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1章 執拗

關燈
第101章 執拗

“大嫂, 要不我先扶你進去吧,你身子重,還是少站些為好。”

苗秀秀走到尹芙跟前, 伸手扶住她的手臂。

尹芙擡手輕撫孕肚,眼角眉梢裏都是暖盈盈的笑意, “不礙事, 今日非同以往, 旁人不知, 可你我兩家最是清楚這其中的因由。”

苗秀秀笑道:“也是。”

十五年前, 這位可是叱咤風雲的沈大將軍, 直到她死後, 眾人才得知,原來那是一位女子。

可偏偏正因為是一位女子, 更讓人由心的敬佩。

一介女子,讓沈家地位在朝堂中無人能撼動, 身在詭譎多端的朝堂依舊位居高位,不論是膽識還是氣魄, 就連男兒也及不上半分。

可事有多變, 且還是這等玄幻之事。

誰都沒想到, 堂堂的沈大將軍竟然會變成酆氏皇族之女,是殺死前身仇人的女兒。

酆時茵本該與他們是死敵, 是世仇, 眼下卻變了立場。

蒼雪樓內走出兩人,正是長孫史與宗祿。

宗祿換了身黑色的墨袍,面具已取, 露出清雋的容顏, 俊眉朗目, 鼻翼高挺,薄唇輕抿,從臺階上走下來時,墨袍烏發被夜風吹拂的鼓蕩輕飄。

苗秀秀看向站在臺階下的宗祿,眼底滿是欣慰。

沈大將軍養的兩個孩子都平平安安的長大了,一個是北涼太子,一個是西涼掌管皇權的掌印。

苗秀秀忽然垂下眼,對尹芙道:“大嫂,我挺心疼謝勳這孩子的,你說,好好的一個孩子,怎麽就……”

這是絕了他的香火啊。

尹芙看了眼隔著長孫史身旁的宗祿,他站在搖曳的燈盞下,琉璃燈籠裏散發的柔光傾灑在那身墨袍上,為其鍍了一層幽暗的暖光,刀削菱角的下額弧度冷峻如鋒。

她嘆了一聲,拍了拍苗秀秀的手,“都過去了,只要這兩個孩子好好的就行。”

長孫史喝了一口酒,捏袖擦去唇邊的酒漬,“等見了大人,我定要好好說說她,跑就跑吧,竟然不帶我,老朽哪裏差了?能打能喝,還能陪著她鬧,這不是瞧不起我這個老頭子嗎?”

尹芙與苗秀秀笑了笑,跟長孫史聊了幾句。

長孫史常年在外,一年總有一次經過關隘,每年都會教陶謄與裴劭一套武功,這兩人見了長孫史,親昵的喊著長孫師傅,他們二人反倒是沒見過宗祿。

尹芙道:“這位便是你們的謝勳大哥,十五年前在渝懷城時,他還抱過你們兩呢。”

苗秀秀拍了拍陶謄的肩膀,“你應該有印象,那年你五歲,帶著裴劭捅了馬蜂窩,被馬蜂攆著跑,是你們謝勳大哥帶著你們跳進水裏才沒被馬蜂蟄。”

陶謄一下子想起來了,長長的“哦”了一聲,一巴掌拍在裴劭後腦勺,“那年你三歲,我還記得馬蜂蟄了你的屁股,你哭了兩天,那兩天都沒找我玩。”

那次的事印象太過深刻,若不是謝勳大哥,他們二人怕是能被馬蜂蟄死了。

裴劭:……

他皺著眉頭瞪陶謄,“所以,你帶著我捅了馬蜂窩,你沒事,我被馬蜂蟄了?”

陶謄點了點頭,邊笑邊喊:“還被蟄了屁股,哭了兩天,笑死我了。”

“陶謄!”

裴劭咬牙切齒的瞪著他,他堂堂關隘小將軍,這種事情能拿到臺面上大肆宣說嗎?!

陶謄長腿一邁,沒兩步就走到宗祿身側,握拳在他肩上輕輕打了一拳,“謝勳大哥,你還認得我嗎?”

裴劭還在別扭馬蜂蟄屁股的事,扭捏了好一陣才走過去,擡頭看著立在面前的謝勳,笑著喊了一聲,“謝勳大哥。”

那年他三歲,對此人並沒什麽印象,倒是時常聽長孫師傅說起此人。

這十五年長孫師傅在三朝奔波,為的就是尋找謝勳大哥。

宗祿有種恍如隔世的錯覺,曾經在渝懷城跟在他身後咿呀叫囂的兩個孩子都長大了。

這十五年最歡樂的時光,莫過於渝懷城的那三年,他也是靠著那三年和給大人報仇的心,一路堅持到現在。

長孫史老了,偏偏成了個老頑童,與這兩孩子鬧得挺開心。

陶壬走到宗祿身側,拍了拍他的肩膀,有種為人父的長者看小輩的欣慰,“孩子,長大了。”

宗祿轉過身,朝他行了一禮,“謝勳見過陶伯伯。”

陶壬發覺,謝勳這孩子變了。

十五年前時,他的秉性與陶謄差不多,時隔十五年,若是兩人在路上偶遇,他都認不出此人是謝勳。

謝勳的事長孫史都告訴了他們裴陶兩家,這個孩子的遭遇與隱忍讓他們心疼,當年他們找遍了三朝都沒發現他的蹤跡,一度以為他與沈大將軍死在了將軍府裏。

陶壬笑道:“待會陪陶伯伯好好喝幾杯。”

宗祿斂眸一笑,“好。”

那邊長孫史喝了一口酒,站在蒼雪樓的門外耍了一套拳法,裴劭與陶謄高興的跑過去,有模有樣的學著。

尹芙和苗秀秀忍不住笑出聲,說起這兩孩子的武功,有一半還是長孫史教的。

遠處的馬車漸漸走來,蒼雪樓的整條街與臨街的兩個街道全部駐守了關隘士兵,旁人都接近不了半分。

馬車停在蒼雪樓外,裴鸛翻身下馬,冰冷堅硬的盔甲與兵器相撞,在只有馬蹄聲的聲音下,想起碰撞的震懾聲,他走到馬車的左側,單膝跪地,雙手交合在身前,聲音渾厚有力,“沈家軍裴副將裴鸛,恭迎大將軍回府!”

陶壬此次出來,也換上了往日裏披甲上陣的盔甲兜鍪,走到裴鸛身側單膝跪地,聲音渾厚,裹挾著時隔十五年的久遠與激動,“沈家軍陶副將陶壬,恭迎大將軍回府!”

“沈家軍眾將士,恭迎大將軍回府!”

氣勢磅礴的聲音響徹在蒼雪樓的整條街道,眾將士手掌按著劍柄,單膝下跪,這等場面,何等壯觀?何等振奮人心?

苗秀秀與尹芙屈膝行禮。

裴劭與陶謄震驚的瞪大了雙眼,不敢置信的看向那扇緊閉的馬車,心頭被這道氣勢磅礴的聲音震得如擂鼓狂跳。

大將軍?

他們在喊誰?

長孫史上前摟住他們二人的肩膀,說出的話帶著一股子酒氣,“你們兩個小崽子瞧好了,那輛馬車裏坐著的,可是十五年前叱咤風雲的沈大將軍,而不是酆氏皇族的長樂公主。”

裴劭驚得轉過頭,看向長孫史,懵頭懵腦的,“你在說什麽?”

陶謄亦是一震,陡地與裴劭面面相覷。

宗祿看向那扇被士兵打開的馬車門,馬車前方的眾人視線也都齊齊看過去。

車內燃著燭光,暖黃的光映在裏面的二人身上。

天子殿下與如今的沈將軍十指相扣,從馬車內走出來,殿下抱著大將軍從腳蹬上走下去。

二人十指相扣的雙手落在眾人眼底,也落入了宗祿眼裏。

刺目,了然,蝕骨灼心的痛。

在安陽城的那一晚,他便看出來,大人對謝章有了感情,他一直不願接受,不願承認,可兩人十指相扣的手,兩人眉目之前的傳情都像是一盆冰冷的水,兜頭澆下,讓他瞬間清醒。

心臟像是被一雙帶著尖銳利刺的手掌狠狠攥住,血淋漓的疼,那股疼痛從心尖蔓延四肢,連指尖都帶著薄顫。

他們離得不遠,蒼雪樓下的燭光並不明亮,可他卻是一眼瞧見了大人脖頸上的痕跡。

——青紫的吻痕!

在她細膩的肌膚上,是那麽明顯,刺眼。

長孫史也瞧見了,下意識看了眼宗祿,見他欣長挺拔的身姿繃得僵硬,心疼的嘆了一聲。

情之一字,傷人害人啊。

蒼雪樓的長長街道中,將士們跪在兩側,裴鸛與陶壬單膝跪於馬車旁,身著盔甲,頭帶兜鍪,這一副場面竟讓沈默有種回到十五年前的錯覺。

她看向馬車前方,當年容貌清麗,都還年輕的尹芙,苗秀秀都立在那裏。

長孫史身側站的是在關隘時她遇到的兩個騎馬小將軍,兩人長相都隨了裴鸛與陶壬,十五年不見,都長這麽大了。

原來裴劭看她的目光帶著憎惡,是因為她現在是酆時茵。

原來武道山口中的裴狗就是裴鸛,沈家的二十萬大軍都在關隘,這十五年,謝章將沈家軍保護的很好,很好。

苗秀秀與尹芙身後,是當年跟隨原主沈默征戰沙場的將士,一個個熟悉的容貌在眼前閃過。

十五年的時間,有的人已至中年,在他們身邊站著的,還有身著盔甲的少年,臉上還有未褪去的稚嫩,雙眸炯炯,身上散發著少年熱血的氣勢。

沈默心神懼顫,被謝章緊握的手指透著絲絲薄顫。

她面朝謝章,眼底覆上了盈盈水光,紅唇輕啟間,只道了三個字,“謝謝你。”

謝謝你幫我護住了沈默的兵。

也謝謝你,讓我對真正的沈默少了一些愧疚。

褚桓擡手輕撫她泛著水光的眼眸,低頭吻上她的眼睫,沈默閉上眼,眼底釋懷的淚水滑落臉頰。

溫熱的唇落在眼睫上,臉頰上,最後在她唇上吻了一下。

沈默沒有抗拒,沒有躲避,所有人望著這一幕,都難以相信那位身姿纖細嬌弱的女子是十五年前的大將軍。

可在場熟知他們的人都知曉,殿下絕不會認錯。

宗祿閉上眼,努力壓制住眸底漫上來的痛楚,轉身朝著蒼雪樓內走去,長孫史見此,甩開裴劭與陶謄,急忙跟過去。

“你我之間,不必言謝。”

褚桓直起身,輕撫著她的臉頰,“我會彎腰聽你說話,你別擡頭,會傷了脖子。”

沈默微抿了唇畔,五指不由得緊了幾分,回握住謝章的手。

褚桓低笑,在她耳畔道:“大人,該讓他們起身了。”

沈默回過神來,轉過身,看向一眾將士,聲音清冷沈亮,“大家都起來吧。”

“是!”

嘹亮的聲音氣勢如虹的響徹在樓閣上空。

眾將士同時起身,盔甲與兵器碰撞的聲音凝聚在一處,發出震懾的重音。

裴鸛站起身,看向眼前的沈默,中年男人老淚縱橫的抹了把眼淚,陶壬也好不到哪裏去,抽了下鼻子,只道:“大將軍,沒想到會以這種方式再見。”

起初,沈默也很意外。

她竟會重生到酆時茵身上,變成了她仇敵的女兒。

苗秀秀與尹芙走來,與沈默說了好些話,由一開始的難以置信到最後的坦然。

沈默瞧見褚桓臉色蒼白,擔心的扶住他的手臂,“我們進去吧,先讓長孫史看看你的傷。”

“好。”

褚桓很受用她的關心,牽著她走進蒼雪樓。

聞終看了眼宗祿方才離開的背影,無奈的嘆了一聲長氣,與裴鸛等人走進蒼雪樓。

裴鸛帶著他們二人進了一間房,沈默掙紮了下被褚桓緊握的手,迎著對方的黑眸,寬慰道:“我去找長孫史。”

“不必,他自會過來。”

褚桓拉著她坐在身側,十指相扣的手始終未松開一分,沈默從來不知,謝章黏起人來,竟是這般,恨不得將她拴在身邊,哪裏也去不得。

以前那個見了她就退步三尺的八歲謝章去哪了?

裴鸛看了眼他們二人,趕忙退了出去,也將要走進來的陶壬一並拉走了。

非禮勿視,非禮勿視呀。

他得需要時間好好緩沖一下。

陶壬掙開他的手,“你做什麽攔著我?”

裴鸛道:“你沒瞧見殿下跟大將軍正你儂我儂呢嗎?這時候進去,你不覺得尷尬我還覺得尷尬呢。”

陶壬走到門邊上往裏瞧了眼,又趕緊退回來,與裴鸛一道走出去了,他有些不敢相信,問身旁的裴鸛,“大將軍真的與殿下兩情相悅?那可是她自己養大的孩子,她——”

“行了,你快閉嘴吧。”

裴鸛瞪了眼他,續道:“現在大將軍是酆時茵,不是從前的大將軍了,你別說,這事還真挺玄幻的,要不是聞終和殿下他們給咱們解釋了一番,我到現在都不敢相信。”

兩人說著話,遇見了朝這邊走來的長孫史,三人說了幾番話後便分開了。

長孫史來到房裏時,沈默忍不住低下頭,想到方才看見的謝勳。

即使隔得遠,可他眸底的情緒她依舊看的清楚。

謝勳對她的情她看得出來,亦有感覺。

可她清楚自己的本心,對謝勳,她唯有心疼與愧疚,與對謝章的感情不同。

長孫史為謝章處理心口的傷勢,沈默想要掙開他的手,卻被他箍得更緊,他甚至不顧傷口溢出的血,緊緊抓著她,眸色也沈了幾分,“做什麽去?”

長孫史氣惱的說了一句:“你小子別亂動!”

沈默毫不避諱的迎上那雙漆黑的眸,“我去看看謝勳。”

長孫史一怔,看向沈默,目光又在她脖頸處的青紫痕跡上落了幾許,有些欲言又止,沈默目光微疑,不明白長孫史那一眼是什麽意思。

褚桓有種想一掌劈暈她的沖動,忍不住冷了聲音,“謝勳對你有情你不是不知,你這時候去找他,是想傷的他更深嗎?”

沈默輕蹙眉心,坦然道:“我是想與他說清楚。”

褚桓握緊她的手,搭下眼簾,“這種事我去說,你去了只會增加他的痛苦。”

沈默心尖一顫,垂下眼不再言語。

長孫史附和道:“對對對,謝章說得對,這種事交給我和謝章去說,你最近還是別和他見面的好,不然謝勳一根筋執拗到死胡同裏,誰也勸不住了。”

沈默微抿著唇畔,不由的嘆了一聲。

當初她收留這兩個孩子時,從未想過會發展到這個局面,亦沒想到,他們會對她動情。

長孫史處理完傷勢,特意囑咐讓褚桓這兩日不可亂跑亂動,要靜默養傷,他又看了沈默脖頸的傷,褚桓為她用的藥都是上好的,好好敷上一段時日就無大礙了。

臨走時,沈默道:“長孫史,能否調理下我的身子,酆時茵的身子太弱了,我不過在船舫上吹了一夜的冷風就染了風寒,日後怕是會多有不便。”

長孫史還未言語。

倒是一旁的褚桓看向她,“日後?難不成大人還想逃?”

沈默:……

她捏了捏眉心,解釋了一番,“日後不論行事還是趕路,這副孱弱的身子總是不便的。”

長孫史輕撫著下額的一嘬胡子,哈哈大笑了幾聲,朝她挑了下眉,“謝章學走了我一身的醫術,有他在,你莫怕,日後讓他親自給你調理調理。”

沈默:……

“對了”長孫史剛走到房外,又轉過身看向他們,“西涼那邊來信了,陸鳶的手已經伸到巡監司了,宣德貴妃現在被陸家壓著,自身難保,護不住謝勳了,現在只等他盡快趕回去處理巡監司的事,明日一早我與宗祿先行一步,你——”

他話鋒一頓,看了眼褚桓,續道:“你們過兩日再來,你的傷需得靜養,不可勞途奔波。”

沈默面色凝重,眼底浮上了憂慮。

陸家的勢力在十五年前就不可小覷,更遑論十五年後,林家怎能與之匹敵?

更何況陸鳶是西涼皇後,在地位上就壓宣德貴妃一頭。

林斘之此人不可深信,她怕林斘之會為求自保,推謝勳當替死鬼,保全林家的地位。

如今要對付陸鳶,掣肘林家,只有她回去才能有轉機,酆時茵的身份給她太多的利處。

她看向謝章,猶豫了稍許,終於還是開口了:“陸盞會先一步比我們早到西涼,他定會將我死在北涼的事告訴陸鳶,屆時陸鳶就會無所顧忌的動手,你的身份不便出現在西涼,況且北涼還有逃走的韓常林與韓絡,嶺江有韓家昔日舊部,北涼局勢雖然穩住了,可也不能放松警惕,我怕中途再出什麽岔子對你不利,陛下只知你在處理關隘的事,若是你貿然出現在西涼,恐會對你起疑。”

褚桓目光沈涼的睨著她,“你想說什麽?”

沈默迎著他的視線,認真道:“我會避開謝勳,今晚連夜趕往西涼,親自解決十五年前的舊事,你在關隘安心養傷,等我回來。”

“沈默!”

褚桓豁然起身逼近她,黑沈的眸子覆上了寒厲,“你獨立其行的臭毛病就不能改一改?!”

他身上傾散著怒氣,逼得沈默靠坐在椅背上,屏住呼吸,望進那雙黑沈沈的眸底,她甚至有種感覺,若再繼續說下去,謝章怕是要撕碎她。

沈默垂下眼,避開他的凝視。

她只是擔心。

怕謝勳先行回去著了陸鳶的道,怕林斘之會將他推出去當替死鬼,陸家的仇本該是她一人的,不該妄加到謝勳與謝章身上的。

北涼這邊局勢剛穩,韓絡又知曉關隘的事,她怕北涼局勢會有變,怕韓家會帶領嶺江舊部暗中蟄伏對付謝章,她更不希望謝章出事。

這兩個孩子,她一個都賭不起。

在北涼,她需得靠著他們二人,可在西涼以酆時茵的身份,她便能掌控局勢,於她最有利處。

沈默回握住謝章的手,“謝章,信我,我不是待在閨閣的嬌嬌女,亦不是任人擺布的傀儡,十五年前我能搞死老皇帝和陸太師,十五年後我就能滅掉整個陸家,北涼不能沒有你坐鎮,你在關隘養好傷就回去,在東宮等我回來。”

褚桓怒極反笑,“你到底把我當做什麽?陸家的仇不止是你與謝勳的,還有我一份,你就這麽想拋下我跟謝勳走?沈默,這就是你試著接受我的態度?你這是把我一步步往外推!”

沈默擰眉,臉色逐漸起了寒意,“我只是擔心你,為何要將謝勳扯進來!”

“好!好!你這麽想走,我偏不如你的願!我現在就帶你連夜趕去西涼!”

褚桓反手攥住她的手腕往外走去,長孫史驚得喊道:“你們兩怎地吵起來了,哎,謝章,你的傷剛敷上藥,別走動啊!”

沈默被他的力道拽著不得已趔趄前行,她費力掙紮著,氣的斥道:“你身上有傷不能亂動不知道嗎?!”

“既然知曉我不能亂動,為何你就不能乖乖聽話!”

褚桓將她拽到身前,眉眼裏裹挾著怒意,那股聲音咬牙切齒,真有種恨不得掐死她的沖動。

看到他胸前又被血染紅的衣衫,沈默心神一頓,莫名的升起了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她說不清那種無力感從何而來。

只是忽然間覺得,只要是有關陸家的事,她下意識的便覺得謝章與謝勳就該被她保護在羽翼下。

長孫史攔住他們二人,有些頭疼的看了眼謝章,又看了看沈默,“你們兩現在回去!”

裴鸛與陶壬他們聽到聲音,著急的趕過來。

就連裴劭與陶謄兩個小子也過來湊熱鬧,被趕過來的苗秀秀與尹芙攆走了。

方才的事她們都聽到了,眼下大將軍與殿下意見不合才起了爭執。

苗秀秀與尹芙對看了一眼,尹芙朝裴鸛道:“你們攔住殿下,我們與大將軍說說女子間的秘話。”

裴鸛點了點頭,與陶壬走過去。

苗秀秀與尹芙也走過去,朝沈默與褚桓屈膝行了一禮,尹芙道:“殿下,能否讓妾身和苗夫人與大將軍單獨說說話?”

苗秀秀道:“殿下,大將軍與妾身都同為女子,有些話也好說一些,殿下先與長孫史回房處理傷勢,待會妾身定將大將軍送還給殿下。”

沈默:……

她忽然有種自己是物件的錯覺,且在眾人眼裏,還是獨屬於謝章的物件。

這種感覺很怪,卻又有種說不上來的尷尬別扭。

褚桓看了眼垂首低眉的沈默,壓抑住眸底蔓延的怒氣,朝苗秀秀尹芙二人略一頷首,與裴鸛他們去了隔壁房間。

沈默被苗秀秀二人帶到了另一間房裏。

尹芙大著肚子,與沈默坐在軟椅上,苗秀秀為她們二人斟了兩杯茶,將其中一杯茶放在沈默眼前。

沈默略一頷首,算作回應。

其實,她與這兩位夫人並不熟識,十五年前,她們二人不在軍中,見面的次數也甚少,在原主沈默的記憶裏,也甚少與她們二位說話。

原主沈默是個冷清冷血的性子,是以,她占據了原主身軀後,便一直模仿她的秉性,三年的時間不長也不短,在經歷過朝堂的沈浮後,竟是將自己無形中與原主的秉性重合了。

方才與謝章起了沖突,她也不知為何會轉變成這種局面,她的想法很簡單,謝章是北涼太子,目前局勢雖然穩定,可難保中途不會出岔子,讓他坐鎮北涼,有何不對?

巡監司出了事,陸鳶要對謝勳下手,林斘之與宣德貴妃難保不會丟棄謝勳這顆棋子,她身為酆時茵,趕回西涼助謝勳一臂之力,又有何不對?

沈默端起茶盞喝了口茶,緩緩舒了口氣。

尹芙笑道:“大將軍,有些話妾身想同您說一說,就當是咱們女子間的閨房話了。”

沈默握著茶盞,淡聲道:“你說。”

尹芙道:“大將軍,您可知曉,這關隘是誰想出法子建成的嗎?”

沈默眉心輕蹙,思忖了片刻,道:“是裴副將與陶副將二人?”

尹芙搖搖頭,眉眼裏是為人母的溫柔和煦,“是殿下,當年將軍府出事後,殿下歷經苦難回到北涼認祖歸宗,後來與聞終來找了裴鸛與陶壬,說了要在關隘建城的計劃,當時殿下不過十一,但建城需要財力,人力,物力,我們有人力,可銀子卻是大事,殿下讓我們給他兩年的時間,兩年後殿下帶著銀票與聞終親自過來,這才有了如今的關隘,也是殿下想的法子,在關隘碼頭設卡子,以打海盜之名收取費用,關隘是三朝船商的必經之路,這筆費用足夠養活一座城池的人,擴展關隘的勢力。”

苗秀秀點了點頭,臉上的佩服之意還未褪去,“妾身也不敢想,一個十三歲的孩子,竟有如此的魄力與謀略,當年我們從他身上都看到了大將軍的影子,陶壬還說過,殿下會是第二個沈將軍。”

沈默握緊了茶盞,指尖流連著薄顫,平整的半盞茶裏倒映著一雙震驚的水眸。

她竟不知,謝章會這般厲害。

陶壬說錯了,即使是原主沈默都不一定有謝章此等的謀略,就連她,更是自嘆不如。

她淡然一笑,看向尹芙,“我倒是小瞧了他。”

尹芙看著她,臉上的神情依舊平和溫柔,“大將軍並非是小瞧了殿下,而是從未真正了解過殿下。”

沈默心頭一窒,抿緊了唇畔,一時無言。

尹芙續道:“這十五年殿下對大將軍的執念我們都看在眼裏,我們也是看著殿下一步步走到現在的。”

“大將軍。”

尹芙伸手握住沈默捧著茶盞的手,見沈默擡起頭時,緩聲道:“殿下長大了,不再是從前那個孩子了,他有謀略,有計劃,有膽識,不會做無把握的事,而您也不是十五年前的沈大將軍,您現在只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殿下他心悅你,疼你,愛你,足以能為你撐起一片天地,你如今身為女子,不該像從前那般強勢固執的沖在他前面,可以適當的站在他身後,讓他護著你。”

苗秀秀笑道:“大嫂說得對,殿下與您生氣,不過是氣您擅自武斷行事,他也是怕您出事,您想想,你一女子凡事都沖在前頭,讓殿下一個男兒郎怎麽做?兩人在一起,是有商有量的,而不是一方擅自決定的。”

沈默眼睫輕顫,再度搭下眼簾,望著平整的半盞茶。

兩人在一起,是有商有量的,而不是一方擅自決定的。

她說過,會試著接受謝章。

而她,本身對謝章已動了情,只是沒想過這麽多,亦未想過,該換一種方式與他相處。

似乎在潛意識裏,她總將謝章當做孩子。

尹芙拍了拍她的手背,“大將軍,女人有時在喜歡的人面前軟弱一點沒有錯。”

沈默在房裏待了足有半個時辰。

她起身走到房外時,遇見了從對面房裏出來的裴鸛與陶壬,二人朝她行了一禮後一前一後的離開了。

尹芙與苗秀秀將她帶到房外後,都轉身退回了房裏。

兩扇門打開著,長孫史已經離開了。

沈默閉了閉眼,拾步走進房裏,裏面彌漫著淡淡的血腥味,不斷縈繞在鼻尖,軟椅上丟棄著帶血的玄紫色衣袍。

她看向立在雕花窗邊的謝章,他換了身錦緞白袍,雙手背在身後,背影挺拔冷峻。

聽見腳步聲,褚桓轉過身來,平靜的看著她。

望著那雙漆黑如墨的瞳眸,沈默眼睫猛地一顫,一股陌生的酥麻異樣從心裏絲絲縷縷的浮上來。

她朝謝章走過去,緩緩伸出僵硬的手臂抱住對方勁瘦的腰身,將頭埋在他懷裏,聽著耳邊震蕩的心跳聲。

作者有話說:

這一章讓女主對男主的感情有一個變化,也寫完了關隘十五年前的伏筆,下一章就該是西涼的事情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