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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離開北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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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離開北涼

已時末刻, 煦暖的光穿透雕花窗欞格,投射在帷幔上,女子沈睡的容顏被鍍了一層淺淡的餘光, 藕粉色的寢衣袖袍如連綿的雲彩搭在榻邊,身上的錦被只蓋到了小腹。

褚桓關上殿門, 放輕腳步走到榻前, 骨節分明的手掌攥住帷幔, 輕輕拉開。

沈默熟睡的容顏落入眸底。

回到屬於自己的地方, 看到了滿心藏著的女子, 就躺在他的榻上, 這一幕在他腦海裏想了十五年……

一切都結束了。

他的大人, 終於只屬於他一個人的了。

褚桓掀開帷幔,單手撩袍坐在榻邊, 捏著被角往上拉了拉,睡夢中的人黛眉輕蹙, 悠悠轉醒,瀲灩的水眸裏裹挾著剛睡醒時的惺忪, 細膩的肌膚點點緋色, 紅唇自然的輕抿著, 怔楞的看著坐在榻邊的人。

這一面的她少了以往的清冷理智,多了幾分女子的嬌憨。

十八年前, 她救下他, 將他帶上馬車,他坐在角落裏看著她逐漸睡熟,馬車到達將軍府時, 聞終進來叫醒她, 那一刻的她毫無大將軍身上的涼薄漠然, 就如一個女子般,朦朧睡意中透著絲絲嬌憨。

他那時還小,並不知曉她的偽裝,直到後來才得知,原來她自始至終都是個女子。

“醒了?”

褚桓輕撫著她的眼簾,許是剛睡醒,她的眼尾泛著些紅色,點綴著眼底的朦朧睡意,讓他險些忍不住親近她。

男人的指腹上帶著初晨的涼意,冷的沈默霎時間回籠了意識。

她偏頭看了眼灑在帷幔上細碎的陽光,驚得坐起身來,蓋在身上的錦被滑落下來,露出玲瓏纖細的身段。

昨晚落了水,又喝了謝章端來的湯藥,竟是一覺睡到了現在,若是謝章不來,她怕是還不會醒。

“怎麽樣?事情都辦妥了嗎?”

沈默揉了揉鬢角,發現謝章端來的湯藥效果奇好,昨晚落水後有些頭疼,今日已經沒有感覺了。

褚桓長臂一撈,將她緊緊的抱在懷裏,埋首在她的肩窩裏,低沈的嗓音有些沙啞,“都結束了,大人以後就是自由身了。”

沈默長長的松了一口氣,連日來壓在心頭的巨石一下子消失無蹤,她主動抱住謝章勁瘦的腰身,頭靠在他堅實有力的胸膛裏,語氣裏充滿了釋然,“謝章,辛苦你了。”

褚桓身軀微微僵了一瞬,抱著他的那雙手臂纖弱單薄,卻是他等待了十五年的盼頭。

從知曉她是大人以來,這是她唯一一次主動靠近他。

外面傳來杭奕的聲音,“殿下,陛下方才宣召了聞統領,此次去關隘,聞統領帶兵跟隨殿下。”

褚桓冷淡的“嗯”了一聲,在沈默耳珠上舔舐了一下,一陣顫栗陡地從耳珠襲遍全身,驚得沈默一下子松開了褚桓,想要推開他,奈何對方緊緊抱著她,讓她退又退不得。

她早該知道這小子死性不改!

“放開我——”

沈默推拒著他的手臂,隔著衣衫,她依舊能感覺到掌心傳來男人緊實有力的肌肉紋理,驚得她臉色一紅,蜷緊了手指。

褚桓輕撫著她的臉頰,他就這麽看著她,兩人的距離不足一丈,彼此間的呼吸在唇齒間交纏著。

沈默被迫擡著頭,承受著謝章突如而來的吻。

他的手臂抱著她腰肢,另一只手捧著她的臉頰,讓她不得已擡起頭,唇畔被長舌抵開,舌尖勾勒著她的舌,極盡纏綿。

呼吸逐漸稀薄,她快要喘不上氣,卻還是換不得片刻的放松。

沈默不得已抓住他的手臂,想要推開他,她的力道於褚桓來說,就如貓兒一樣。

謝章的唇逐漸落在她的脖頸處,沈默嗚咽著讓他放開,卻被他摁在了榻上,寢衣的衣領微微散開,鎖骨上傳來酥麻的觸感,沈默驚得低呼,以為又要像昨晚一樣。

誰知,褚桓沒有繼續下去。

他只是抱著她,在她耳邊低聲言語,“快午時了,我們該出發了。”

他氣息不穩,低沈磁性的聲線夾雜著隱忍的暗啞,噴薄的呼吸侵襲著她的耳畔,讓她忍不住身子輕顫。

“我去給大人找一身合身的男裝,你先跟著聞終從東宮門出去,我隨後就到。”

“好。”

沈默沒敢亂動,只等著謝章快些離開。

褚桓在她細膩的脖頸上輕輕咬了一下,“大人別以為自己先出去就能遠走高飛了,你逃不掉的。”

沈默:……

她壓根就沒想逃。

她現在已經擺脫了明妃的頭銜,眼下便是與謝章快速追上謝勳,讓他避開渝懷城,回到西涼覆仇,等解決完這一切,她才會悄悄離開。

褚桓離開後,不多時就帶來了一套合身的士兵服。

他在屏風外等候,待她換好衣裳後,帶著她走出東宮,東宮門外候著上千名將士。

沈默回頭望了眼巍峨的皇宮,長長呼了一口氣。

褚桓看著前方,“大人,你過去吧,等出了臨安城,我來接你。”

“好。”

沈默按住腰間的劍柄,大步走到隊伍裏站著。

此次去關隘,聞終率軍跟隨太子殿下。

東宮門離東宮較近,上千名身著盔甲,頭戴兜鍪的將士,腰上佩戴插著劍鞘的利劍,整齊有序的立在莊嚴的宮門外。

隊伍分列兩側,從東宮門緩緩走出一匹黑鬃烈馬,聞終穿著古銅色的盔甲,帶著兜鍪,俊朗的五官冰冷威嚴,他握著韁繩,操縱著黑馬從隊伍中間走到前方。

黑鬃烈馬甩了下尾巴,馬蹄踩踏在地上,聞終攥了下韁繩,偏頭看了眼立在隊伍裏的一人。

個頭嬌小纖弱,在數千人中很不起眼,可他偏偏能一眼認出她。

聞終忍不住抿了下唇,斂去唇角的笑意,駕著馬走到最前頭,帶領隊伍先行出發。

這次出行,大部隊在後方加快速度,太子殿下需快馬加鞭,先行趕到關隘。

這時候的長安街甚是熱鬧,為了不擾眾民,隊伍走的是寬敞冷寂的東長街,從詔獄前經過,初春的寒風卷著枯葉從墻角吹過。

一輛囚車停在詔獄前,兩名獄卒抓著身穿囚服的韓常林從詔獄中走出來,昔日的大將軍淪為階下囚,鬢邊的發也染了許多白,整個人一下子憔悴的不像樣子。

他手上拷著枷鎖,被獄卒架著坐在囚車裏。

韓家滿門流放邊關,韓斐死了,寧貴妃被打入冷宮,賜了白綾,韓絡不知所蹤,韓家也只剩下韓常林一個年過五旬的老頭子。

他坐在冰冷的囚車裏,囚車的木板上留下了曾經流淌過的血液,年數已久,血液滲透在木板裏,透著黑紅色,即使大雨也沖洗不幹凈。

韓常林靠在一根根封起來的柱子上,擡頭望著湛藍的天空,有禿鷹在詔獄的上空飛過,在他灰敗的眼底留下一道殘影。

軍隊從詔獄前經過,沈默於千人中回了頭,看了一眼坐在囚車裏的韓常林,覆而,收回視線,跟著隊伍離開。

在隊伍離開了有一刻鐘的時間,兩匹馬從拐角出來,馬蹄聲踩踏在青石磚上,在深寂清冷的東長街甚是清晰。

韓常林始終低著頭,可就在馬蹄聲從他身邊經過時,他鬼使神差的擡起頭看過去。

“褚桓——”

韓常林撲過去,雙手用力攥住柱子,惡狠狠的瞪著褚桓,“別以為你把自己撇幹凈了我就不知道幕後主使是你!你利用韓寧殺了明妃,嫁禍給韓家,又聯合都衛軍,把我韓家推到風口浪尖,一定是你!是你!”

他瘋了一樣大力搖晃著柱子,恨不得掰開柱子,沖過去親手撕了他!

他先是利用明妃讓陛下卸走了他在臨安城的兵權,又利用韓寧殺死明妃,害的韓家家破人亡,從雲鼎跌入泥潭!

褚桓握著韁繩,操控著馬停在囚車前,居高臨下的看著猶如困獸掙紮的韓常林,“即使知道是本宮做的,你又能翻出什麽風浪?”

韓常林憤怒的砸著柱子,瞳眸裏布滿了猙獰的血絲,“早知如此,十八年前我就該一劍殺了你,何故給自己留下一個禍患!”

他砸了好一會柱子,忽然間又冷靜下來,眼神狠狠的盯著褚桓,從猙獰的神色逐漸變成了濃烈的嘲諷,跟著就哈哈大笑起來,笑的身子發顫,跌坐在木板上,後背靠在柱子上。

“想知道十八年前我為何非要追殺你,又把你送給林斘之嗎?”

東長街刮著風,吹得韓常林的頭發亂糟糟的,幾縷亂發在眼前不斷的飄著,他眼睛也不眨,直勾勾的盯著坐在馬上的男人。

褚桓沒有看他,而是看向前方幽長的街道,“都過去了,本宮也沒興趣知道。”

“你難道就一點也不心疼你的母妃嗎?她好歹生了你,若沒有她,這世上哪裏來的你?!”

韓常林緊緊攥著枷鎖上的鐵鏈,“哪怕念一點點你母妃的好也行。”

褚桓微瞇了下眸,握著韁繩的手又繞了一圈,掌心用了力道,手背上勒出了一道痕跡,他垂下眸看向韓常林,眼底充滿冰冷的陰鷙,“念她的好?念她在本宮八個月時,將本宮丟進冰冷的池水裏?念她在本宮兩歲時,讓你將本宮丟進火爐裏活活燒死?還是念在八歲那年,他命令你將本宮送給林斘之,讓本宮被西涼人當做東塢國的奴隸,慘死在京都城的牢獄裏?韓常林,你哪裏來的臉讓本宮念她的好?又以什麽身份勸說本宮?父皇這些年一直再找暗地裏與裳妃通氣的神秘人,知道本宮知道又為何不說嗎?”

韓常林緊咬著牙關,冷冷的瞪著他,於他說的這些話毫無反應。

褚桓平靜道:“這七年你打著寧貴妃的幌子,跟那個女人幹了多少齷齪事,你為臣子,不忠,她為人母,不配,一對奸夫□□罷了,現在是韓家,下一步就輪到那個女人了。”

“你別碰她!”

韓常林像是被觸碰到了逆鱗,一下子跪在囚車裏,雙手抓著柱子大力的搖晃著,“她就算再壞也是你母妃,沒有養育之恩也有生你之恩,你若是殺了她,便是弒母,是要遭天譴的!”

褚桓居高臨下的看著他發瘋的模樣,冷嗤道:“那個女人給你下了什麽迷魂藥?死到臨頭了還這麽護著她?”

韓常林眼珠子瞪得極大,死死的盯著他,“她是母妃啊!就讓她在悔憂宮裏待下去,別去傷她打擾她,只要我遠離臨安城,她一個人掀不起什麽風浪的。”

褚桓垂下眼看了看手背被韁繩勒出的紅印子,松開韁繩,揉捏著腕骨,漫不經心道:“本宮看著她礙眼。”

韓常林憤怒的砸著柱子,拳頭出了血,染紅了柱子。

馬蹄聲漸漸走過,他忽然安靜下來,轉身看向東長街道,抓著柱子朝褚桓的背影大喊,“你要是殺了她,就永遠也別想知道你真正的母妃是誰!”

馬蹄聲驟然停下,杭奕也驚住了,錯愕的看向眼前的男人,只見他修長的背影有一些僵硬,似是也被這句話驚到了。

韓常林緊緊盯著褚桓的背影,雙手攥緊了柱子,身軀繃得僵硬,在褚桓無動於衷,甚至要駕馬離開時,他再一次喊出聲,“你就沒有想過裳妃都變成了那樣,陛下還如此疼愛你是為了什麽?是因為你真正的母妃!你的母妃與裳妃是孿生姐妹,這些年陛下除了在找與裳妃暗通的人以外,還想從裳妃與我這裏查到有關那個女人的下落,你若是殺了裳妃,永遠也別想知道你母妃的下落了!”

杭奕驚得險些回不過神來。

褚桓閉著眼眸,雙手緊緊攥著韁繩,手背被韁繩勒出了一絲血痕,在他平靜的神情下,藏著震蕩難掩的心情。

少頃。

他睜開眼,眸底是如深潭般的平靜冰冷,握著韁繩將馬調轉了方向,韓常林看到他如此冷靜的一面時,竟然看不透他在想什麽。

“為了保住那個女人,你還真是什麽都說得出來。”

韓常林憤怒的吼了一聲,續道:“我說的句句屬實!二十六年前我跟隨陛下經過襄河,遇見了你的母妃阮秋辛,陛下在襄河暫居了半個月,但因那時東塢進犯北涼,西涼又虎視眈眈,陛下趕去邊城,親自坐鎮打仗,平息戰事後已是三個月後的事了,我隨陛下經過襄河,接走你的母妃,你知道為何在你母妃生下你時,被陛下打入冷宮嗎?因為陛下發現她是假的,阮秋裳親自承認了她把孿生姐姐阮秋辛藏起來,在她生下你後,將你抱回皇宮,冒充自己的孩子,不料被陛下發現真相,所以她恨你,恨你害的她被打入冷宮,恨你害的她大好年華卻在淒涼的冷宮裏度日,更恨你的母妃和她長著同樣的相貌,卻受萬人之上的皇帝疼愛,所以她將所有的怨恨都發洩到你身上!”

街道兩頭的冷風吹在褚桓身上,卷著他的衣袍淩亂飄蕩,被韁繩勒住的手掌冒出了絲絲鮮血,染紅了棕色的韁繩。

褚桓緊咬著牙關,努力平穩自己的情緒,半晌,他沈沈一笑,瞳眸深處隱匿著狠戾的嗜血,“你真以為本宮會信你的一番說辭嗎?”

韓常林怔住了,下一刻,他發瘋似的大吼著:“我說的是真的,你母妃還活著,就在阮秋裳的手裏,除了她,沒人知道你母妃在哪裏,只要她不死,遲早有一天你會知道你母妃的下落!”

詔獄外走出來幾道人影,褚桓看了眼率先走出來的許玄幟,冷淡道:“他該上路了。”

韓常林轉過頭,看了一眼許玄幟,聽到馬蹄聲時,趕緊回頭,便見褚桓已經駕馬離去。

他嘶聲大吼:“你若不信我的話,遲早有一天會後悔的!”

他的聲音在寬敞幽長的東長街裏回蕩了一瞬,看著沒了蹤影的褚桓,跪坐在地上,雙手無助的搓了搓臉。

他還有好多事沒有做,還有好多話沒有對阮秋裳說。

還有一個人……

韓常林長嘆了一聲,靠在柱子上,仰頭望著湛藍的天空。

許玄幟吩咐了押運囚車的士兵,沒再看韓常林,朝著皇宮的方向走去。

長安街甚是繁華,街道上的墻壁上貼著畫像,捉拿朝廷重犯韓絡,若是看見此人,速速向當地知府稟報,賞銀一百兩。

此事傳遍了大街小巷,還有一件事也以極快的速度傳出了臨安城。

西涼和親來的長樂公主被寧貴妃害死了,屍體被葬入皇陵,韓家也是因為此事落罪。

囚車從東長街出發,在經過集市時,韓常林看到了墻壁上貼著的告示。

他閉上眼,靠在柱子上,車輪滾動,車身顛晃,他的身子也跟著搖晃著。

莫名的他察覺有道實現始終落在他身上,這是常年身為武將的直覺,韓常林瞬間睜開眼,看向囚車經過的巷子裏,只一眼,他便看到了藏在墻壁後的韓絡。

他穿著黑色的勁裝,臉上蒙著面巾,畢竟是他的兒子,強烈的熟悉感不可能讓他認錯。

韓絡朝他做了一個手勢,他知道,韓絡讓他放心,他會一直跟著囚車,到沒人地方會救走他。

韓常林幾不可微的點了點頭,隨後毫無異樣的耷拉著腦袋,心裏卻在想著接下來的事。

長安街道旁停著一輛馬車,幼容看著押運韓常林的囚車從東長街的尾處拐出來,始終心緒難寧。

公主是死是活她根本不知,從皇宮出來後,便跟著陸盞來到長安街上。

身後傳來馬蹄聲,是陸盞與護衛常渡。

陸盞冷淡的看了眼幼容,“我們需盡快趕回西涼,將長樂公主的事稟報給皇後娘娘,你不會駕馬,就坐馬車跟在我們後面。”

幼容朝他屈膝行了一禮,“是。”

她心不在焉,神色哀傷。

陸盞收回視線,與常渡駕馬離開。

幼容靠在車轅上,心裏又悶又疼,望著繁華熱鬧的長安街,卻覺得眼前空蕩蕩的。

若公主真的沒了,她該怎麽辦?

想著想著,幼容蹲下身,抱住膝蓋,將頭埋在臂彎裏哭出聲來,馬蹄聲由遠及近停在她跟前,她以為是去而覆返的陸公子,擡起頭時,被刺眼的光線晃了一下眼睛。

馬上的人翻身躍下,擋在她眼前,為她遮住了刺眼的光線,“你在這裏哭什麽?”

“杭護衛?”

幼容站起身,看到不遠處的褚桓時,急忙朝他行了一禮,“奴婢參見太子殿下。”

褚桓看著前方,不知在想什麽,幼容見他並未理會自己,也不知該不該起身。

杭奕扶起幼容,低聲道:“在這裏不方便說話,你先上馬車去安陽城,我們在那裏等你。”

幼容驚愕的擡起頭,雙眼眸綻放了幾許光亮,“公主也在安陽城?”

杭奕微微點了下頭,看著她哭的紅彤彤的眼睛,扶著她小臂的手緊了幾分,語氣放軟了幾分,“我們騎馬很快,你坐馬車趕過去得好幾個時辰,你先出發吧。”

“好。”

一聽公主沒有事,幼容窒息難受的心臟瞬間明朗,她掙開杭奕的手,手腳並爬的上了馬車,讓車夫速速趕往安陽城。

……

臨安城外的隊伍前行出發,聞終騎在馬上,時不時回頭看一眼跟在隊伍裏的沈默。

她在千人隊伍中,顯得個頭嬌小,十五年前她亦是如此,可他楞是一點沒看出來。

聞終看了眼四周,見時候差不多了,擡手止住隊伍的前進,勒著韁繩調轉馬頭,對眾人吩咐:“先在此等候。”

“是。”

眾人齊聲應道,原地列隊,隊伍整齊,不見散亂。

聞終伸手指了下沈默,“你,過來。”

沈默微低著頭,手掌按在劍柄上,從眾人視線中走出隊伍,跟著聞終來到高坡下的矮道上,這裏地勢低矮,任何人也看不見這邊。

她松了口氣,“謝章他們何時過來?”

聞終道:“最遲兩刻鐘,大人先在這裏等著,我不能離開太久,得先過去了。”

“好。”

沈默負手在後,微低著頭踢著腳下的石子,心裏在謀劃著事。

許久不聞腳步聲,且腳底還有那一道修長的身影,她疑惑的擡起頭,看著站在對面的聞終,“還有事嗎?”

她帶著兜鍪,碩大的兜鍪罩住了她的半張小臉,黑色的兜鍪襯的她肌膚白皙細膩,唇畔緋紅。

聞終快速搭下眼簾,怕被眼前的人窺探了眼底的心思。

他緊張的握了握垂在身邊的雙手,忽然向前邁了一步,伸手抱住了沈默,兩人身上堅硬的盔甲撞在一起,發出冷銳的聲響。

沈默:……

聞終看著她身後的枯草成堆,緊張的咽了咽口水,“大人,屬下替你開心。”

沈默松了一口氣,不由得笑出聲來,“我也很開心。”

終於擺脫了明妃的頭銜,也終於逃脫了那座牢籠。

聞終不宜久留,松開她就去了隊伍。

沈默在將士眼裏不過是一名士兵,她沒有隨聞終回來,眾人只會想著,聞統領興許是派他去做別的事了。

隊伍繼續前行,沈默聽著逐漸遠去的腳步聲,摘下頭盔,脫下套在身上的盔甲,將其塞進了枯草堆裏。

她裏面穿著湖藍色的錦緞衣袍,是謝章為她準備的男裝,一頭烏發高高束起,垂落在身後。

約莫兩刻鐘的時間,有馬蹄聲停在高坡上。

沈默正要走上去時,便見謝章的身影從高坡上走下來,他身上藍白相間的長袍被風吹的浮動,冷俊的長眉輕蹙著,淺薄的唇微微抿著,身上隱隱透著一股子森然的冷意,和離開皇宮時的情緒大不相同。

她心頭一凜,幾乎是下意識的迎過去,“出什麽事了?”

莫不是老皇帝知曉了他們的計謀?

若是如此,她豈不是將謝章拉下水了?!

不等她細想,褚桓已伸手將她拉進懷裏,埋首在她的頸窩處,“大人,讓我靠一會,就一會。”

沈默察覺到他的情緒低落,他的嗓音也是低啞暗沈,甚至有些澀感。

這一刻的他就像是失了安全感的孩子,在她身邊尋求慰藉。

他身形高大修長,她個字嬌小單薄,埋首在他懷裏,聽著他震蕩有力的心跳聲,似乎比往常的心跳聲加快了許多。

謝章心裏藏著事,且是件大事。

沈默抱住他勁瘦的腰身,在他後背上輕輕拍了拍,哄慰道:“有什麽事別悶在心裏,小心悶壞了身子。”

褚桓身軀微僵,他放開沈默,垂著眼瞧著她,眼底隱隱浮了幾分戾氣。

沈默:……

她頭皮微微一麻,忍住了想要往後的步子,“又怎麽了?”

“大人,我不是小孩子了,別用哄孩子那一套對我。”

褚桓打橫抱起沈默朝坡上走去,嚇得她驚呼一聲,梗在喉嚨裏的話楞是沒敢罵出來。

陰晴不定的臭小子!

難受的是他,她安慰兩句還有錯了?

他的小時候她不就是這麽安慰的嗎?以前怎麽不見他敢反駁一句?

褚桓抱著她躍上馬背,將她放在身前,從馬鞍上取下一件雪絨狐裘裹在她身上,帶著她趕往安陽城。

臨安與安陽相隔三個時辰的路程,官道地勢險峻,等他們趕到安陽城時,已到了戌時末刻。

安陽城外地勢險峻,可入了城內,燈籠高掛,明亮的紅燈籠如蜿蜒的長龍,延伸到望不到盡頭的遠處。

等他們走進安陽城時,聞終已經等候在安陽酒樓外了。

沈默有些錯愕,“你何時到的?”

他不是應該與大部隊在後面嗎?

聞終笑道:“大部隊會朝漢陽城出發,我先行一步,即使陛下知曉了也不會怪罪,他只會以為我是跟隨殿下保護他的。”

褚桓抱著沈默躍下馬,牽著她的手朝安陽酒樓走去,沈默掙紮了一下,壓低聲音道:“謝章,我們兩現在在外人眼裏都是男子,拉拉扯扯像什麽樣子?”

“我不在意。”

褚桓緊握住她的手,讓她掙脫不開。

在他們二人進來時,掌櫃的一眼便認出來了,兩個月前,這幾位來過此地,被那位公子牽著手的小公子,上次來時,是女兒身的裝扮,這次扮做了男兒郎。

掌櫃的不敢怠慢,忙迎了他們幾位上樓。

進到雅間,聞終卸下腰間佩帶的利劍放在一旁的木架上,“大人,我們今晚先在安陽城住一晚,明早再出發。”

沈默道:“好。”

她坐在軟椅上,擰眉瞪了眼謝章,“還不松手?!”

她發現自從擺脫了明妃頭銜,離開皇宮後,這小子對她是一點也不掩飾了。

褚桓垂下眼,在沈默纖細的柔荑上看了一眼,他剛一松手,沈默便快速收回了手,生怕晚一會他就會反悔似的,惹得褚桓忍不住低笑了幾聲。

這一次來安陽城不同於上一次,上一次重重心事,壓得她幾乎喘不上氣,這一次卻無比的輕松。

沈默走到雕花窗前,打開窗扇,趴在窗沿上,心情頗好的望著下方熱鬧的夜景,覆而,轉身看向褚桓,“待會用過晚膳,我們下去走走。”

看著她眸底閃爍的亮光,褚桓勾唇淺笑,“好。”

聞終站在一側,看著她半個身子都快探出窗外,忍不住提醒道:“大人,這裏是三樓,小心點。”

沈默道:“無事。”

她又不是孩子,知道避開危險。

沈默今晚的心情甚是不錯,就連晚膳都比以往吃得多了一些,她喝了口茶水,起身便要下樓,卻被褚桓拉住了手腕。

“做什麽?”

她疑惑擡眸。

褚桓從木架上取下雪絨狐裘披在她身上,系好系帶,“夜裏寒涼,當心又染了風寒。”

沈默錯開視線,在他系好系帶,收回手時,她快速閃退一旁,朝著雅間外走去。

褚桓跟在她身側,見她始終蜷緊手指藏在袖袍裏,不由得低聲淺笑。

安陽城熱鬧非凡,街頭小販並排兩側,市井熱鬧的氣息讓沈默覺得自己這一刻是實實在在的自由身。

她走上拱橋,站在木欄桿後,望著粼粼的水面上倒映著安陽城的夜景,舒坦的呼了一口氣。

“大人——”

人群中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那道聲音醇厚有力,裹挾著濃烈的驚喜與擔憂,在沈默剛轉過身看去時,便被一雙有力的手臂緊緊的抱在懷裏。

熟悉的墨竹氣息縈繞鼻尖,脖頸處是堅硬冰冷的面具。

“謝勳?!”

沈默錯愕的眨了眨眼,仍有些不敢相信,“你不是走了嗎?怎地又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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