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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河底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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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河底屍

“快去救人啊,掉下去的是個胡人娘子!這麽冷的天掉水裏,是要死人的!”

這是三娘陷入水中之前,最後聽到的一句話。

冬日的河水像是一副枷鎖,起先是纏著三娘的四肢讓她動彈不得,隨後便如同無數只巨手捂住了她的口鼻、眼睛,朝著深處拽去。

好冷,她想起,很久以前,自己被府中姐兒踹進水裏時,也是這樣一個冬天。

“小雜種,雜種生的小雜種。”

好冷,她想起,自己罰跪在雨中整整三日,也是寒冬臘月。

“不必管她,一條賤命罷了,若是死了就拉去外頭餵狗。”

好冷,她想起,好像這輩子所有的痛楚都與該死冬天有關。

“三娘?畜生不如的東西,還配有名字。”

水,劇烈地灌進胸膛,擠走原本就不多的空氣。

她掙紮著,向下沈去。口中的氣泡不受控制地冒出來。

明明沒有東西束縛,卻怎麽也逃不掉。

“撐住!”

陰冷的水底,探進一縷光。

慈悲的,遍臨每個黑暗的角落t。

婁簡被人從水裏撈起來的時候,臉上粉黛盡褪,露出真容。她額頭抵著一人的肩膀,懷裏是同樣被凍得瑟瑟發抖的二五。

“許一旬,快找件衣裳!”哄鬧的人群裏,許一旬左右持劍,右手拿著大氅,飛身而來。他將衣裳蓋在婁簡身上,“這位胡人娘子沒事吧。”

二五聽見許一旬的聲音,跳進了許一旬的懷裏。

“這是?二五?”許一旬擡著二五的前足,仔細打量。

“什麽胡人娘子。”夏驚秋扯下婁簡的面紗道,“是婁簡。”

“阿,阿,阿阿,阿簡!”許一旬又驚又喜,憋了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她,她,她……她怎麽……變成女的了。”

“婁簡一直都是女子。是你小子自己蠢。”

許一旬擡起婁簡的左手,虎口上的傷疤清晰可見,他下意識地吞咽了幾下。耳邊傳來崔舟立的聲音:“三娘,三娘!”

崔舟立上前拱手道:“多謝夏長史救命之恩,眼下不是說話的地方,需得把三娘帶去暖和點的地方。”

說罷,幾人朝著玉升樓走去。

大約半個時辰的功夫,婁簡有了意識。她試著挪動四肢起身,腳剛沾地便重重地摔向地面,動彈不得。

腿腳,也開始不聽話了,婁簡撐起半截身子苦笑。

“三娘,你這是幹什麽?”門外紮在彩色小辮的阿九聽見動靜推門而入,她趕忙扶起婁簡,朝著屋外大聲喊道,“小郎君,三娘醒了。”

許一旬聽見動靜,急忙跑了進來,幫著阿九把婁簡扶了起來。婁簡迷迷糊糊的時候好像聽見了夏驚秋的聲音,她問道:“夏驚秋呢?”

“你就沒有什麽想跟我說的嗎?”許一旬蹲在婁簡床邊,略帶慍怒地問。

婁簡捏著他的臉頰道:“阿旬又長高了。”

“我該喚你阿簡還是三娘?”

婁簡彎起眉眼:“都是我。”她瞧向屋外,又問了一遍,“夏驚秋呢?”

“這會兒,夏司馬和崔錄事怕是在勘驗屍首。”阿九接話。

“是那個吊死的人嗎?”婁簡問。

“不是,是方才與你一起,從河裏撈起來的屍首。”阿九撲閃著眼睛問,“好像是對面雲良閣樂師,季應。臉漲得又紅又腫,眼睛都要掉出來了,嚇人的很。”阿九捂著心肝說。

“說來,你是怎麽掉進水裏的。”許一旬端來熱茶。

婁簡回憶起,放在自己被人擠到了木橋欄桿處,並非是沒有站穩,而是被人推了一把。

“許是,人多,被人不小心推到河裏的。遇到命案,正常人第一反應就是逃跑,碰著肩膀手臂,絆個腿什麽的不是什麽奇怪事。”

“也不知是哪個不長眼的,讓我逮著,定要拿他來給你賠禮。”許一旬磨拳霍霍。

“旁人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打手呢。”阿九調笑。

婁簡望向窗外,對街的雲良閣矗立在夜色裏,燈火通明。光暈籠罩四周,照亮閣外方寸之地,如月輝盈盈。無垠的夜色裏,依舊是伸手不見五指。

“樓中挑空裏安置的軸梁距離高臺地面足有五丈。剛出事沒多久下官就命附近的衙役封鎖了雲良閣,一幹人等全部在屋內聽候傳喚。這中間……最多半刻的功夫。吊死的屍首是如何消失的?”

崔舟立與夏驚秋站在帷幔下,裏頭空空如也。沒有鬼,也沒有人,連吊死人的繩子都沒有。

“太離奇了,才半刻的功夫,屍首怎麽被人處理幹凈的。”崔舟立站在帷幔下說。

“上去瞧瞧。”說罷,夏驚秋大步跨上臺階,幾個翻身便上了三樓。

崔舟立提起衣角匆匆上樓,邊跑邊道:“長史,等等下官。”

雲良閣挑空處大約有一處半層樓高的閣樓,圍著挑空而建,像許一旬這樣的高個子的人怕是要彎著腰才能行走,裏頭機關密布,齒輪、木梁互相連接,密密麻麻,擋住了去路。

二人擡頭望去,再往上便是藻井,向下看,“米”字狀的房梁兩兩抵抗,撐住了整個屋頂。

“按照位置來看,屍首應該就是從那個地方吊下的。”崔舟立用蝙蝠扇指著“米”字中間道。

夏驚秋二話沒說,踏著橫梁朝遠處走去。崔舟立臉色忽白忽紅:“長,長史!”他掀起衣角欲跟隨,又不敢邁開腿。

“不必勉強。你站在那裏就好。”一眨眼的功夫,夏驚秋便站在了橫梁中間,他拿著火折子附身勘驗。

須臾,又走了回來。

“敢問長史,那房梁如何?”

“沒有絲毫印記。”二人面面相覷,“按照道理來說,無論是自縊還是死後懸掛,繩索與房梁摩擦都會產生痕跡。那梁上,沒有。”

“可是事後有人補過漆?”

“你都說,前後不過半刻功夫了,既然來不及處理屍首,又為何有時間補漆?”夏驚秋忍不住嗆聲。

“是,是下官愚鈍了。”崔舟立拱手道。

“既然沒有屍首,那預言也就做不得數了。”一樓高臺上傳來婁簡的聲音。

夏驚秋聞言,順著四周梁柱順勢而下。輕然落於高臺上,他口氣生硬:“你不在屋裏好好躺著,來這裏幹什麽?還有你,許一旬,讓你好好看著她,你怎麽也跟來了。”

“你都攔不住阿簡,幹嘛指望我啊。”許一旬聳肩。

婁簡披著白色毛領鬥篷,素簪將頭發隨意挽在腦後,鬢角兩側,發絲松散。看上去來得匆忙:“你可有驗過河裏撈起的屍首?”

夏驚秋貪看住了。

“說話啊,你腦子進水了不成?”

“三娘,你怎麽出來了,外頭風寒大,快些回去。”崔舟立巴不得腳底踩輪子,快步跑向婁簡,氣喘籲籲。

“有勞崔大哥掛懷了。”婁簡半蹲行禮道。

“崔大哥,三娘?你們二人什麽時候這般熟絡了?哥哥妹妹的叫著。”夏驚秋的心思全寫在臉上。

“夏長史祖上是幹廚子的吧,添油加醋也是祖傳的?”

果然,婁簡還是婁簡。張嘴便是揶揄人的話。

“你怎麽又罵我?”夏驚秋瞥了一眼身旁的崔舟立道。

“別說當面罵你了,你若是聽不清我還能刻你碑上呢。”

許一旬嗤笑出聲:“你活該挨罵。”

“罷了,君子不與女子爭鬥,否則顯得我小肚雞腸。”夏驚秋指著玉升樓的方向道,“大門在那兒,慢走不送。”

“夏長史確定,不需要民婦幫忙?”

“不用。”夏驚秋略感疑惑,湊上前問,“你怎麽不請自來?平日裏讓你幫個忙,伸手便是要錢,今日倒是殷勤,不對,肯定有詐。”

“報你救命之恩。”婁簡說得鄭重其事,“眼下,季應的屍首在哪兒?”

“在河邊,派衙役們看著呢。”崔舟立搶話道。

婁簡朝著夏驚秋嘆了口氣:“你倒是給句痛快話,要不要幫忙?”

夏驚秋面子上下不來臺,擺著一張臭臉抱怨道:“還報恩呢,哪有你這麽將人頂在杠頭上的。”

“我又不是梯子,哪來那麽多的臺階給你下。”婁簡甩下一句話,徑直朝著河邊屍首走去。

寒風如刀,刮在人臉上生疼。河邊,衙役們將人群與屍首分離開。季應的屍首仰天而臥,一旁圍著兩名仵作。

“敢問先生勘驗如何?”婁簡一個女子冷不丁地冒出來,自然是沒人將她放在眼裏。

“去去去,哪裏來的娘子,擾亂辦案。拖出去,拖出去。”

“本官讓她來的,江仵作有什麽異議嗎?”夏驚秋上前,站在婁簡身後道。

見著夏驚秋,江仵作立馬換了一副嘴臉,諂媚道:“夏長史安好,長史有所不知,驗屍需得除去屍首的衣衫,季應是男子,這位娘子在……怕是。”

“大凡檢驗,無男女。”婁簡道。

“這位娘子,我也是為你好,你一個女兒家清清白白……”

“清不清白,也不是靠一具屍首就能定奪的。”

“問你話,你就答。”夏驚秋呵斥,“哪來那麽多廢話。”

“諾。”江仵作雖有不滿,但只能照辦,“死者季應,四十有五,是雲良閣的樂師。斷氣最多一個半時辰,約莫著是酉時三刻。屍首無痕,應該是失足溺死。”

“沒了?”夏驚秋問。

“沒了。”江仵作兩手一攤。

“誒,你也太不負責了吧。這人失足落水該有呼救聲才是,這雲良閣邊又不是人跡罕至的地方,他要是失足掉水裏,總是有人能聽見呼救聲的吧。”許一旬蹙眉問,“沒有呼救,怎能說是自己失足溺死,怕是掉水裏之前就死了吧。”

“這位小郎君,你也說是雲良閣附近了。今日酉時雲良閣內歌舞升平,四周的人都去看熱鬧了,誰知道他掉進水裏了。”江仵作爭辯道,“更何況,他口鼻內有泥沙,肚內微鼓,按壓有蕈菇狀泥水沫從口鼻中溢出,真溺水身死也。”

“酉時三刻,樓中樂聲正濃,沒人聽見季應求救也的確是合理的。”崔舟立道。

“溺死是真,但,不是失足溺死。”婁簡像t是已經瞧出了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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