一個交代,太醫院有宣德貴妃的人,宮裏也有她的人在暗中盯著,臣實屬無奈。”

陸鳶覺得頭疼的厲害。

她不適的垂下眸,不停的按壓著突突直跳的鬢角,崔佘安擡頭看了眼,道:“娘娘,要不臣給您配一副治頭疼的方子,讓娘娘緩解一下。”

“不必。”

她放下手,續道:“想法子在陛下的藥膳裏動些手腳,別被人發現了,你回去吧。”

“是。”

崔佘安站起身往後退了幾步,這才轉身離開,剛走到殿門時,陸鳶警告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我們現在是捆在一條繩上的螞蚱,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崔院正盡點力,事成了,你的家人也能跟著你享享清福。”

崔佘安轉過身,垂著眼道:“臣謹記。”

已入寅時,萬盞宮燈搖曳在濛濛細雨中。

崔佘安走出殿門,候在坤寧宮外的下手金二看見他時,撐開紙傘走過去,為他擋住淋漓的雨水。

雨水擊打在紙傘上,空靈細碎的聲音攪得人心煩。

“師傅,您臉色瞧著不太對,是不是皇後娘娘為難您了?”

金二跟在他身側,眉眼間都是憂色。

崔佘安接過他手中的傘柄,“你先回去,我自己走走。”

金二見他如此,知他心煩,便也不纏他,撐了另一把傘先走了。

雨水沖刷著石徑小道,兩邊冒出了綠草,被雨水侵蝕後,愈顯綠色。

他走到涼亭下,將紙傘斜放在地上,背手在後,望著南宮門的方向。

淅瀝的雨聲中忽然響起低低的笑聲,只是一聲後又歸於平靜。

晉拓洵啊晉拓洵,你到底圖了什麽?

就一個沈默,把你搞成了什麽樣子。

三十多年的人生都在為了沈默活著,籌謀了十五年,這盤棋局還沒走完,你怎麽說走就走了,而且還是因為救酆時茵而死。

你不是最恨酆氏皇族嗎?

救她做什麽?

既然一開始沒想過讓酆時茵死,當初又何故讓我給酆時茵體內下毒?

雨水沖刷著地面,在臺階上濺起的雨點落在那身衣袍的邊角,腳下徐徐往上升著潮濕的霧氣。

崔佘安擡手搓了搓臉,才覺手心有淚。

他忽的又是一笑,嘆了一聲,撐著紙傘離開涼亭。

這場雨斷斷續續下了一晚,直到翌日清晨時,還在滴答著小雨。

整個京都城籠罩在灰蒙的水霧中,就連呼吸裏都帶著潮濕的水汽。

宗府裏。

沈默醒來時已是已時二刻。

她緩緩睜開眼,擡手揉了揉惺忪的眼,轉頭間便瞧見前方關著的雕花窗扇,旁邊放著木架,上面掛著雪青色的鶴氅。

房間裏的擺設一應熟悉,聽著外面的雨聲,沈默有一瞬間的恍惚,一時間分不清自己身處於夢境還是真實。

十五年前的場景再次現於眼前,房門推開,應是聞管家或是聞終的影子。

伺候她洗漱,為她披鶴氅,送她上早朝。

沈默閉了閉眼,一種突如其來的空虛填滿了整顆心,就好似黃昏落幕時,只剩下孤獨的自己走在一望無際的黃土中。

“聞終。”

她睜開眼,下意識的喊了那個熟悉的名字。

就好像眼前熟悉的場景,熟悉的一切都回到了十五年前,就好似,這三個月就是她做的一場夢。

“屬下在。”

聞終的聲音穿透房門傳了進來,讓沈默有些恍惚,一度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房門推開,潮濕的空氣席卷進來。

一道頎長的身影在地面逐漸拉長,錦緞白袍出現在她的視線裏,她緩緩擡眸,謝章俊美無儔的臉龐出現在她眼中。

龍章鳳姿,俊眉朗目,與十八年前走進她房裏的那個孩子截然不同。

沈默一下子回過神來,坐起身時,看到房門外倒映著一抹頎長的身影。

她敢肯定,那是聞終。

方才並不是她的錯覺。

褚桓關上房門,走到榻前撩袍坐下,身上帶著外面潮濕的涼氣,逼近她時,讓她朦朧的意識愈發清明。

“大人可睡好了?”

他伸手將沈默連人帶被的抱進懷裏,修長如竹的手撫著她的臉頰,在她鼻尖上親了親,“餓了嗎?”

沈默怔楞的看著近在咫尺的男人。

無論是眉眼還是臉龐,都有著八歲時謝章的影子,她微抿了唇畔,看了眼房中的擺設,一時間渾身都別扭,更多的是不自在。

在北涼時還好,畢竟那是一個陌生的環境。

可回到西涼,且還是在她三個月前住過的將軍府裏,三個月前,在她面前還是規矩乖順的孩子,不足她高,將她當做義父的孩子,三個月後忽然間就變成了男人,此刻抱著她,與她做著最親昵的舉動。

她說過,會接受他。

但是回到將軍府裏,她一時間難以跨越那個坎,她需要一個適應的過程。

沈默垂下眸,避開他深黑的眸,點了點頭,“嗯。”

褚桓捏著她的下額擡起,直視那雙瀲灩明眸,“又在逃避什麽?”

“沒有。”

沈默想搖頭,奈何被他禁錮著,只得再次重覆,“你看錯了。”

“是嗎?”

褚桓低笑,掀開裹在她身上的錦被,拿起疊好放在枕邊的宮裙,要為她穿上。

沈默按住他的手,盡量放緩呼吸,笑道:“穿衣這種小事,我自己能來。”

褚桓拿開她的手,“我伺候大人。”

他為她穿中衣,捏著她的手腕,讓她動憚不得。

沈默纖弱嬌小的身姿在他懷裏任由他擺布,他的力道是她現在不能抗衡的。

她輕蹙眉心,握住謝章的手,“我自己來。”

他這樣,讓她有一種自己是個孩童的感覺,從穿衣住行都需要人貼心照顧的那種無力感。

褚桓掀了眼簾看她,撫平她身前的衣襟,平靜問道:“十五年前,聞終有沒有在你起身後,貼身伺候你?”

他繼續為她穿外衫。

沈默卻是聽得頭皮一麻,她甚至能感覺到那道平靜的聲音下藏著怎樣的狠戾。

她有些怕這樣的謝章。

昨晚他的異樣,他猶如在撫摸一個物件的感覺深讓她覺得抗拒。

她甚至覺得,謝章對她的掌控超出了她所能接受的範圍,他是想將她圈禁在獨屬於他的一方之地,讓她與世外隔絕。

沈默盡量摒棄掉這些念頭,迎著他的眸,堅定搖頭,“我都是起身穿戴好後才讓他們進來,不然我的女兒身怎會瞞的如此隱秘?”

“隱藏的很好,與大人相處三年,我都未能察覺。”

褚桓抱她坐在腿上,拿起靴子為她穿上,他身量很高,坐在他腿上,雙腿淩空,竟是夠不到地面。

沈默乖順的窩在他懷裏,鼻翼間都是謝章身上清冽好聞的氣息。

褚桓侍候她洗漱,染著溫水的巾帕擦拭著她的手指,將她的手捧在手心,覆在唇邊輕吻了一下。

微涼的唇擦過手背,驚得沈默心尖懸空一顫。

她眨了眨眸,偏頭看向雕花窗扇,“現在什麽時辰了?”

褚桓放下巾帕,抱起她放在地上,牽著她的手往外走,“已時三刻了。”

沈默怔了一下才回過神來。

房門打開,冰冷潮濕的空氣撲面而來,謝章為她攏好狐裘,牽著她的手走出房外。

聞終與杭奕守在門外,沈默問道:“你們兩堂而皇之的站在這裏,不怕被外面的人發現了?”

聞終道:“府邸百米之外,沒有暗線。”

褚桓牽著她走出長廊,就在她擡腳要走在雨幕中時,身姿陡地淩空,待她看清時,已被謝章打橫抱在懷裏,雪絨狐裘在他袖邊垂落,與錦緞的袖袍相織交映。

杭奕手撐著傘擋在他們二人上方,與他們一道朝落梅堂走去。

沈默靠在謝章懷裏,從她的視角看到他刀削剛毅的下顎弧線,淺薄的唇輕抿著,長眉冷目,看著前方。

她攀上他的肩,在他耳邊低聲道:“其實不必如此的,我不是嬌嬌女,不必將我照顧的太細致。”

只是酆時茵的身子太弱,調理一番便好。

況且,十五年前她占據沈默的身軀時,什麽刀山火海沒闖過?

眼下竟是被謝章當做孩子般,事事俱到的伺候她,讓她都有種自己是一種小廢物的感覺。

褚桓垂眸看她,“我樂意。”

沈默:……

她看了眼天色,轉移話題,“都這個時辰了,你們怎麽不早些叫醒我?今早該是我進宮的日子,怕是要耽擱了。”

“用過早膳再去。”

褚桓抱著她來到落梅堂,長孫史與謝宗祿已等候在此,在他們過來時,宗祿垂下眸,看著滿桌的菜肴。

沈默看了眼謝勳,移開視線,一下子跳出褚桓的懷抱,走到長孫史身邊坐下,笑道:“一大早的就喝酒,走你跟前都聞到酒味了。”

長孫史撫著下額的一撮小胡子,爽朗大笑,“大人猜猜,老朽這酒是從哪裏打來的?”

褚桓坐在沈默身側,宗祿坐在長孫史身側,安靜的低著頭用膳。

少頃,他擡頭看向聞終,“聞大哥,坐吧。”

褚桓頷首,“坐吧。”

聞終笑道:“好。”

他坐在宗祿身旁,看了眼桌上的幾人,十八年前除夕夜晚,除了聞管家以外,大家都在這裏。

沈默打開長孫史的酒壺聞了聞,一股濃香的酒味撲鼻而來,差點讓她染了醉意。

她笑道:“是東雅閣的酒?我可沒忘,你那時三天兩頭的往東雅閣跑,就饞那口酒。”

長孫史大笑,“吃菜吃菜,沒想到時隔十五年,我們又在此地重逢了,值得老朽喝一杯!”

這一頓飯吃的竟是出奇的和諧安靜。

剛用過膳,魏肅便走進落梅堂,“大人,皇後娘娘派了碧蕊過來,問長樂公主何時進宮。”

宗祿起身,看了眼沈默,拿起桌上的面具帶上,“現在。”

褚桓牽了她的手,“進宮後莫要擅自行動,以自己的安全為先,宮外有我們。”

沈默頷首,“好。”

宗祿看了眼沈默被褚桓牽著的手,移開視線,朝落梅堂外走去,等沈默出來時,他撐開紙傘舉在她頭頂,與她一道朝前廳大庭走去。

褚桓走出落梅堂,站在廊檐下望著雨幕,平靜道:“聞終,查的如何了?”

聞終候在一側,“快了,十五年前大人就有陸家的把柄,在那次事後,把柄都被陸家人毀了,不過十八年前大人都是命我著手此事,再查起來,行蹤軌跡,還是能查到一些眉目的。”

褚桓道:“杭奕,暗中協助聞終,助謝勳盡快解決完陸家的事。”

杭奕拱手道:“是!”

雨滴答的下著,打在紙傘上。

沈默輕提裙擺,走的很慢,宗祿就跟在她身側,隨著她的步伐緩慢走著,傘將她遮的嚴嚴實實,而他的半邊身子已被雨水打濕。

在經過前廳時,宗祿看了眼廳裏的小方幾桌布,唇邊斂了幾分笑意,“大人,還記得那裏嗎?”

沈默腳步一頓,轉頭看向前廳時,眼睫微微一顫。

她怎會不記得。

當時謝勳跑回來時,她將他藏在桌布下,說起來,她倒是得感謝遲卞,若不是他有意放走謝勳,憑當時年幼的謝勳如何逃脫得了?

“記得。”

她回了一句,轉過身朝府門走去。

府門停著兩輛馬車,一輛是宮裏來的,碧蕊撐著傘站在門外,在她身後跟著一名小宮女,瞧著是個十幾歲的年齡,撐著傘規規矩矩的站著。

瞧見從府裏走出來的人,為首的正是三月多未見的長樂公主,看著平安無恙。

碧蕊上前,躬身行禮:“奴婢見過長樂公主,見過宗掌印。”

身後的小宮女也跟著行禮問安。

宗祿冷笑勾唇,“皇後娘娘可真是個急性子,大清早的派人來了三趟,倒像是怕咱家能將公主傷了似的。”

碧蕊道:“皇後娘娘思念公主心切”她又對沈默道:“公主,奴婢扶您上馬車。”

就在沈默準備跟著碧蕊走時,宗祿長臂一伸,攔住她的去路,“公主急什麽,正好奴才要進宮給陛下稟報些事,就由奴才親自送公主吧。”

不給碧蕊說話的機會,宗祿朝沈默做了個請的手勢,面具下的黑眸裹挾著冷意,在場的人皆是看的清清楚楚。

沈默低斂著眸,面上抗拒明顯,卻又不得跟著宗祿走上馬車,碧蕊算是瞧的真真的,公主離開了三個多月,再回來時,性子變得寡言少許,就連看宗掌印的眼神都多了幾分畏懼。

可見這三個多月公主在宗掌印手裏吃了不少苦。

碧蕊雖是生氣,可在宗祿面前又發不得火,只得和小宮女上了馬車,跟著宗府的馬車進宮。

沈默坐在鋪著柔軟的絨毯上,擡眸看了眼坐在對面的宗祿。

他靠在車璧上,雙目輕闔,薄唇輕抿,雙手搭在膝上,似在假寐。

她垂下眸,靜靜的看著小方幾上拜訪的幾碟點心,都是她愛吃的。

沈默閉了閉眼,心裏不由的嘆了一聲。

馬車朝著南宮門行駛,在經過長盛街街頭時,車咕嚕顛簸了一下,沈默的身子猛地朝一側偏去,她按住坐榻,剛要穩住身形,小臂卻是一緊,傾斜的身姿已被宗祿的手掌穩穩扶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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